第1495章第二轮

    病人是一位五十多岁的中年男性，面色红润，体态微胖，坐下来时动作很自然，没有表现出任何痛苦或不适的迹象，看起来像是一位普通的消化不良或浅表性胃炎患者。石头看了他一眼，没有急着伸手搭脉，而是按照赵大雷教他的方法，先从整体入手，观察病人的面色、眼神、呼吸节奏、坐姿的细微偏移。病人的呼吸很均匀，没有任何急促或压抑的迹象，体态也显得颇为松弛。
    但他的目光在病人坐下时察觉到一丝异样，左手放下时比右手慢了半拍，像在确认某个固定位置前，下意识地用手掌在桌面上撑了一下，速度很快，但节奏与他的其他动作不太一致。石头没有立刻下结论，而是继续观察病人的面部气色。病人的唇色偏淡，鼻翼两侧有轻微的潮红，眼白处没有明显的黄疸迹象，与普通胃病患者的体征基本吻合。但他在看第三遍时忽然注意到，病人的左侧耳垂下方有一道极浅的血管纹路，颜色比其他位置略深，像一滴墨在宣纸上扩散前就被冻住了。
    那个位置，赵大雷以前讲过，对应的是肝区反射区。石头的手指在桌下微微蜷了一下，又松开了。他没有移开目光，而是继续看了一会儿，确认那道纹路的颜色在他凝视下没有消退，才伸手示意系统提交诊断，然后在诊断栏里写下了几个字：左肋下疑似病灶，倾向肝区占位性病变。
    全场安静了一瞬。弧形屏幕上石头的诊断结果与病人真实的病历报告并排显示出来，两份文件上的核心结论几乎完全重合，这是早期肝囊肿，位置在左肋下第七、第八肋间，尚未引起明显症状。会场内先是爆发出一片低低的吸气声，紧接着响起了稀落的掌声，像碎石滑入水面后，波纹在几个呼吸间扩散至整个湖面。
    赵大雷坐在休息区，目光落在弧形屏幕上停留了一会儿，然后移开了。他的视线越过主舞台，看到沈冰在选手席上，依然坐姿端正，十指交叠，目光平视着屏幕上的诊断报告，没有偏头也没有评论，像一座安静的白塔在审视自己的边界。
    石头从台上走下来的时候，额头上渗着一层细密的汗珠，但步伐比上台时更稳了，像走过一条被迷雾覆盖的山路，在尽头发现了第一块可辨识的地标。他走回休息区时放慢了一点脚步，在候场区边缘站定，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把额头的汗擦干净，然后把那块淡蓝色的手帕叠好，放回口袋里，才走回周谦身边坐下，把笔记本重新翻开，翻到下一页。
    第二轮比赛开始前有一段短暂的间歇。会场工作人员在调整舞台上的设备，几块屏幕切换到了休息画面。选手们陆续起身活动，有的站在过道里喝水，有的低头看手机，有的在和同伴低声讨论刚才的诊断案例。周谦和洛瑶在翻看第二轮考核的规则说明，雅灵坐在角落调试符纸，石头还坐在原位，手里握着笔在记录本上写东西，笔迹比平时更用力，一笔一划都透着一股初获回响后想要加深印记的迫切。
    沈冰走过来的时候，脚步声被会场里的人声淹没了大半，但赵大雷还是感觉到了。他在她走到距离三米左右的时候转过脸，看到她在几步外的通道上站定，隔着安全距离，像是走过来确认风向的人，既不会靠得太近，也不会让自己站在下风口。她说：“赵医生，我想和你比一局盲诊。”
    她的声音和她的人一样，不是冷的，只是温度不高。会场里的背景噪音在她说话的间隙短暂地低了下去，像一段持续的背景音被剪掉了一拍又重新接上。她顿了一下，继续解释说：“各出一名队员也好，本人也好，请评委随机挑选一位观众做病人，双方都不许询问病史、不许翻阅病历、不许诊脉。你同意吗？”
    赵大雷没有回答她，而是将目光从她身上移开，落在会场中央那块刚被工作人员重新调试过的弧形屏幕上。屏幕正在播放参赛选手的采访片段，画面切换的间隙，他注意到坐在观众席最后一排角落里的一位中年男性正在把右手缓慢地伸向胸口，按住左侧肋骨下的位置。他没有立刻收回目光，直到沈冰又顺着他的视线看了过去，才将视线重新移回她面前。他说：“盲诊也需要一个病人，你选好了吗？”
    沈冰顺着他的目光也看了那个方向一眼，收回视线时偏了偏头，像在重新确认他的意图，随即转身走向评委席。她与评委交流了几句，评委交换了几个眼神，开始对全场观众进行随机编号抽取。会场工作人员很快将那位中年男性请到了舞台上。他看起来不过四十出头，穿着一件深蓝色夹克，步伐稳健，落座后调整坐姿的动作自然流畅，似乎并没有意识到自己被选为现场演示的目标。
    沈冰第一个上台。她在诊位上坐下，没有让病人开口，也没有伸手触碰他的手腕。她只是看着他的脸，目光从他的额角开始移动，经过眉弓、鼻梁、人中，最后在颧骨下方停顿了一会儿。白大褂的袖口在她前倾时微微上移，露出的手腕细而白，像一块被水浸透又被风吹干的薄玉。她的指尖始终没有触碰病人，只是悬在离他手腕约一寸的位置，像在感应皮肤上方那层空气的温度、湿度和其中细微的波动，像一个在靠近一扇门前驻足确认里面是否有风声的夜行人。片刻后她收回手，报出了诊断结果：慢性胃炎，伴轻度胆汁反流，病程约两到三年。评委席上一位医学专家起身查看了病人的相关资料，确认诊断基本准确，胃炎的程度比病人自述的稍轻一些，但总体符合判断方向。
    轮到赵大雷了。他走到诊位前，先让病人重新坐定，然后微微侧过头，目光落在病人左侧肋下偏后方的位置，停顿了几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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