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7 监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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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檀像刚出生的小鸟一样,攥着陈望月的衣角跟在她后面进了房间。
他想睡床自然是天方夜谭,陈望月指挥他在沙发上躺着安分守己,自己回到了床上。
这一天一夜,辗转俱乐部、植物园和温莎宫,中途还被波及进一场暗杀,她早就精疲力尽。
她很快睡去,意识被拖拽着坠入梦境。
起初是一片黑暗,无声,潮湿,像地底渗出的冷气,沁入骨髓。
然后,令人牙酸的窸窣声开始响起。
像是有无数细足在潮湿的岩石上爬行,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包裹住她,无处不在,她想移动,想逃离,却发现四肢被无形的枷锁缚住,沉重得连抬起一根手指都做不到。
空气中开始浮现出灰白的丝线,如同腐烂的棉絮,它们飘荡着,一旦触碰到她的皮肤,便立刻紧紧粘附上去,冰冷而滑腻。
更多的丝线从黑暗中喷吐而出,缠上她的手腕、脚踝,最后是脖颈,层层叠叠,交织成一张不断收拢的网。
越挣扎,缠绕得越紧,深深地勒进皮肉,留下湿粘的触感。
她被固定在网的中心,像一只被注入了麻痹毒液的猎物,清醒地感受着这一切。
网在收紧。
她甚至能听到自己骨骼被压迫的轻微声响,还有内脏被挤压的钝痛。
黑暗变得更加浓稠,仿佛有了重量,压在她的眼皮,胸口,呼吸变得困难,张开嘴吸进的不是空气,而是潮湿的蛛丝。
在那些蠕动的丝线之后,巨大的阴影缓缓浮现。
隐约可见多足的、节肢动物般的轮廓,无声地蛰伏着,散发着饥饿的气息。
它没有眼睛,或者说,整个黑暗都是它的眼睛,贪婪地注视着她这无力挣扎的猎物。
绝望像冰水一样灌满心脏。
她发不出任何声音,所有的呼喊都被紧密的网堵了回去。
充满恶意的注视一点点蚕食她的意志力。
无处可逃。
只有无尽的阴暗,湿粘的缠绕,和缓慢逼近的,令人窒息的毁灭感。
就在她觉得自己即将被彻底同化为黑暗的一部分时,她惊醒了。
她猛地坐起。
梦里的蛛网粘稠坚韧,将她死死困缚,动弹不得,被包裹和窒息的恐惧感让她急促地喘息着,试图平复狂跳的心脏,然而下一秒,全身的血液冻住了。
黑暗中,一个模糊而沉默的影子,一动不动地坐在她的床沿。
是辛檀。
他不知道这样静静地坐了多久,无声无息,唯有那双眼睛,在黑暗里,和梦境中的怪物一样,一眨不眨地凝视着她。
陈望月头皮一阵发麻,身体先于意识想要弹起后退。
“辛檀?”她试图用强硬的语气驱散这令人不适的氛围,“回你的沙发上去!”
辛檀却恍若未闻,像嗅闻食物一样又靠近了一些,几乎能感受到他呼吸带来的微弱气流。
他的目光沉甸甸地凝在她脸上,即使在浓得化不开的黑暗里,她也能感受到那视线的重量。
然后,他抬起了手。
陈望月偏头想躲,但手指还是落在了她的鬓边,没有用力,只是用指尖极其缓慢地蹭过她的皮肤。
“我以为在做梦。”指尖拂过她的脸颊,他低哑地开口,声音含混不清,“……小月,真的是你。”
陈望月被他指尖的温度和话语里异常的情绪烫得一缩,她冷下声音,“假的!你醉昏头了,看清楚!”
辛檀的动作停住。
黑暗中,她听见他极轻地笑了一下。
“那也可以。”
语气竟有一种奇异的坦然。
假的也可以。
他俯身,攫取她的唇。
醇酒余味的气息当头笼罩下来,侵占了她所有的感官。
陈望月惊愕地睁大眼睛,手抵住他的胸膛试图推开,却被他攥住了手腕。
他的手臂铁箍般环过她的腰身,另一只手托住她的后颈。
滚烫的唇舌在她唇间辗转,齿关被撬开,湿热的舌尖直直闯入,逼迫着她在那片狭窄的口腔里迎接他的侵袭。
“……这些天……我很想你……很想你……”
呢喃被吻打碎,黏在齿间,他在她口腔深处肆意游走,逼得她胸口剧烈起伏,喉间逸出细碎的声音。
舌一遍遍被卷住,深深吮吸,唾液被迫交换,沿着唇角溢出,被他粗暴地舔尽,再次咽下。
吻细密地落在她的唇畔、下颌,最终流连于她的颈侧,她被迫仰起头,唇瓣在交叠间泛着湿润的光泽。
他咬住她的下唇,含着吮吸,声音与吻混淆不清,“哪里都是你……闭上眼也是……”
在陈望月忍无可忍准备咬破他舌头之前,他突然退开,滚烫的唇短暂地离开她。
粗重的喘息拂过她的耳廓。
明明被强吻的人是她,他反而摆出一副被全世界遗弃的惨淡模样。
这个人喝醉了也和清醒的时候一样,逻辑自成一体,蛮横至极,“……就这么狠心,不肯来看我一眼。”
他的手臂环住她,额头重重抵在她肩窝,拥抱带着近乎失控的力道,勒得她生疼,却又泄露出惶然。
“我每天……”他吸了口气,像是难以启齿,却又忍不住说出来,“……每天盯着病房门口,听见脚步声就觉得是你,那些药都很苦,喝的时候想你要是肯来嘲笑我一句也好……但你一次都没来,一条消息都没有,如果不是昨天你出事,我还要多久才能见到你?”
“陈望月,你都不会想我……”
陈望月浑身僵硬。
她熟悉他的各种面目,唯独这种……不讲道理的脆弱,让她措手不及。
他突然的袒露心迹,搅乱了她的预设。
心口像是被细微地刺了一下,但随即被冷静的情绪覆盖,她声音很沉,“辛少爷,你自己做了什么事自己不清楚吗?拿我的家人当筹码威胁我的时候,想过会有今天吗?”
肩上的重量一僵。
回应她的是肩窝处迅速扩散开的一片湿热。
“……是,我的手段不光彩。”他声音哑得厉害,“我用错了方式。外祖父只教过我怎么权衡利弊,怎么用最小的代价拿下合同,怎么让对手屈服……他没教过……”
“……没教过我该怎么正常地……爱一个人。我只会用我知道的方式……愚蠢、糟糕,把你越推越远的方式……因为我只会这个。”
他抬起头,在极近的距离里试图捕捉她的目光,眼中充满困惑的痛苦和坦白。
“我看见你和别人笑,看见你为他们奔波,我这里……”
他抓住她的手,按在自己左胸的位置,心跳又快又重,撞击着她的掌心,“……我什么理智也没有了,我只能用最差劲的办法把你绑在身边。”
“我甚至用你家人的安危来绑架你,我明知道你叔叔是什么人,我明知道他会怎么对你……小月,这样的我,确实不配让你回头看一眼。”
黑暗中他短促地笑了一声,带着自嘲。
“这些天躺在病床上,我反复想你说过的话,在想我能用什么来弥补。”
他的手掌贴着她的后背,叫她的名字,声音里是疲惫,近乎生硬的放低姿态。
“小月,我能给你的道歉就是,我们的婚约从现在作废,我会告诉其他人我们只是兄妹,以后你想和谁交朋友,想去帮谁就去吧,做你想做的事情,我不会再干涉你。”
“辛家不会再成为你的阻碍,我保证。”
他的手摸索到她的,指关节死死攥住她的手指,“只要你不要逃避我。”
低下头,滚烫的,湿漉漉的唇重重压在她的手背上。
陈望月在黑暗里静静呼吸。
如果,如果他此刻的示弱是出于真心,真的想要为他们的关系找到出路,那这就是她一直等待的时机。
纠缠不休的婚约枷锁或许真能解除,辛家这座压得她喘不过气的大山可能移开,她将获得前所未有的行动自由,甚至……陈家那些盘根错节的债务危机,也能有一线转机。
但这念头只闪烁了一秒,就被更现实的考量压灭。
过往的每一次承诺,最终都化作了更精致的牢笼。
他给的甜头,哪一次不是让她付出惨重代价,要如何信任他,她付出的代价还不够惨痛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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利弊在天平两端疯狂摇晃,最终重重砸向不信的那一侧。
她猛地抽回自己被泪水和亲吻浸湿的手。
“保证?”她的声音陡然拔高,“辛檀,你用什么东西来跟我谈保证?你以为你在我这里还有信用吗?”
她猛地欺身向前,黑暗中也能感受到她眼中迸射出的愤怒。
“需要我帮你一桩桩,一件件地回忆吗?你说你不懂爱,要我教你——!”她模仿着他先前卑微语气,极尽嘲讽,“结果你呢?你用我最亲的人给我上了一课,连婚约我也是最后一个知道的,你甚至贴心地去问了我奶奶同不同意——”
“她敢说一个不字吗?!她老人家怕今天不顺你的意,明天我爸爸的呼吸机就意外故障!辛檀,你教我们的全是害怕和屈服!”
她嗤笑一声。
“现在你说作废就作废?说放手就放手?演这么一出痛哭流涕的戏码,就想把过去一笔勾销?”
“拿什么证明?用你这几句轻飘飘的话?还是明天又一纸新的恩赐通告,让所有人再看一次我这个瘸子多么不识抬举,需要你辛大少爷再三施舍怜悯?!”
“辛檀,”她一字一顿,“你告诉我,你浑身上下,从里到外,还有哪个字,哪句话,能让我信你?!”
黑暗中,辛檀像是被这巨大的指控击得粉碎,整个人开始颤抖,连呼吸都停滞。
漫长的,令人窒息的死寂在蔓延。
突然,他像是被痛苦的情绪彻底吞没,霍地向后退开一步。
“好……好……你要证明……我给你!”
手指因为剧烈的情绪波动,而极其笨拙地,凶狠地抠弄着自己无名指上那枚戒指。
从亲口告诉她婚约那天起,他没有摘下过一次。
一次没成功,两次……指甲甚至刮破了皮肤,但他仿佛感觉不到疼痛,只是固执地要将那东西从自己身上剥离。
终于,戒指被硬生生褪下。
他攥着那枚小小的圆环,没有再多说一个字,也没有再看她一眼,转身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狠狠掷向窗外。
一道微弱的银光,急速坠向楼下的私人泳池。
“咚——”
比想象中更沉重,清晰的落水声。
他猛然转回身,胸膛起伏,喘息不定,整个人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酷刑,脱力般踉跄了一下,却又强迫自己站稳。
黑暗中,他望向她。
“我们的婚约作废。”
“明天,”他喘息着,“我会让你亲眼看着,陈家的所有债务,一笔一笔归零。”
他向前一步,目光如有实质。
“这样,你肯相信我了吗?”
没等她做出任何回应,或许是根本不知该如何回应这抛却了一切的证明,辛檀离开了房间。
陈望月甚至不记得自己最后是如何重新躺下,又如何再度陷入梦乡的。
感觉只闭眼了一秒,一阵叩门声便响起来了。
“小姐,您醒了吗?给您送早餐来了。”
门外传来女佣恭敬的声音。
陈望月眼皮沉重地睁开,窗外透入熹微的晨光,将房间的轮廓勾勒得清晰起来。
昨晚的一切在她脑中飞速闪过,带来隐约的眩晕和恍惚。
她揉了揉太阳穴,撑着坐起身应道,“请进。”
房门被轻轻推开,女佣端着精致的早餐托盘走了进来。
跟在女佣身后进来的还有两个人。
辛檀走了进来。
他换上了一身熨帖的休闲服,比起昨夜醉意朦胧,情绪失控的模样,显然清醒了许多,但眼眶的红血丝明显。
走在他身旁的,是一位戴着眼镜的中年男人。
陈望月认得他。
她在特里奥医疗中心住院时的主治医生,刘医生。
女佣放下早餐,便安静垂首退了出去,房间里顿时只剩下三人。
辛檀目光扫过陈望月苍白的脸色,开口,“刘医生来给你做个检查,调试一下助行器和听力辅助设备。”
陈望月断然拒绝,“蒋家有给我安排复健和检查,我每天都有抽时间去做。我吃完早餐就去小愿那里。”
“只是常规检查,不会耽误你出门。”辛檀没有因为她的话而退却,他向前迈了一小步,声音放缓了些,“蒋家给你安排的自然不会差,但刘医生更了解你之前的全部情况和恢复进程,让他看看,我更放心。”
没等陈望月再次拒绝,他继续道,“今天晚上记得回家,我有东西给你。”
他略微停顿了一下,补充,“免除陈家债务的合同准备好了,叔叔他已经签过字。”
专业素养让刘医生面对近在咫尺的八卦也保持了平静,见陈望月不再拒绝,他拿出检查设备,示意陈望月放松,开始进行一些基础的听力测试和助行器的调试。
过了一会儿,刘医生想测试一下在特定情境下陈望月对语音的捕捉和分辨能力。
他很自然地转向旁观的辛檀,客气地说道,“能否请您随意说一句话,简短一些,让陈小姐试着听辨一下?就像平时正常交谈那样的音量即可。”
辛檀的目光一直落在陈望月身上,闻言,几乎没有迟疑,脱口而出:
“喜欢你。”
陈望月的脸色几乎立刻就沉了下去,她啪地抬手,动作粗暴摘下了刚刚调试好的助听器,攥在手心,冷着脸,“我是聋子,听不清。”
辛檀看着她明显的抗拒神情,眼神暗了暗,却没有如她所愿那般就此打住。
他沉默地站起身,绕过碍事的茶几,一步步走到陈望月的面前,停住。
他俯下身,目光沉静而专注地落在她脸上,然后再次开口。
一字一顿,每个字的发音都极其缓慢、清晰,口型变化得几乎有些刻意,确保哪怕完全失去听力的人,也能通过唇形清晰地辨认出他所说的每一个字:
“喜——欢——你。”
她能清晰地看到他眼底自己的倒影,以及那不容错辨的告白。
在他那固执到近乎咄咄逼人的注视下,她抬手遮住了眼睛。
“看不见。”
说完陈望月就有点后悔。
她觉得,自己被幼稚症发作的辛檀感染了同款幼稚病菌。
刘医生低下头,假装全神贯注地整理器械,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然而预想中的不悦或尴尬并没有出现在辛檀脸上。
相反,刘医生眼角的余光惊讶地瞥见,辛檀的嘴角竟然向上弯了弯。
像是被她刚刚的表现,可爱到了一下。
检查一结束,陈望月立刻离开。
辛檀履行昨晚的承诺,没有阻拦,他甚至体贴地吩咐管家备车,送她去凯尔顿酒店。
他站在窗前,天空上乌云正悄无声息地漫延,缓缓蚕食着湛蓝的天际,投下的阴影逐渐笼罩了半个庄园,也使得窗内的光线变得有些晦暗不明。
那辆黑色的轿车载着她驶出铁门,消失在林荫道的尽头。
嘴角那抹浅淡笑意,也退潮般迅速不见。
他转过身,看向一旁正在收拾医疗器械的刘医生,“她恢复得怎么样。”
“陈小姐的恢复情况很好,助行器和听力设备也已经调试到最佳状态。”
短暂的沉默。
窗外的风似乎大了些,树叶发出沙沙的响声。
辛檀抬起眼,目光很静,却让刘医生感到一种莫名的寒意,仿佛被什么冷血动物盯上,让他打了个寒战。
不需要问出口,刘医生会意,语气透着小心翼翼,“您吩咐的东西已经安装好了,信号很稳定,常规检测无法发现。”
辛檀脸上没有任何意外,点了点头,示意刘医生可以离开了。
当房间里彻底只剩下他一人时,辛檀拿出手机,指纹解锁,屏幕上点几下,跳出一个软件。
屏幕上赫然呈现出一幅电子地图。
而地图之上,一个鲜红的圆点正在规律地闪烁。
手机屏幕的光反射在辛檀深不见底的瞳孔里,映出圆点冰冷的运行轨迹。
它沿着城市错综复杂的道路,朝着凯尔顿酒店的方向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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