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5 转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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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望月点进主页,看到实名的标识,才敢相信这个周清彦不是被人冒充的。
曹悦莹平时动态更新不勤,今天突然翻起几个月前的库存,大约是听说了论坛上有关陈望月抢走竞赛名额的流言,有心想要帮她澄清。
但周清彦居然也会为她说话?
还是被盗号的可能性比较大吧。
她没有回周清彦,只是在曹悦莹评论区发了一个猫咪拥抱的表情包,“想你了”。
她们之间的互动很快被截图下来,在充满暗语的论坛角落和Kchat私人通讯群组里疯狂传播,原先的讨论帖被删除没有阻拦八卦的热情,反而发展出更为隐晦的交流方式。
但陈望月管不到这些了,她坐下来,开始逐一给必修课的任课老师写邮件,为之前的缺课致歉,并告知自己将于本周内返校,恳请指点需要优先补上的内容。
在瑞施塔特,即使有特殊情况,维持良好的师生印象依旧至关重要,这关乎资源倾斜,在某些隐性评分中也占有一席之地。
处理完邮件,她又查看了一下课程表。
体育免修的手续已经办妥,只需要每周去专门的体育保健课报道两次。
虽然学分照拿,但成绩只会按最低的及格线计算,这意味着她的总绩点将无可避免地被拖累。
辛重云对于她独自作出的返校决定颇为不快,或者说从签下免除陈家债务的合同起,他便多有不满。
早晨的餐桌上,他慢条斯理拭干嘴角。
“如果担心成绩,家里有补习老师,去了学校还要安排人照顾你,其他同学看了也许会有意见。”
辛檀倒是站在她这边,“医生说小月的情况很稳定,只要避免剧烈运动就没问题。”
在这个家,他的意见从来一锤定音。
于是辛重云不再说什么。
早饭后辛檀吩咐管家,以后陈望月和他分开去学校,再安排一个司机给她。
又和上门来给陈望月检查的医生认真交代一番,才去学校。
陈望月一直在想他什么时候会问及江天空的事情,但他居然只字未提,连旁敲侧击都没有,堪称体贴入微。
像是真的改了性子,不再强迫索取她的关注,也不再干涉她跟谁交友,做起了有分寸而又关心妹妹的哥哥。
就好像那个设计把她送进FFI的人不是他一样。
第二天清晨,一辆黑色的轿车单独为她备好了。
陈望月扶着车门,借着手杖的支撑坐进后座。
车窗外的景物飞速后退,她看着这座熟悉又陌生的城市,心中丝毫没有重返校园的期待。
车平稳地停在学校气势恢宏的铸铁大门外,司机帮她把行李提到宿舍,又护送她到教学楼才离开。
课间的走廊,几个学生正聚在电子公告屏下。
“……见鬼,我还没来得及把严文连的艺术史换掉!”一个男生抱怨着,手指用力戳着手机屏幕,“我表姐去年就在她手上拿了B-,差点影响了早申。”
贴在他身上的女孩摆弄着手腕上的手链,闻言轻笑,“找傅先生签张特批条不就解决了?我父亲刚给学校的文献修复项目捐了一笔,这点小事,他不会不帮忙。”
她口中的傅先生是负责课程注册的助理教务长,而捐一笔显然不是普通家长的赞助额度。
另一个声音插进来。
“关键是严文连给分很保守,据说去年拿A的不到百分之十。不过,她在第二大道有一间画廊,下个月开幕,如果你能让家里人去捧捧场,或许能让她网开一面。”
“饶了我吧,我才懒得跟老巫婆扮笑脸……话说凌家的派对你真的不去?”
“没办法,周五晚上我得飞去蒙忒,我老姐跑那里搞了个古堡办订婚宴。”另一个人耸耸肩,“她还送了我一件德拉伦塔的定制,和她的礼服是同个设计师系列。”
“可惜了,凌寒特地从歌利亚请了蓝海乐队。”
“这次蒋家的事他们家赚不少吧,可得好好庆祝一下。”
“大头轮不到凌家拿的,不过这个事嘛,我姐说,见者有份。”
“哇,对前女友也这么狠啊,我还以为会手下留情呢,看他之前讨好蒋愿也很卖力啊,都追到国外去了。”
“这话说的,凌家也不是他一个后母生的能做主的,他妈妈转正很不容易的好吧,他要是跟家里对着干,以后和他妈妈还想有好日子过。”
“再说了他最近跟镍王的女儿打得火热,哪有空搭理蒋愿。”
“谁啊?”
“伯恩转学来的那个安琦小学妹咯,她爸爸手头有全国最大的镍矿。”
“所以说偶像剧的情节看看就好,谁真信了谁才是傻子。”
陈望月路过,热火朝天的聊天在扫到她的瞬间微妙暂停。
经过那几个讨论派对的人身边时,他们立刻收声,假装对墙上“选课系统已关闭”的公告产生了浓厚兴趣。
稍微走开几步,交谈声又重新响起。
“……她这就回来了?”男生的声音压低了些,“哈,被甩了,难怪看起来心情不怎么好。”
“论坛上说贝罗特家那个也被她……”
“辛檀那天晚上在骑士酒吧脸色难看得要命,真不知道她怎么还有脸出现的。”
“她还蛮适合走这种弱不禁风,楚楚可怜的路线的。”
“怎么,你可怜她啊?”
“别怪我没提醒你,她的脸蛋是不错,但想碰她可是要过辛檀继父那关的,你确定她瞧得上你家这点资产?”
“我看未必,辛檀现在不要她了,谁会吃她那套自抬身价的戏码?”
“能让辛檀和贝罗特那位同时看上,她可不简单。”
“你说哪方面?”
“还能是哪方面?”
“我怎么知道。”男生捏了一把女生的脸蛋,笑嘻嘻的,“我还没体验过。”
女生佯怒推他肩膀,“那你快去体验一下。”
交谈到这里变成了心照不宣的轻笑。
陈望月脸上没有任何波澜,继续向前走,沿途中遇到曾经会点头致意的面孔,他们大多眼神闪烁,不再和她打招呼,在她经过时不约而同放低声音。
拐角处,欢快的声浪涌来。
洛音凡被姐妹会的核心成员们簇拥着,如同一群羽毛鲜亮的热带鸟类,从走廊另一头转出。
她今天把当季奢牌的粗花呢外套披在校服衬衫外面,妆容完美,从发丝到指甲尖都精心打理过。
洛音凡看到了她,眉毛微微一挑,涂着裸色唇膏的嘴唇张开,亲热地叫她。
“望月!”
声调高昂,一时间周遭视线都聚焦过来。
洛音凡带着笑。
“正说起你呢,听说你这周回来,我们还在想……”
陈望月看都没看她,径直从旁边绕了过去。
洛音凡脸上笑容僵了僵,身旁一个姐妹会女孩立刻凑近,愤愤不平地评判她的无礼。
等到推开阶梯教室的门,才稍微清净一些。
讲台上是上学期教几何的金老师,他扶了扶眼镜,看向她,随即对她微微颔首。
陈望月回以微笑,鞠了个躬,视线扫向座位。
这门高难度的课,前排总是滞销,但上学期,每节课前,顾晓盼都会挽着她的手走进来,从一开始抗拒坐前排,变成自觉把她和顾生辉扯向第一排中间。
现在中间位置坐着一张陌生的面孔,而那个欢快的声音再也听不到了。
“望月,这边!”
一个清晰的声音从教室中段响起,许幸棠站起来,笑容明朗,朝她指了指身旁的空位。
陈望月走过去,手杖点在阶梯教室略有些坡度的地板上,步伐需要额外的谨慎。
教室里追随着她的目光,一直到金老师宣布课间休息结束才有所收敛。
坐在许幸棠边上,她拿出笔记本和笔,尽量将注意力集中在金老师开始讲解的公式上,然而眼角余光依旧能捕捉到探究视线,有些人看一会儿,就拿出手机在聊天软件上发送些什么,还有人在偷拍她。
不止看她,也偶尔会越过几排座位,飘向教室另一侧的辛檀。
同样是春季款校服的白衬衫,穿在他身上也有种与旁人不同的清俊,他侧脸线条冷峻,低头看着课本,和她之间隔着的这几排座位的距离,落在旁人眼里则印证了他们之间的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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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捱到了下课铃响,许幸棠立刻伸手挽住陈望月的胳膊。
“走,去自习,我有个经济学的案例分析快杀了我了,需要你救命。”
她拉着陈望月随着人流往外走。
穿过连接主楼与图书馆的玻璃回廊时,周围学生少了些,许幸棠才凑近陈望月耳边,声音愤愤。
“看见刚才坐我们后面那几个人了吗?那帮人从你进教室开始,就一会儿盯你,一会儿盯辛檀,生怕别人不知道他们在看戏!”
她撇撇嘴,做了个夸张的抠挖动作,“真想把他们眼珠子给抠出来!”
陈望月紧绷的嘴角终于没忍住,向上弯起一个小小的弧度。
许幸棠见她笑了,自己也得意地扬了扬下巴。
“对吧?烦死了这些人。我们去图书馆,那里清净。”
她们在图书馆自习区找了个靠窗的位置,这里视野不错,窗外就是风景正好的花园,阳光透过玻璃,投下长长的光影,许幸棠迫不及待抓着陈望月坐下,讨论过两天学校开放日的准备工作。
“我们文学社就是引导参观和简单介绍,还算轻松。”许幸棠说,“你呢?学生会那边肯定更忙吧?”
“还没正式分配,我觉得……”
还没说完,一个绿色的帆布包“咚”地一声放在了桌子的空位上,打断了她们的对话。
两人同时抬头。
站在桌旁的是个身形清瘦的男生。
周清彦。
但他看起来跟以前很不一样,陈望月第一眼甚至没认出来。
他以前总是戴着那副厚厚的,镜片一圈圈螺纹很深的黑框眼镜,遮住了半张脸,配上永远没有表情的面孔和微微耷拉着的头发,整个人散发出生人勿近的阴郁气质。
可今天,那头总是遮住额角的头发似乎长了些,软软地形成自然的刘海,眼镜不见了,露出清秀的眉眼和格外挺拔的鼻梁。
大概是戴了隐形眼镜,原本藏在镜片后的眼睛终于能看清形状,是偏长的内双,眼珠颜色很深。
虽然脸上依旧没什么热络表情,但给人的感觉却莫名地明亮了几分,显得干净,甚至有种难得的少年气的清爽。
周清彦的目光落在许幸棠身上,声音平直,没什么起伏。
“这里能坐吗?”
许幸棠的第一反应是下意识地往四周看了看。
这个时间点,图书馆虽然人不少,但空座位绝非没有,她们旁边隔着一条过道就有好几个空位。
他干嘛非要挤到她们这一桌?而且,周清彦不是向来独来独往,对谁都爱答不理的吗?
心里嘀咕着,许幸棠还是点了下头,“随你啊。”
周清彦便在她对面的位置坐了下来,正好是陈望月的斜对面。
他拿出自己的水杯和书本,那个印着“数学竞赛优胜纪念”字样的帆布包被他放在边上,边缘用久了有些磨损的痕迹。
因为他的加入,聊天氛围自然无法继续了,许幸棠冲陈望月悄悄撇了下嘴,陈望月也低下头,继续看之前没看完的文献。
一时间,只剩下书页翻动和笔尖划过纸张的细微声响。
过了几分钟,周清彦忽然抬起头,眼睛紧紧盯着许幸棠,声音干涩地开口,“你要不要喝水?”
这话问得没头没脑的。
许幸棠愣了一下,拿起自己用了很久的塑料水杯晃了晃,“啊?不用,我自己带了。”
周清彦闻言,没说什么,只是低头,从他那看起来沉甸甸的帆布包里掏了一会儿,竟然拿出了两瓶包装精致的玻璃瓶装气泡水,放在了桌子中间,推向许幸棠。
瓶身上贴着通用语的进口标签,看起来价格不菲。
“零糖零卡的。”他解释了一句,语气还是硬邦邦的,目光飞快地扫过陈望月那边,又迅速收回,补充道,“你们女孩子喝了也不会变胖。”
许幸棠更惊讶了,看着那两瓶明显不是周清彦平时消费风格的水,迟疑了一下,还是说了句。
“那……谢谢啊。”
周清彦“嗯”了一声,随即,他的视线终于像是无法控制般,转向了陈望月,“陈望月,你呢?”
陈望月感受到他的目光,平静地指了指自己手边那个保温杯,“我有。”
那是辛家厨房每天会为她准备好的养生茶。
周清彦看着她,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沉默地垂下了眼,盯着自己面前那本摊开的高等数学习题集。
刚拿出水时的气势仿佛消散了,他又变回了那个沉默寡言的周清彦。
又过了十来分钟,就在她们都快忽略他的存在时,周清彦忽然从手边那本习题集里抬起头,用手指戳了戳其中一道画了星号的题目,把书推到了许幸棠面前。
“这道题,”他声音干巴巴的,“你会吗?”
许幸棠拧着眉凑过去仔细看。
题目涉及到的数学知识明显超出了普通必修课的范畴,她努力思索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摇了摇头,老实承认,“这是竞赛题?我没学过。”
她转向陈望月,“望月,你要不要看看?”
陈望月闻言,抬起眼。
周清彦在她目光扫过来的一刻,极快地垂下了眼睫,盯着桌面上的花纹。
她接过那本书,仔细看了几分钟,在旁边的草稿纸上写下几个关键公式和清晰的解题思路。
“大概是这样,核心是这里需要构造一个辅助函数,帮助证明这个不等式。”
周清彦拿起草稿纸,目光在上面停留的时间异常得久,也异常专注,然后,他喉结轻微滚动了一下,眼神快速掠过陈望月的脸,又迅速低下,“谢谢。”
接着,在许幸棠再次变得诧异的目光中,他从鼓鼓囊囊的书包里,掏出了好几本装订整齐的笔记本,一股脑推到许幸棠面前。
“这是前几节课的笔记,”他语速有点快,一直看着许幸棠,“你有需要可以看看。”
说完,他没等许幸棠回应,便站起身,一把抓起自己的包和那张草稿纸,转身离开,很快消失在层层书架之后。
许幸棠目瞪口呆地看着桌上那摞突然多出来的笔记,又扭头看向周清彦离开的方向,最后把难以置信的目光投回陈望月脸上。
“周清彦今天到底怎么回事?中邪了吗?”
她随手翻开最上面一本《联邦政治经济学导论》的笔记,本子是学校商店里卖得最便宜的一款,牛皮纸的封皮,但里面的字迹工整清晰得像印刷上去的,每一页都写得满满当当,重点用不同颜色的笔标出,详实程度堪比教参。
怪不得听说好多人花大价钱借他的笔记复印。
再翻下面的,《高阶几何》、《卡纳联邦史》……无一例外,涵盖所有必修课程。
一个荒谬又唯一合理的念头击中了她。
她猛地合上笔记本,凑近陈望月,眼睛瞪得溜圆,声音充满了惊疑和兴奋。
“等一下!这水,这笔记……这该不会都是给你的吧?”
她用手指悄悄点了点陈望月,“老实交代,你们什么时候关系这么好了?”
周清彦谁不知道,出了名的独狼,别说主动送水和借笔记了,平时想跟他多说句话都难如登天。
陈望月摇了摇头,“我们不熟。”
许幸棠脸上的狐疑更深了。
“不对劲,太不对劲了。周清彦那种人,费这么大功夫,绕这么大个圈子,问座位,再是送水,又问那种你肯定会的题目,就为了最后,名正言顺地把笔记给我,再经由我的手到你这里?你说他会不会是……”
她后面的话没说出来,陈望月立刻伸手,轻轻捂住了她的嘴。
虽然没人明目张胆地看着她们,但图书馆里从不缺少敏感的耳朵和善于捕捉八卦的余光。
“小声点,”陈望月收回手,“旁边好像一直有人往我们这边看。”
许幸棠立刻噤声,警觉地看了看四周,果然捕捉到两个女生飞快移开的目光。
她只好把满心的八卦暂时压了下去,只是又忍不住低头看了看那几本笔记和气泡水,再次凑过来,脸上一副发现新大陆的表情。
“不过说真的,以前没注意,今天仔细看看,周清彦其实还挺帅的诶。”
她说着,还对陈望月挤了挤眼睛,意思不言而喻。
陈望月没有说话,只是端起保温杯,慢慢喝了一口温热的茶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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