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1章伺候不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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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到张府，张泠月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吩咐备水沐浴。
    她在码头站了不过一小会儿，那股子鱼腥味、河水味和霉烂味像一层看不见的薄膜，贴在皮肤上、钻进头发里、渗进衣料的纤维缝隙中，怎么掸都掸不干净。
    丫鬟们动作很快，不过一盏茶的工夫，楼上净房里的浴缸就备好了热水，水面撒了干花瓣，旁边架子上搭着雪白的棉巾和皂角，炭火烧得正旺，整间屋子暖融融的，把深秋的寒气挡在门外。
    张泠月褪了衣裳，迈进浴缸里，热水漫过肩膀，烫得她轻轻吸了口气。她闭上眼睛，把整个人沉进水里，只露出一张脸，睫毛上沾着水珠，那颗泪痣在水汽里变得模糊不清。热水的温度顺着毛孔往里渗，把那些黏在皮肤上的不适一点一点地泡开、冲散。
    丫鬟们跪在桶边，用木瓢舀起热水，从她肩头缓缓浇下，水流顺着锁骨、手臂、指尖滑落，带走了码头上的尘埃和腥气。
    楼下，张小星拎着张泠月那只暗纹提包，在厅堂里站了一会儿，左右看了看，找到管家的身影，走过去，压低声音：“小姐今晚估摸着没什么胃口，你让厨房做些清淡可口的。”
    管家接过包，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好端端的怎么会没胃口？”
    他瞥了一眼张小星，目光上下审视。
    小姐出门的时候还好好的，怎么回来就没了胃口？莫不是这家伙伺候不当？
    张小星注意到管家的眼神连忙摆手，心中大喊冤枉啊。
    “小姐巡查产业看得好好的，偏在码头遇上了霍三娘和解九。码头那地方腥味重，霍三娘带着小姐在外边逛了逛，瞧见了些不干净的东西。”
    管家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霍家？
    管家心中算是有了数，点点头把包收好，转身往厨房方向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张小星一眼：“行，知道了。你也小心着伺候。”
    张小星应了一声，看着管家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心里暗暗松了口气。
    当然，他可不会像日山那样被佛爷扔到天边去见不着小姐。
    张日山走之前还跟他说了一大堆——要小心小姐的脾气，不能惹小姐不高兴，小姐小脾气多要惯着，小姐不爱吃太甜的，小姐午睡的时候不能让人打扰，小姐出门的时候要带伞不管下不下雨……
    说这么多，不还是办事不力被佛爷打发走了？你说好笑不好笑。
    张小星想起张日山那张冷脸说这些话时的脸，一副耻居人下的表情。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张小星冒名顶替了张日山的军功呢。
    他从接到佛爷命令的第一天就知道了，只需要跟在小姐身边陪小姐解解闷，当个听话懂事的下人兼打手就行了。
    想太多了，反而坏事。
    总之，他是不会像张日山那样犯傻的。他们什么身份、佛爷小姐什么身份，搞搞清楚好吧？
    楼上，张泠月一直泡到水开始变凉才浴缸里出来。
    丫头用大棉巾把她裹住，从头到脚擦了一遍，又给她换上干净的衣服。
    她坐到梳妆台前，丫头开始给她擦头发。
    “天冷了，小姐头发长，要在屋子里擦干了才不容易着凉。”丫头一边仔细地擦拭，一边絮絮叨叨地说。
    丫头在张府伺候了一段时间，跟张泠月也算熟了，说话不像别的下人那样小心翼翼，偶尔还敢劝两句。
    夏天的时候，小姐就不喜欢等头发擦干，说那太浪费时间了，在花园里睡一觉晒晒太阳醒来就干了。可现在天气冷了，若是湿着头发出去可是要着凉的。丫头好说歹说，就是不让张泠月离开有炭火的室内。
    “知道了。”张泠月侧躺在美人榻上，一手撑着头，一手翻着本书，语气懒洋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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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丫头跪在榻边，用棉巾一缕一缕地裹着她的头发，轻轻按压，吸走水分。
    张泠月的目光落在书页上，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她的思绪飘到了码头上。
    霍三娘、解九。真的就这么巧吗？
    她出门巡视产业，临时起意，知道的人没几个。霍三娘却恰好出现在码头，恰好遇见了她，恰好提出要带她逛逛，恰好逛到了那个地方。
    这一连串的“恰好”叠在一起，就不像是巧合了。
    她不过出去一趟，有些人就打起了算盘。
    可惜了，算计她的代价可是很惨烈的。
    张泠月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似在讥讽。她的手指在书页上轻轻叩了两下，继续往下想。
    水蝗。
    老四这个人与她不过一面之缘，从那日宴席上来看就是个贪财好色、没什么脑子的蠢货。
    之后她海听说过不少。九门里的人对他评价很一致——纯粹的畜生。
    虽然她也看不惯水蝗做事的风格，毕竟九门其他人就算是十恶不赦的大恶人，但他们至少不会整日迫害百姓。二月红的梨园收留孤儿唱戏，吴老狗偶尔也会腾出属于他的地盘给那些善人开粥棚赈济灾民，解九做生意虽然精明但从不欺行霸市，就连霍三娘那种精明到骨子里的女人，对底下的人也还算有人情味。
    可水蝗呢？烧杀抢掠，开赌场、收青楼地盘的保护费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了。没有一样不是害得人家破人亡的。他的地盘上，人命不值钱，女人的眼泪不值钱，孩子的断腿也不值钱。
    说到底水蝗也是个纯粹的畜生，但他怕死，也舍不得那些荣华富贵。所以他不敢得罪张启山，不敢得罪九门里势力比他大的人，只敢在比他弱的人身上作威作福。
    霍家和他的恩怨，烧不到张泠月头上。
    她不是长沙城的大善人，也不是九门的判官，谁对谁错、谁好谁坏，跟她没有关系。她不需要替天行道，也不需要为民除害。那些被采生折割的孩子，那些被打断腿的年轻人，那些在水蝗地盘上挣扎求生的蝼蚁。
    可怜吗？可怜。但世界上可怜的人太多了，她救不过来，也不想四处去救。
    可今天不知怎么的，看见了那些被残害的乞儿和人，莫名想到了那些死在泗洲古城的张家人了。
    小官和张远山他们当年，也是这样被那群人带过去放血迫害、还要做苦力吗？
    张泠月的手不知不觉捻紧了书页。
    丫头正在擦头发的手顿了一下，抬头看了一眼小姐的脸色没敢说话，低下头继续擦。
    张泠月的眼前浮现出泗洲古城的地下洞穴，那些小小的张家人被铁链锁着，像牲口一样被驱赶、被奴役、被屠杀。小官那时候还那么小，浑身是伤。
    她还是忘不了小官他们第一次从泗洲古城回来的样子。
    后来呢？后来他成了族长，成功从古楼里走出来了。她把他养在身边，教他识字、教他规矩、教他像个人一样活着。
    可泗洲古城那些死去的张家人呢？没有人救他们。他们死在那里，骨头烂在泥土里，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张泠月深吸一口气，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松开捻着书页的手指，纸张上的褶皱慢慢弹回去了一些，浅浅的折痕像一道抹不掉的疤。
    “小姐，头发擦干了。要不要下楼用点东西？”丫头收起棉巾，轻声问了一句。
    张泠月把书合上，放在榻边的小几上，坐起身，拢了拢垂在肩头的长发。头发干了之后变得蓬松柔软，散发着一股淡淡的皂角香。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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