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2章 盖最阔气的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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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中的时间失去了刻度。王海不知道自己在冰冷坚硬的床板上瘫了多久,也许几分钟,也许几个小时。身体的疲惫和高烧的昏沉如潮水般反复冲刷着他,但精神却处于一种病态的、混杂着恐惧、后怕、以及那点微弱而扭曲的妄想的亢奋状态,无法真正入睡。
赵志国最后那几句关于“核实”和“价值”的话,像悬在头顶的冰冷铡刀,随时可能落下。他交代了,几乎交出了自己知道的一切。但他交出的这些东西,到底有多少分量?是能撬动李哲,还是只能算是一些无关痛痒的边角料?赵志国他们掌握了多少?他们会相信多少?又会如何去“核实”?
每一个问题都没有答案,每一个念头都带来更深的焦虑。他像一头被关在笼子里的困兽,唯一的指望就是投喂者对他提供的“食物”表示满意,进而施舍一点怜悯和保障。而这“满意”的标准,完全掌握在投喂者手中。
就在他被这种悬而未决的焦虑折磨得几乎要发疯时,门外再次传来了动静。不是钥匙开锁的声音,而是门板上传来不轻不重的、有规律的叩击声。
“叩、叩、叩。”
三下,停顿,又是三下。节奏稳定,不带任何情绪。
王海猛地从床上坐起,心脏因为突如其来的声响而剧烈跳动。是赵志国回来了?还是那个年轻的调查员?或者是其他人?他屏住呼吸,不敢出声,只是死死盯着那扇紧闭的、将他与外界隔绝的铁门。
“王海,开门。送饭。”一个陌生的、略显粗哑的男声在门外响起,不是赵志国,也不是之前见过的任何人。
王海犹豫了一下,挣扎着下床,拖着虚弱的身体挪到门边,打开了门。门口站着一个身材敦实、面色黝黑、穿着普通蓝色工装的男人,手里提着一个保温桶和几个塑料袋,里面装着馒头和咸菜。男人看起来三十多岁,长相普通,扔进人堆里就找不出来的那种,眼神平静,甚至有些木然,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也不像前几个人那样带着审视或警告的意味。
男人将手里的东西递进来,没有说话,只是示意王海接过去。
王海接过保温桶和塑料袋。保温桶是温的,馒头是凉的。和之前一样。
就在男人转身准备离开时,王海忽然开口,声音因为紧张和急切而有些发干:“请……请问,赵同志……他……”
男人停下脚步,回过头,看了王海一眼,那眼神依旧平静木然,没有任何波澜。“赵组长在忙。你的事,等他处理完了,自然会来找你。”声音也是平平的,听不出任何信息。
“那……那他有没有说,大概什么时候……”王海不死心,追问道。他太需要一点确定的信号了,哪怕是关于时间的一点点暗示,也能让他那颗悬在半空的心稍微落下来一点。
男人摇了摇头,语气没有任何变化:“不知道。该来的时候自然会来。你安心待着,别想太多,也别乱来。”说完,不再给王海任何发问的机会,转身,径直走下楼梯,脚步声很快消失在楼道里。
王海怔怔地站在门口,手里捧着温热的保温桶,心里却一片冰凉。“该来的时候自然会来”,这算什么回答?这和没说有什么区别?他像一件被暂时存放在这里的物品,等待主人有空的时候再来“处理”。这种完全被动、命运完全系于他人之手的感觉,比黑皮明晃晃的刀锋更让他感到窒息和恐惧。
他关上门,重新反锁(虽然这锁从外面也能打开,但反锁的动作能给他带来一点点可怜的安全感)。坐到床上,拧开保温桶,里面是寡淡无味的白粥。他机械地吃着,味同嚼蜡。脑子里却飞快地转动着。
赵志国“在忙”,忙什么?是去核实他交代的那些信息了吗?如果核实顺利,证明他提供的线索有价值,那赵志国什么时候会再来?会给他带来什么“消息”?是兑现“保护”的承诺,还是开始讨论“宽大处理”的具体条件?如果核实不顺利,或者他交代的东西价值不大,甚至被发现有所隐瞒,那等待他的又会是什么?是更严厉的审问,还是直接把他丢出去,交给警方或者……李哲?
不,不能坐以待毙。他必须做点什么,来证明自己的“价值”,来增加自己活下去、并且尽可能“活得好一点”的筹码。可他现在被困在这斗室之中,与外界完全隔绝,除了等待,还能做什么?
他忽然想起了自己交代时,提到过的关于郑怀山可能留有“后手”、记录着更敏感信息的“账本”或类似东西的模糊线索。当时赵志国没有追问得太细,是觉得这个线索价值不大,还是因为信息太模糊,无从查起?
王海的心猛地一跳。如果……如果他能回忆起更多关于这个“后手”的细节呢?如果能提供更具体的线索,帮助赵志国他们找到郑怀山藏起来的那些真正致命的东西,那他的“功劳”岂不是更大?他的“价值”岂不是更高?到时候,他是不是就有更多讨价还价的资本?甚至……是不是可以提出一些“小小的”要求?比如,让赵志国他们帮忙“递个话”,过问一下表弟勇子的事情?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再也压不下去了。它像一颗毒草,在他绝望的心田里疯狂生长。他开始拼命回忆,回忆郑怀山说过的每一句可能与此相关的话,回忆郑怀山的每一个习惯,每一个可能藏匿重要物品的地点。
“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灯下黑”……
郑怀山喜欢古玩,尤其是字画。他会不会把东西藏在某幅不起眼的字画后面,或者某个仿古家具的暗格里?郑怀山在郊区有几处别墅,市里也有几套不常住的房产,但警方肯定都搜查过了。难道是在公司?可公司也被查封了。或者……是在银行保险柜?但以郑怀山的谨慎,他应该不会把真正致命的东西放在那里,太容易暴露了。
还有什么地方是“谁都想不到的、很普通甚至很公开”的?郑怀山平时有什么特殊的爱好或者习惯?他喜欢打高尔夫,但球场更衣室?不太可能。他信风水,办公室里、家里都摆着各种风水物件,会不会藏在某个风水摆件里?他好像还喜欢……钓鱼?对,郑怀山偶尔会去郊区的一个私人鱼塘钓鱼,那里很偏僻,只有几个朋友知道。鱼塘边有个小木屋,是休息用的。会不会在那里?
王海越想越觉得有可能。那个鱼塘,是郑怀山一个不怎么来往的远房亲戚开的,很不起眼。郑怀山偶尔会去,说是放松,但每次都独来独往,不让别人跟着。有一次王海奉命去送东西,也只是送到鱼塘门口,没让进去。现在回想起来,确实有点可疑。
还有,郑怀山好像对老家很在意。他老家在邻省一个很偏远的山村,他发达后,给老家修了路,翻新了祠堂,还在村里给他早已过世的父母修了一座很气派的坟。他会不会把东西藏在老家?藏在祠堂的某个隐秘处,或者……坟墓里?
这个想法让王海自己都打了个寒颤。但仔细想想,以郑怀山多疑又自负的性格,把最重要的东西藏在绝对安全、又绝对想不到的地方,比如父母的坟墓里,也不是不可能。“灯下黑”,老家的祠堂和祖坟,确实是一个公开又隐秘的地方,谁会想到去那里搜查?
王海越想越觉得这个可能性很大。他甚至回忆起,有一次郑怀山喝多了,感慨地说过一句:“人啊,不管走多远,根还在那里。有些东西,也得埋在根里才踏实。”当时他只当是醉话,现在想想,是不是意有所指?
除了地点,内容呢?郑怀山会记录些什么?肯定不仅仅是和李哲的金钱往来。那些只是小头。郑怀山能做到今天这个地步,背后牵扯的人肯定不止李哲一个。那些给他行方便、给他开绿灯的官员,那些和他利益捆绑的商人,他们之间的交易,他们收受的好处,他们见不得光的勾当……郑怀山会不会都留有记录?照片?录音?账本?甚至是……视频?
王海的心跳越来越快,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发现“宝藏”的、病态的兴奋。如果他能帮助赵志国找到这些“东西”,那他就不是一般的污点证人了,他就是“关键证人”!是“重大立功”!到时候,什么宽大处理,什么取保候审,甚至……不用坐牢,都不是不可能!而且,他立了这么大的功,提一点“小小的”要求,比如让赵志国帮忙“过问”一下表弟的事情,应该……不过分吧?毕竟,他这也是在帮赵志国他们“解决”李哲这个大麻烦啊!
这个念头,如同最甜美的毒药,让他暂时忘却了自身的危险处境,忘却了对李哲的恐惧,甚至忘却了对未来的迷茫。他沉浸在这种虚幻的、自我营造的“重要性”和“价值”中,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因为“重大立功”而获得自由,看到亲戚们对他感恩戴德、前倨后恭的嘴脸,看到父母因为他“有本事”、“有关系”而重新挺直腰杆,甚至看到儿子陈默对他重新流露出敬畏和依赖的眼神……
对,陈默!如果他王海真的能“戴罪立功”,甚至“将功补过”,不再是逃犯,不再是失败者,而是一个“有功于调查”的人,那他在儿子面前,是不是就能重新抬起头来?陈默是不是就不会再那么排斥他?甚至,他是不是可以以父亲的身份,重新“争取”儿子的心,让他远离李哲那个危险人物?
这个念头让他更加激动。他仿佛看到了一条光明的道路,尽管这条道路的起点是出卖和背叛,过程充满未知和危险,终点更是虚幻缥缈,但此刻的他,已经顾不了那么多了。他必须抓住这根稻草,必须让自己相信,这条路是通的。
接下来的两天,王海就生活在这种焦虑、恐惧、以及间歇性狂热幻想交织的状态中。送饭送药的人每天准时出现两次,放下东西就走,从不与他交谈,也从不多看他一眼。他像被遗忘在了这个黑暗的囚笼里,只有身体的病痛(在药物作用下有所缓解,但依旧虚弱)和脑海里翻腾的各种念头陪伴着他。
他反复推敲、完善自己关于郑怀山“后手”的猜测,在脑海中一遍遍演练,等赵志国再来时,该如何“不经意”地、但又足够引起重视地抛出这些线索,如何强调这些线索的重要性,如何暗示自己可以提供更多帮助,以及……如何在合适的时机,委婉地提出自己“小小的”请求。
他甚至开始幻想,等这一切结束,他“重获自由”后,要做些什么。首先,当然是回老家,去看看父母。他要让父母过上好日子,让那些瞧不起他们的亲戚看看,他王海又回来了,而且比以前更“有本事”。他要给父母盖一栋新房子,不,盖全村最阔气、最漂亮的房子!两层小楼,带院子,贴瓷砖,装落地窗,让父母在村里扬眉吐气!让那些曾经嘲笑他家穷、嘲笑他没出息的邻居,都羡慕得眼红!
对,盖最阔气的房子!这个念头让他热血沸腾。他仿佛已经看到了那栋气派的小楼拔地而起,看到了父母脸上久违的笑容,看到了亲戚邻居们羡慕嫉妒的眼神。这不仅仅是一栋房子,这是他王海“翻身”的象征,是他洗刷耻辱、重获尊严的宣言!
然后,他要去见陈默。他要告诉儿子,爸爸不是坏人,爸爸只是犯了错,但爸爸已经立功赎罪了,爸爸以后会做一个好爸爸,会补偿他,会保护他,让他再也不用看李哲的脸色,再也不用寄人篱下……
这些幻想如此真实,如此美好,几乎让他忘记了此刻身处的黑暗囚笼,忘记了自己是一个等待宣判的、随时可能被抛弃的棋子。它们像毒品,暂时麻醉了他对现实的恐惧和绝望。
在第三天,或者第四天(王海已经有些分不清时间了)的傍晚,送饭的人离开后不久,门外再次响起了脚步声。这一次,是熟悉的、不紧不慢的节奏。
王海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是赵志国!他来了!
他立刻从床上坐起,努力整理了一下身上皱巴巴、散发着汗味和药味的衣服,用手梳理了一下油腻打绺的头发,试图让自己看起来精神一点,尽管这努力在苍白憔悴的脸色和深陷的眼窝面前显得徒劳。他深吸了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在脑海中飞快地过了一遍准备好的“说辞”。
钥匙转动,门开了。赵志国走了进来,依旧穿着那件半旧的夹克,表情平静。那个年轻的调查员跟在身后,手里拿着平板电脑和录音设备,像之前一样,关上门,靠在门板上,沉默地注视着一切。
“看样子,恢复得不错。”赵志国看了一眼王海,语气平淡,听不出是陈述还是讽刺。他在那张小木凳上坐下,目光落在王海脸上。
“托……托赵同志的福,好……好多了。”王海连忙挤出一个讨好的笑容,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发颤。
赵志国不置可否,开门见山:“你上次提供的情况,我们初步核实了一部分。有些线索,有价值。”
王海的心猛地一跳,一股混合着狂喜和紧张的电流窜过全身。有价值!他提供的线索有价值!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赌对了?意味着他的“价值”得到了初步认可?意味着他离“宽大处理”更近了一步?
“真……真的吗?那太好了!赵同志,我……我说的都是实话!绝不敢有半句假话!”王海急切地表白,身体因为激动而微微前倾。
“嗯。”赵志国点了点头,但脸上并没有露出什么喜悦的神色,依旧平静无波,“不过,有些关键问题,还不够深入。比如,你提到郑怀山和李哲之间,通过‘鼎睿咨询’等空壳公司进行利益输送,具体的资金流转路径,股权代持的协议存放地点,以及经手的其他具体人员,你上次说得比较模糊。我们需要更详细的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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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海心里咯噔一下。更详细的信息……有些细节,他自己也记不清了,有些协议,他可能只是听说过,没见过原件。但他知道,他不能表现出“不知道”或者“记不清”,那样会显得他“价值”不够。
“是,是,有些细节我上次可能没想起来,或者没说清楚。”王海连忙说,大脑飞速运转,“赵同志,您给我点时间,我好好回忆一下!一定能把细节都补上!还有……还有郑怀山平时处理这些敏感事情的习惯,他信得过谁,经手过哪些关键文件,我都可以再仔细想想!”
赵志国看着他,目光深邃,仿佛能看穿他内心的急切和惶恐。几秒钟后,赵志国缓缓开口:“除了这些,你上次还提到,郑怀山可能留有更重要的记录,暗示在‘最危险的地方’、‘灯下黑’。”
来了!王海的心脏狂跳起来,几乎要撞出胸腔。他强压住激动,用力点头,用一种刻意压低、显得神秘而重要的语气说:“对!赵同志,我这两天一直在想这个事!越想越觉得,郑怀山肯定留了后手!而且,东西很可能就藏在一个谁也想不到的地方!”
“哦?说说看。”赵志国身体微微前倾,表现出适当的兴趣,但眼神依旧平静,带着审视。
“我仔细回忆了郑怀山平时的习惯和说过的话。”王海咽了口唾沫,开始叙述他精心构思(或者说,自我催眠)的“线索”,“郑怀山这个人,很信风水,也很看重老家的宗族观念。他发达后,给老家修路、修祠堂,还给他父母修了很气派的坟。我觉得,以他的性格,如果把最重要的东西藏在老家,藏在祠堂或者祖坟附近,是最有可能的!那地方,公开,但又没人会去仔细搜查,这就是‘灯下黑’!”
他一边说,一边仔细观察着赵志国的表情。赵志国脸上没什么变化,只是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着,示意他继续说。
“还有!”王海受到鼓励,继续道,“郑怀山在郊区有个私人鱼塘,是他一个远房亲戚开的,很偏僻。他偶尔会一个人去钓鱼,不让别人跟。鱼塘边有个小木屋。我怀疑,那里也可能是他藏东西的地方之一!他可能觉得那里安全,不容易被人注意到!”
“还有吗?”赵志国问,声音平静。
“还有……他喜欢古玩字画,办公室里、家里都有很多。会不会藏在某幅画的夹层,或者某个古董家具的暗格里?不过这个可能性小一点,因为警方肯定搜查过他的住处和办公室了。”王海又补充道,同时小心翼翼地观察赵志国的反应,“赵同志,我觉得,重点应该放在他老家和那个鱼塘!特别是老家!他有一次喝多了说过,‘有些东西,得埋在根里才踏实’,我觉得就是在暗示这个!”
赵志国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思考王海的话。王海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紧张地等待着“判决”。
“你提供的这些方向,我们会去调查。”赵志国终于开口,语气依旧听不出什么波澜,“不过,王海,你要清楚,调查需要时间,也需要确凿的证据。仅仅靠猜测和推断,是不够的。”
王海的心一沉,连忙说:“我明白!我明白!赵同志,我……我愿意配合!如果需要,我可以带你们去!我认识去他老家的路,也认识那个鱼塘!我……我可以帮你们指认具体位置!”
他急切地想要证明自己的“价值”和“诚意”,甚至不惜主动提出“带路”。这既是表忠心,也是一种试探——试探赵志国是否信任他,是否愿意给他一定的“行动自由”。
赵志国看了他一眼,那目光似乎能穿透他的内心。“带路的事,以后再说。当务之急,是你继续回忆,提供更多、更具体的线索。特别是关于资金流向、关键人物、以及郑怀山可能留下的任何实物证据的线索。你的记忆越清晰,线索越具体,对我们的帮助就越大,你个人的处境,也才能有相应的改善。明白吗?”
“明白!明白!”王海用力点头,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抓住赵志国话里的关键词——“处境改善”。他等的就是这个!他深吸一口气,决定趁热打铁,抛出他思虑已久的、那个“小小的”请求。
“赵同志,我……我一定尽全力回忆,把我知道的都告诉您!绝无保留!”他先表了决心,然后顿了顿,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为难、愧疚和期盼的复杂表情,声音也压低了一些,显得小心翼翼,“只是……赵同志,有件事,我……我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说。”赵志国言简意赅。
“是……是关于我家里的。”王海搓着手,显得很局促,“我父母年纪大了,身体不好。我……我出事以后,他们没少跟着操心,也没少受亲戚邻居的白眼。我……我心里实在过意不去。”他偷偷抬眼看了看赵志国,见对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静静听着,便鼓起勇气,继续说道:“还有我……我舅舅家的表弟,年轻不懂事,犯了点事,现在被关着,可能……可能要判刑。我二舅一家就这么一个儿子,要是真进去了,这个家就毁了。我父母为这事,也没少跟着着急上火……”
他一边说,一边观察着赵志国的反应。赵志国的表情依旧平静,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只是那双眼睛,深邃得让人心悸。
“所以呢?”赵志国淡淡地问。
王海的心猛地一跳,硬着头皮,用一种近乎哀求的语气说:“赵同志,我知道我罪孽深重,没资格提要求。但……但我父母是无辜的,我表弟也是一时糊涂。我……我现在配合调查,也算是……戴罪立功。您看……能不能……能不能请您,或者请您这边的关系,帮忙……递个话,过问一下我表弟的案子?不用太过,就是……就是看看能不能让被害人那边松口,达成谅解,争取个缓刑什么的……让我父母,也能稍微安心一点……”
他说得结结巴巴,额头上冒出了细密的汗珠。他知道这个要求很冒昧,甚至很可笑。但他忍不住。那栋“全村最阔气的房子”的幻影,亲戚们羡慕巴结的眼神,父母扬眉吐气的笑容,还有在儿子面前重新挺直腰杆的希望……这些虚幻的景象,像海市蜃楼一样诱惑着他,让他忘记了自身的处境,忘记了对方是什么人,也忘记了提出这个要求可能带来的风险。
房间里一片寂静。只有王海粗重的呼吸声,和年轻调查员手中平板电脑偶尔发出的、极其轻微的电流声。
赵志国没有说话,只是看着王海。那目光很平静,平静得让王海心里发毛。那目光里没有愤怒,没有嘲讽,也没有任何情绪,就是一种纯粹的、冰冷的审视,仿佛在看一个透明人,或者一件没有生命的物品。
几秒钟的沉默,对王海来说,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他感觉自己就像等待宣判的囚犯,每一秒都是煎熬。
终于,赵志国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稳,但王海却从中听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冰冷的寒意。
“王海,”赵志国说,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敲进王海的心里,“我刚才说过,你的处境能否改善,取决于你提供的信息的价值,取决于你配合调查的态度和成果。至于你家里的事,你亲戚的事,那是你的事,与我们无关,与本案更无关。”
王海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脸色变得惨白。他想解释,想辩解,但赵志国没有给他机会。
“你现在的任务,是好好回忆,把你所知道的、关于郑怀山、李哲,以及他们背后利益网络的所有事情,一五一十、毫无保留地交代清楚。这才是你唯一的出路,也是你家人可能获得一丝安宁的前提。”赵志国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不要动什么歪心思,也不要想那些不切实际的事情。摆正自己的位置,想想你现在为什么能在这里,而不是在别的地方。”
说完,赵志国站起身,不再看面如死灰的王海,对年轻调查员示意了一下,转身走向门口。
“等等!赵同志!”王海像是突然惊醒,猛地从床上扑下来,因为虚弱,差点摔倒,他踉跄着抓住床沿,声音嘶哑地喊道,“我……我错了!我不该提!我……我一定好好交代!我……我想起来了!还有一件事!很重要的事!”
赵志国在门口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说:“说。”
王海大脑飞速运转,他必须拿出更有分量的东西,来挽回刚才的“冒失”,来重新证明自己的“价值”。他拼命挖掘着记忆的角落,忽然,一个几乎被遗忘的片段闪过脑海。
“海外账户!”王海急切地喊道,声音因为激动而发颤,“郑怀山!他……他在海外有账户!不止一个!是……是通过李哲的关系,在香港和开曼群岛设立的!具体是哪些银行,账户名是什么,我……我不完全清楚,但我知道经手人!是一个姓周的中间人,叫周文斌!专门帮人做这个的!李哲介绍给郑总的!郑总通过他,转移了不少资金出去!那些账户,肯定有记录!肯定有!”
他几乎是吼出来的,额头上青筋暴起,眼睛死死盯着赵志国的背影,仿佛那是他最后的救命稻草。
赵志国缓缓转过身,目光重新落在王海身上,这一次,那平静无波的目光深处,似乎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微光。
“周文斌。香港和开曼群岛的账户。”赵志国重复了一遍,语气依旧平稳,但王海能感觉到,对方的态度有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变化。“这个周文斌,具体什么情况?你怎么知道是他经手?”
“我……我见过他两次!”王海连忙说,仿佛抓住了一线生机,“一次是郑总让我送一份文件去一个茶楼,郑总和那个周文斌在里面,我隔着门缝看了一眼,郑总介绍说是‘周先生’,做‘财务顾问’的。还有一次,是郑总让我去机场接一个人,接的就是这个周文斌!我偷听过他们一点点谈话,提到了‘离岸’、‘架构’、‘税务优化’什么的,还提到了李哲的名字!后来,郑总有几个大额的资金转出,都是让我联系一个海外的电话号码,那个号码,我后来偷偷查过,注册地就是开曼!联系人虽然用的化名,但我怀疑就是周文斌!”
他语速飞快,生怕赵志国不耐烦打断他。这些信息,有些是他亲眼所见,有些是他的猜测和推断,但此刻为了证明自己的“价值”,他全都当成确凿的证据说了出来。
赵志国沉默地听着,手指在门框上轻轻敲击着,似乎在思考。年轻调查员则迅速在平板电脑上记录着什么。
片刻之后,赵志国开口:“关于这个周文斌,以及海外账户的事情,把你所知道的一切,包括时间、地点、可能涉及的人物、资金的大致流向,所有细节,全部写下来。能想起来多少写多少。写清楚。”
“是!是!我写!我马上写!”王海连忙答应,仿佛获得了莫大的恩典。
赵志国不再多说,对年轻调查员点了点头。年轻调查员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笔记本和一支笔,放在那张小木凳上,然后和赵志国一起,转身离开了房间。
门再次被关上,反锁。
王海瘫坐在地上,背靠着冰冷的床沿,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浑身都被冷汗湿透了。刚才那短短的几分钟,仿佛耗尽了所有的力气。赵志国最后那平静却不容置疑的拒绝,像一盆冰水,浇灭了他心中刚刚燃起的、关于“盖最阔气的房子”和“摆平亲戚”的虚妄幻想。但他最后抛出的关于“海外账户”和“周文斌”的信息,似乎又为他赢得了一丝喘息之机,一丝可能的“价值”认可。
他挣扎着爬起身,拿起那个笔记本和笔。笔记本是普通的软面抄,笔是最便宜的中性笔。但此刻,在王海眼中,它们却重若千斤。他知道,这是他的“考卷”,是他证明自己“有用”的唯一机会。他必须好好写,把能想到的所有细节,都写下来,哪怕是一些捕风捉影的猜测,也要写上去,以显示他的“诚意”和“价值”。
他坐在冰冷的地上,就着昏暗的光线(房间里没有灯,只有门缝下透进来的一点微光),开始艰难地回忆、书写。关于周文斌的外貌特征,关于那两次见面的细节,关于偷听到的只言片语,关于他猜测的资金流向,关于郑怀山可能通过李哲结识的其他“有海外关系”的人……
他写得很慢,很用力,仿佛要将脑海中所有的记忆都榨取出来,倾注在这小小的笔记本上。写着写着,那栋“全村最阔气的房子”的幻影,又不经意间浮现在眼前。虽然被赵志国冰冷地拒绝了,但这个念头就像野草,只要有一点点土壤和水分,就会再次滋生。
他一边写,一边在心里默默地想:等我把这些都写出来,等赵志国他们查实了,立了大功,我的“处境”改善了,说不定……到时候再提,他们会考虑的。毕竟,我帮了他们这么大的忙,他们总得表示表示吧?就算不能明着帮忙“运作”,私下里递个话,应该……也不难吧?
这个卑微的、侥幸的念头,支撑着他,在冰冷的黑暗中,一笔一划地书写着那些可能将自己拖入更深渊,也可能(在他幻想中)为他带来一线生机的“秘密”。他不知道未来会怎样,他只知道,他必须抓住眼前这根稻草,哪怕它可能通向更深的黑暗。而那栋“最阔气的房子”,就像一个遥远而虚幻的目标,在黑暗的尽头,闪烁着微弱而诱人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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