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1章太阳初升

    几天后的傍晚，暑热尚未完全退去，县罐头厂那间最大的会议室里早已灯火通明，人声鼎沸，竟比白天的生产车间还要热闹几分。
    张佳栋、蒋厂长、郑导、小刘、孙立军，以及七八个合作社和罐头厂的骨干核心，几乎是人挨人、人挤人地围在会议室中央那台略显陈旧、但屏幕相对较大的彩色电视机前。窗户大开着，但几乎透不进什么风，空气闷热而粘稠，混合着男人们的烟草味、汗水味，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几乎要爆炸开的紧张期待。
    没人说话，甚至连大声咳嗽都没有，只有一片粗重而压抑的呼吸声，以及窗外不知疲倦、一阵阵传来的聒噪蝉鸣。所有人的目光都像被磁石吸住了一样，牢牢锁在尚未出现画面的电视屏幕上。
    今天，是张家栋他们广告工作室为县罐头厂拍摄的广告，约定好在央视黄金时段首播的日子。
    这不仅关乎产品销量，更关乎整个县乡镇企业的脸面和未来走向。
    作为县里面的代表，曹县长高度重视，特意安排了自己的秘书——郑秘书也过来瞧瞧，既是关心，也带着一份沉甸甸的期望。郑秘书穿着白色的确良衬衫，坐在离电视最近的位置，表情看似平静，但不时扶一下眼镜框的小动作，还是泄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他旁边就坐着张佳栋和蒋厂长，两人更是绷直了背脊，拳头在桌下暗自攥紧。
    蒋厂长忍不住又摸出烟盒，刚抽出一支，瞥见旁边的郑秘书和紧张的众人，又讪讪地塞了回去，只是手指焦躁地在桌上轻轻敲打着。
    郑导则双手抱胸，坐在张家栋的身后，眉头微蹙，目光锐利地盯着屏幕。
    这是他心血凝结的作品，虽然对自己和团队有信心，但不到最后一刻播出效果得到验证，艺术家的那根弦就始终紧绷着。
    小刘和孙立军这样的年轻人站在人群里，更是紧张得手心冒汗，眼睛一眨不眨，生怕错过任何一个瞬间。
    就在这时，窗外隐约传来的嘈杂声似乎发生了微妙的变化，蝉鸣被一种更强大、更统一的声浪所覆盖——从县城四面八方、星星点灯的灯火里，飘来了同一个熟悉而亲切的旋律：央视《为您服务》节目的结束音乐！
    作为在八十年代初，最受老百姓们欢迎的电视节目之一。
    仿佛整个县城都在这一刻被同一根弦牵动了，无数个家庭、无数双眼睛，都和他们一样，守在了电视机前。
    “来了！要来了！”
    小刘最先沉不住气了，喃喃自语了起来。
    虽然上一次陪同张家栋，也曾经经历过他们为市橡胶厂拍摄的广告在央视的首播，可是那会儿推广的毕竟不是他们县里的产品。
    然而这一次就完全不同了，“太阳”牌系列罐头，可是张家栋他们合作社从无到有，从配方到原料，从**设计到具体工艺，一点点依靠他们的努力来创造出来的。
    那辣酱的配方，是张佳栋带着老师傅们，不知道熬了多少个夜，调试了多少次比例才最终确定的；那蘑菇罐头的汤汁，是蒋厂长亲自盯着，一锅一锅尝出来的鲜美；那烫金的标签，是广告公司那几个年轻人，画废了无数稿纸才定下的设计；那现代化的灌装线，是全县勒紧裤腰带、东拼西凑才引进的宝贝疙瘩；甚至那广告片里每一个镜头，都凝聚着郑导的心血和张家栋他们对品牌所有的想象与期盼！
    这里面，有他们的汗水，有他们的争执，有他们的焦虑，更有他们豁出一切、想要干出个名堂来的那股子心气！
    随着《为您服务》的主持人沈力老师带着她那标志性的温暖笑容，说完最后的结束语。画面暗下的一瞬间，办公室里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刹那间，会议室里所有的杂音都消失了，连呼吸声都仿佛停滞了。所有人的身体都不自觉地向前倾斜，形成了一个紧张的弧度，眼睛瞪得老大，死死盯住那开始闪烁、即将切换画面的屏幕。
    张佳栋更是感觉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几乎要撞破肋骨。他知道，决定命运的时刻，到了。
    紧接着，没有任何缓冲，一阵明亮、轻快又带着几分磅礴气势的管弦乐骤然响起，节奏感极强的旋律瞬间抓住了所有人的耳朵。
    那音乐的冲击力是如此之强，仿佛一道闪电劈开了会议室里凝滞的空气！
    电视显示器里面的场景一下子豁然开朗。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个远拍的大全景——碧波万顷的崂山仰口湾，海水在夕阳下泛着金色的鳞光，壮丽无比。
    紧接着镜头拉升，切入云雾缭绕的崂山山峦，松柏苍翠，宛如仙境。
    “是咱崂山！啧啧啧，咋拍得跟画儿似的！”
    一个老师傅忍不住低声惊呼，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自豪。
    所有人都被这宏大开场所震撼，原本紧绷的身体也不知不觉中放松了下来，被画面牢牢吸引。
    紧跟着，音乐的节奏迅速加快，画面也快速切换：
    布满露珠的、红艳欲滴的辣椒出现在画面里，色彩在彩色电视机上显得格外饱满诱人。
    然后，镜头就切换到老师傅布满岁月痕迹却沉稳有力的手，正精准地挑选着最好的原料，那专注的神情仿佛在对待艺术品。
    紧跟着一个中景，清澈甘冽的山泉水从石缝中汩汩流出，被木桶接取，水花晶莹剔透。
    画面立刻有切换到工厂中，崭新锃亮的现代化灌装线轰隆隆地流畅运行，一个个罐头被迅速、精准地封装，充满了工业的力量感和秩序美……
    “快看！那是咱们的新罐装流水线！拍得可真带劲！”
    蒋厂长激动地手指着屏幕，身子前倾，嘴唇哆嗦着叫出了声。
    蒋厂长的惊呼声未落，画面风格陡然一变！
    优雅流畅的钢琴音巧妙地融入背景音乐，场景瞬间从轰鸣的车间切换到一个绿意盎然、鲜花盛开的精致庭院。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斑驳的光点，氛围宁静而高级。
    史蒂夫先生穿着合体的休闲西装，坐在白色的藤椅上，姿态从容。
    他拿起一罐红底烫金的“太阳”牌辣酱，用一把小巧的银勺，动作优雅地将酱料涂抹在洁白的苏打饼干上。
    每一个动作都被镜头放大，充满了仪式感。他将饼干送入口中，细细品味，随即，那双湛蓝色的眼睛瞬间亮起，脸上露出惊喜而无比赞赏的笑容，他转向镜头，用清晰且字正腔圆的普通话说道：
    “自然的美味，世界的享受。”
    此言一出，会议室里突然一阵骚动。
    “哎呦！这老外！普通话说得比俺还溜！”
    “瞧瞧人家这派头！用咱的辣酱都显得这么高级！”
    人群中突然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吸气声和啧啧惊叹，充满了新奇与自豪。
    蒋厂长还来不及维持秩序，画面又再次无缝切换！
    一个明亮、整洁、充满现代感的开放式厨房。
    史蒂夫的太太系着优雅的碎花围裙，金发挽起，气质温婉又干练。
    她正将“太阳”牌蘑菇罐头里的饱满蘑菇和浓郁汤汁，熟练地倒入一盘刚煮好的、热气腾腾的意面中，快速搅拌。
    特写镜头下，酱汁包裹着每一根面条，蘑菇色泽诱人，仿佛那极致鲜美的香气就要冲破屏幕，弥漫到会议室的每一个角落。
    操作完一切以后，她抬起头，对着镜头露出温暖而自信的微笑，用流利悦耳的英语说道：
    “SunnyBrand,SpiceupYourLife!”
    屏幕下方也及时同步打出艺术体中文字幕：太阳牌，装点美好生活！
    “哎呀！这个洋人女士可真上镜！”
    “这洋文说的，真好听！啥意思？”
    “就是让生活更有滋味儿！”
    人群中小声的议论沸腾着，兴奋和骄傲写在每一张脸上。
    终于，随着画面的再次转变，广告的高潮部分也再次来临。
    音乐变得愈发欢快而富有感染力，节奏感十足。
    画面是一个充满欢声笑语的户外聚餐长桌，白色桌布上摆满了中西合璧的精致美食，而“太阳”牌的辣酱和蘑菇罐头被巧妙地放置在餐桌中央，如同宴席上的明星。
    史蒂夫夫妇二人跟几位气质不俗的中外朋友正举杯相庆，脸上洋溢着发自内心的、轻松快乐的灿烂笑容。
    阳光、美食、友谊、跨越文化的认可……所有元素完美融合，构成了一幅极具说服力和感染力的全球化的美好生活图景。
    画面最终定格在那设计精湛、红底烫金、在屏幕上熠熠生辉的“太阳”商标，以及“太阳牌罐头”几个遒劲有力的毛笔大字上。
    同时，一个浑厚、沉稳、极具磁性和说服力的男声旁白，正是郑导特意从他们首都电影制片厂请来的资深播音员，一字一句，清晰地、充满力量地念出：
    “太阳牌罐头，装点美好生活！央视黄金时段隆重推介！”
    整条广告也随着这声介绍戛然而止，音乐余韵中，下一个节目的预告片开始播放。
    会议室里随之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足足持续了整整一秒钟。
    极度的紧张和全神贯注之后，是极度的震撼和空白。
    仿佛所有人都需要这宝贵的一秒钟，来回神，来将刚才那短短几十秒内所接收到的巨大信息量、视觉冲击和内心澎湃汹涌的情感好好消化吸收。
    那寂静中，蕴含着即将爆发的、排山倒海般的巨大能量。
    “好！实在是太好了！”
    突然，郑秘书第一个从座位上站了起来，情不自禁地用力鼓起了掌，脸上洋溢着难以抑制的激动和高度赞许的笑容！
    这声叫好如同一声发令枪，瞬间点燃了整个会议室！
    “成功了！太成功了！完美！”
    郑导几乎是从原地蹦了起来，挥舞着拳头，激动得脸膛通红，声音因为兴奋而有些嘶哑，“每一个镜头！每一帧画面！音乐！剪辑！都完美！超出了我的预期！这就是我想要的！”
    “老天爷！咱们的罐头！上央视了！还拍得这么……这么高级！这么洋气！”
    蒋厂长也猛地站起来，巨大的喜悦和自豪感像浪潮一样冲垮了之前所有的紧张与焦虑，他用力拍打着身旁张佳栋的后背，眼睛里有晶莹的泪光在闪烁，声音哽咽，“张厂长！你看到了吗？咱们成了！你们的心血没白费！值了！一切都值了！”
    张佳栋被蒋厂长拍得后背生疼，长长地、深深地舒了一口气，仿佛将这几个月的奔波、焦虑、期盼、所有的压力都随着这口气吐了出去。
    他紧握的拳头慢慢松开，指尖因为长时间的用力而有些发白，手心里全是湿漉漉的汗。
    他看着周围兴奋得几乎要手舞足蹈、互相拥抱庆祝的伙伴们，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猛烈地冲击着他的心脏——有苦尽甘来的狂喜，有压力彻底释放后的微微虚脱，更有对未来的无限憧憬和万丈豪情。
    “播了！咱们的‘太阳’……终于升起来了！”
    也就是几乎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会议室门外，厂部值班员举着电话记录本，气喘吁吁、满脸潮红地冲了进来：
    “厂长！电话！好多电话！北京、上海、广州……天南地北的！都是刚看了电视打来的！要订货！要大量订货！咱们厂部的热线电话都快被打爆了！”
    沸腾的会议室，先是一静，随即迎来了又一波更加猛烈的喜悦狂潮。
    欢呼声、掌声、叫好声几乎要掀翻屋顶。
    “太好了！北京！北京都来电话了！”
    孙立军一把抱住旁边的小刘，两人激动地跳着。
    “我就说！我就说能成！”
    蒋厂长抹了一把眼角，也顾不上什么形象了，声音洪亮地大笑着，用力拍着张佳栋的肩膀，又转身去拍郑导的胳膊，“郑导演！你这片子拍神了！拍神了啊！”
    郑导此刻也是心潮澎湃，看着自己心血凝结的作品不仅完美呈现，更瞬间转化为实实在在的市场反响，这种巨大的成就感让他眼圈也有些发红，只是不住地点头，重复着：“好，好，好……”
    郑秘书同样满脸喜色，他用力握住张佳栋的手：“张家栋同志，恭喜！我代表曹县长恭喜你们！这可是为我们全县争了大光啊！我这就回去向县长汇报这个天大的好消息！”
    他的激动之情溢于言表，这不仅仅他们县罐头厂的成功，对于他们县里的发展来说，更是一次难得的机会。
    张佳栋被巨大的喜悦包围着，但他作为总指挥，狂喜之后的第一反应是迅速冷静下来。
    好不容易创造的机会，还远不到他们庆祝胜利的时候，只有缜密的计划和行动，才能抓住这稍纵即逝的商机。
    他抬高声音，努力压过现场的欢呼：
    “静一静！大家先静一静！”
    人群渐渐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目光灼灼地看向他，等待着他的指令。
    “蒋厂长！”张佳栋语速飞快，但条理清晰，“立刻回灌装车间，告诉同志们，考验我们的时候真正到了！从现在开始，三班倒人歇机器不歇，必须保证产量，更要死死盯住质量关！千万不能有一丁点儿的问题，否则咱们之前的一切努力可就白费了……”
    “放心吧！张厂长！我这就去！保证完成任务！”
    蒋厂长二话不说，也顾不上他跟张家栋到底谁才是县罐头厂的负责人了，扭头就往外冲，脚步前所未有的轻快有力。
    “孙立军！小刘！”张佳栋继续下令，“你们俩立刻去咱们合作社的销售公室，协助值班员接电话，把所有订货单位、联系人、需求数量、要求的到货时间，全部清清楚楚记下来！形成清单，越快越好！”
    “是！张哥！”两人得令，像箭一样射出门去。
    “郑导，”张佳栋又看向郑导，语气充满感激，“后续这条广告片还得安排在咱们青岛电视台同步播放，对于后面可能的修改，还得继续辛苦您盯着！”
    “没问题！包在我身上！”
    郑导拍着胸脯保证道，迅速安排完这一切，张佳栋才稍稍松了口气。
    “郑秘书……”最后，也是张家栋最关心的县里面的支持了，“广告打响了，订单来了，这只是万里长征第一步。接下来才是真正的硬仗。”
    他语速加快，清晰地摆出眼前的形势和需求。
    “产量要爆增，现有的原料库存肯定撑不住，需要县里立刻帮忙协调，确保咱们青岛市周边几个公社的辣椒、蘑菇原料优先、足量供应我们，价格要稳住，不能趁机乱涨价。”
    “运输更是大问题！这么多货要发往全国各地，光靠我们合作社大车班那几辆车远远不够，需要县里出面，紧急协调市运输公司甚至铁路部门的车皮，确保咱们的‘太阳’能及时送到客户手里，不能砸了信誉！”
    “还有最关键的外贸许可和商检，”张佳栋目光灼灼地看着郑秘书，“友谊商店那边催得紧，出口创汇是政治任务也是品牌跳板。需要县里、市里一路绿灯，用最快的速度帮我们把所有手续跑下来！这事关‘太阳’能不能真正照到国外去！”
    他一口气说完，然后真诚地看着郑秘书：“郑秘书，这些事，单靠我们厂子和合作社，力量太小，步子太慢。现在机会窗口就开这么大，时间不等人！急需县里给我们最坚实的支持，帮我们扫清障碍，保驾护航！”
    郑秘书早已收起了之前的喜悦，脸色变得严肃而认真。他听得明白，张佳栋这不是在庆功，而是在点将、在请求援军。他立刻重重点头，斩钉截铁地回应：
    “张家栋同志，你放心，我这就立刻返回县府，当面向曹县长详细汇报这里的情况和你提出的这几点要求，我保证咱们县里面一定会给予你们最大的支持。”
    有了郑秘书这番掷地有声的承诺，张佳栋心中最后一块石头也落了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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