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5章立竿见影

    市区，张家栋他们广告工作室里早已乱成了一锅煮沸的粥。
    电话铃声像永不疲倦的知了，此起彼伏，尖锐刺耳。
    两部电话机几乎就没歇过，刚放下不到十秒又疯狂响起。负责接电话的马姑娘嗓子已经完全哑了，带着哭腔对着话筒重复着：“您好……‘太阳’广告工作室……需求我们记录了……会尽快回复……”
    旁边还有一部电话无人接听，兀自响得声嘶力竭。
    门口更是一片混乱。三四拨人挤在原本就不宽敞的门口和走廊里，操着不同地方的口音，七嘴八舌。有穿着中山装、干部模样的人，有提着公文包、看起来像供销科长的，甚至还有个夹着皮包、老板派头的人，都被这小小的门面堵住了。
    “同志！俺们是洛阳拖拉机厂配件分厂的！俺们就想拍个一分钟的……”
    “先来后到懂不懂？我们是上海华生电扇厂的！找你们负责人！”
    “小同志，再帮忙催催郑导嘛，我们就见一面，五分钟就好！”
    “样品！我们的样品你们到底看了没有啊？”
    被围在风暴中心的林邵阳，早已汗流浃背，头发凌乱，手里的几份产品说明书被捏得变了形。他像个被汹涌人潮冲得迷失方向的导游，徒劳地挥舞着手臂，声音微弱地试图维持秩序：“大家别急……都别急……听我说……一个个来……先登记好不好……郑导他、他实在忙……真的没空……”但他的声音如同投入狂涛中的小石子，瞬间就被淹没得无影无踪，只剩下满脸的无助和狼狈。
    而这一切喧嚣的源头，或者说被迫的焦点——郑导，则把自己反锁在最里间的剪辑室里。门上贴着一张墨迹未干的纸条——“创作重地，闲人免进”，却更像是一道苍白无力的防线。门外鼎沸的人声如同潮水般不断拍打着门板，隐约穿透进来。他根本没法集中精神，烦躁地抓着自己本就稀疏的头发，对着昂贵的剪辑设备，眼里全是血丝，那里面反复播放的精彩画面此刻却无法在他焦躁的心里留下任何痕迹。他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或者对着外面吼一嗓子。
    整个工作室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充满了焦虑、急切和一种无所适从的混乱感，就像一个被突然推到聚光灯下却毫无准备的舞台，眼看就要失控。
    就在这时，“吱嘎”一声刹车响，那辆熟悉的白色212吉普车猛地停在了工作室门口。
    车门打开，张佳栋和高老师先后下车。
    看到门口这水泄不通的景象，张佳栋眉头紧锁，一脸的无奈，高老师则是目光一扫，也不禁暗暗倒吸了一口凉气。
    “好家伙……张厂长，您这哪儿是广告工作室啊……这阵仗，比我们当年剧团唱大戏赶场子抢头牌还热闹！这真是……锣鼓喧天，鞭炮齐鸣，红旗招展，人山人海啊……”
    他这话虽带调侃，但眼神却迅速扫过众人，如同经验丰富的舞台导演在审视一个失控的场面，果然和张家栋说的情况一样：电话无人统筹、门口拥堵无序、核心人物缺席、接待完全失效。
    就在这时，眼尖的林邵阳率先看到了救星，几乎带着哭腔喊了出来：“张厂长！您可算回来了！”
    这一声“张厂长回来了！”如同在滚沸的油锅里又浇了一勺热水，瞬间引发了更大的爆裂。
    人群只是短暂地愣了一秒，确认了来人的身份后，非但没有安静，反而更加激动地向前涌来，七嘴八舌的声浪几乎要将张佳栋和高老师淹没。
    无数只手伸过来，拿着产品说明书、介绍信，甚至直接拿着样品，恨不得立刻塞到张佳栋手里。
    “张厂长！俺们是洛阳拖拉机厂配件分厂的！俺们领导特意交代了，务必请您亲自看看俺们的方案！”
    “张厂长您好！可算把您盼回来了！我们是上海华生电扇厂的，这是我们的样品，您过目！”
    “负责人回来了就好！您先看看我们厂的需求！我们是北京红星二锅头的！”
    “张厂长！我们是省城日用化工厂的！我们……”
    混乱不仅没有平息，反而因为找到了明确的目标而变得更加失控。张佳栋被围在中间，寸步难行，连说话的机会都没有，只能艰难地用手挡着不断递过来的材料，脸上写满了无奈和焦急。
    “你们先等一等，大伙儿都先等一等，等我先进去再说……”
    张家栋疲于招架，眼看着就要应付不过来了。
    高老师见状，知道必须立刻控制局面，便深吸一口气，将舞台功底的丹田气提了上来，声音陡然拔高，如同惊堂木拍下，清晰有力地穿透了嘈杂：
    “各位！各位领导！各位同志！请听我一言！”
    这一声中气十足的喝喊，终于将众人的注意力暂时吸引了过来。
    高老师趁热打铁，上前一步，挡在张佳栋身前半个身位，双手抱拳，做了一个罗圈揖，脸上带着既客气又不容置疑的笑容：
    “各位的热情，我们张厂长和我都看到了！万分感谢！但是……”
    他语气加重，目光扫过众人：“但是，咱们张厂长刚下车，连口水都没喝，对具体情况还不了解。你们现在这样围着他，谁也说不清楚，岂不是白白浪费了各位宝贵的时间，也耽误了张厂长处理事情？”
    他这一番话果然有效，原本乱哄哄的人群终于安静了下来。
    高老师见自己的劝说有了效果，立马话锋一转，给出了明确的出路：“请大家给我高某一个面子，也给咱们广告工作室一个理顺的机会。所有需要洽谈的业务，现在统一由我和其他的业务员来进行初步的接待和登记。我保证，每一个单位的需求，都会原原本本地记录下来，呈报给张厂长和郑导！绝不会有任何遗漏！”
    说完，他便侧过身，指向他们广告工作室门口的空房间：“现在，请各位移步隔壁临时接待处！咱们排好队，一个一个来！我亲自给大家登记！我以我的人格担保，三天之内，必定给各位一个初步的答复！如果信不过我高某，现在就可以离开！”
    这番话，既有道理，又给了台阶，更亮出了底线。
    激动的人群终于开始冷静下来，互相看了看，虽然仍有不甘，但看到这位突然出现的中年人气度沉稳，说话在理，而且似乎是目前唯一能解决问题的人，便开始犹豫着、慢慢地向隔壁房间移动。
    张家栋他们广告工作室的门前，一下子就松快了不少，张佳栋趁着高老师稳住局面的空隙，终于从人群中脱身，几步跨到满头大汗、如同刚从水里捞出来的林邵阳身边，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
    林邵阳看到张佳栋，简直像看到了亲人，声音都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语速极快地说道：“张厂长，您可算是回来了！您要是再晚来一会儿，我……我估计就得被这些领导和老板们给生吞活剥了！电话就没停过，门口的人一拨接一拨，说什么的都有，样品都快堆成山了！郑导躲在里面根本不敢出来，马姑娘嗓子都哑得说不出话了……”
    他一边说，一边用手胡乱地比划着，显然这一下午的经历给他造成了巨大的冲击。
    张佳栋看着眼前这个之前还主要负责画设计图、有些书生气的年轻人，此刻狼狈却又硬撑着的样子，心中又是心疼又是好笑，更多的却是欣慰。能在这种混乱中没有彻底崩溃，还在努力维持，已经很难得了。
    “辛苦了！邵阳，真是辛苦你了！”张佳栋语气诚挚，“这阵仗谁也没经历过，你们能顶住就不错了！现在好了，高老师来了，他是老江湖，最擅长应付这种场面。”
    他环顾了一下虽然依旧忙碌但已经开始有序的现场，快速下达指令：“你现在别管别的了，就一件事：全力配合高老师！他让你登记你就详细登记，他让你维持秩序你就维持秩序。再坚持一下，等高老师把流程理顺了，咱们就能喘口气了！”
    “哎！好！张厂长，我明白了！”林邵阳得了明确的指令，心里顿时有了底，用力点了点头，转身就小跑着去隔壁房间帮高老师的忙了。
    张佳栋看着林邵阳的背影，又看了看隔壁房间门口已经开始隐约排起的队伍，以及正在队伍最前方气定神闲地询问、记录的高老师，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混乱的潮水，终于开始退去，虽然留下的是一片需要巨大精力去整理的乱摊子，但至少，方向已经清晰了。
    他整理了一下被挤皱的衣服，定了定神，朝着郑导所在的剪辑室走去——里面还有一位需要安抚的大导演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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