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4章心服口服

    王技术员再操作这台机器的时候，大部分时间只是身体微微前倾，专注地监视着仪表盘上跳动的数字和机床的运行状态，眼神锐利如鹰。
    只有在极其偶尔的情况下，他才迅速而轻柔地微调一下手轮，进行精细补偿，仿佛一位经验丰富的舵手在平静海面上微调航向。
    这种举重若轻的操作，与老师傅们全身贯注、汗流浃背的手摇场景形成了鲜明对比。
    车间里的气氛，也随着车刀切削下来的金属碎屑被推向了顶点。
    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目光死死跟随着那稳定移动的铣刀头，以及它在钢坯上不断刻画出的越来越清晰纹路。
    几位老师傅的脸上，也从一开始不服气的神情，渐渐变得震惊了起来。
    他们都是内行，太清楚要徒手保持如此长时间、如此高精度、如此稳定均匀的进给是多么困难了。
    而这台机器，正轻松地完成着他们之前要花费几倍时间才能完成的任务。
    陈主任的拳头攥得紧紧的，指甲都快嵌进手心了他却浑然不觉。
    蒋厂长张着嘴，更是看得入了神。
    曹县长和郑秘书虽然不懂技术细节，但那流畅的运作和周围技术人员的反应，却逃不过他们眼睛。
    王技术员带给这些老同志们的震撼，逐渐让他们的心里有了底。
    终于，当最后一道纹路加工完毕，王技术员退刀关机后。
    甚至都没有做过多的后期处理，只是用刷子扫净碎屑，再用油石稍微打磨了一下极细微的毛刺，便让学徒将那块刚刚加工好的、还带着余温的模具模块取了下来，和之前作为参考的那件手工模具并排放在铺着绒布的工作台上。
    刹那间，整个车间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都凑了过来，曹县长、郑秘书、张佳栋、蒋厂长、陈主任，以及那几位心情复杂的老师傅，还有后面踮着脚尖的工人们。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两个模具上。
    高下立判！
    机器加工的摸具，其花纹不仅与样品一模一样，堪称完美复刻，而且线条更加均匀、流畅，深浅完全一致，每一个转折、每一个弧度的精度都保持得惊人的统一，仿佛是用一个精确的模子印出来的一般。
    因为切削过程稳定，表面光洁度也更高。
    相比之下，那件代表着手工最高水平的模具，虽然充满了匠人的心血与温度，线条也极具美感，但仔细看去，在极其细微之处，仍难免有手工难以避免的极其细微的痕迹。
    就算经过打磨，让这手工磨具成为了一件艺术品，但也是一件“唯一”的作品，几乎无法被完全一模一样地复制。
    沉默持续了几秒钟。
    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师傅第一个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和一丝落寞：“……服了……真服了……这机器……它……它不知道累，手不抖……比不了……真的比不了……”
    这位老师傅的叹息，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瞬间打破了沉默。
    另一位老师傅，更是颤巍巍地伸出手，更是直接把刚加工好的模具拿了起来，感受着机器加工的模具那冰冷、光滑、精准无比的表面，他喃喃自语道：“这……这真是铁疙瘩刻出来的？这纹路……咋能这么匀称？一分一毫都不带差的……俺们这手，练一辈子，也抵不过它这一会儿功夫啊……”
    旁边一个稍微年轻些、但也是厂里技术骨干的师傅，更是别刚才机器加工的速度给看傻了：“太快了……这也太快了……俺雕这么一套，得抽好几包烟，熬好几个大夜，脖子肩膀疼得睡不着觉……它这……一袋烟的功夫都没用上……这以后，咱这手艺……还有用吗？”
    最后，一位资历更老的师傅，则是从刚才机器加工的过程中，看出了更深的门道：“不光快，简直是完全一个样啊！你看这机器做的，十个、一百个估计都长一模一样！咱们手工的，今天心情好可能雕得溜光水滑，明天手抖一下可能就差点意思……这……这真是没法比……”
    这些感慨听在周围众人的耳朵中，这场“人机对决”的结果，几乎已经不需要由任何人宣判了。
    曹县长深吸了一口气，脸上带着笑意，目光从那双双写满震撼与落寞的老师傅脸上扫过，最终落在那两个对比鲜明的模具上。
    他缓缓开口，语气沉重而充满敬意：“老师傅们，你们的手艺，是咱们县玻璃瓶厂的根基，是咱们过去的骄傲，这一点，任何时候都不会变！”
    紧跟着他又话锋一转，声音变得高昂而充满力量，目光扫视全场：“但是今天，咱们也亲眼看到了，什么是科技的力量！它不是要取代咱们的老师傅，它是给咱们老师傅插上了翅膀！是要让咱们的好东西，能成千上万、一模一样的飞出去！飞到北京，飞到国外去！”
    陈主任此刻也终于从之前巨大的冲击中回过神来，听到曹县长的表态，他也激动地接着说道：“县长说得对！老师傅们，咱们的价值更高了！以后，这机器再厉害，也得靠咱们的经验来画图、来调教、来把关！咱们得指挥它干更精细、更复杂的活儿！咱们不是没用了，咱们是升级了！”
    蒋厂长看着眼前这一幕，心中更是百感交集。
    之前要不是有这些老师傅们没日没夜地赶工，加工出来的这一批模具，他们罐头厂需要的那些精美的玻璃瓶，也不能按时交付。
    他走到几位老师傅面前，语气无比诚恳：“老师傅们，机器是死的，人是活的。它再准，也不知道什么样的花纹最美、最受市场欢迎。这些，还得靠你们几十年积累下来的眼光和感觉。以后，你们就是咱们厂的‘定盘星’，是设计大师，这机器，就是你们手里最听话、最精准的那把‘刻刀’！”
    几位领导们都陆续表态，渐渐融化了老师傅们心中因为新技术冲击而带来迷茫。
    那位最先叹息的头发花白的老师傅，用手背擦了擦有些湿润的眼角，长长地吁了一口气，脸上的落寞渐渐被一种释然和新的期待所取代。
    他抬起头，看着陈主任和蒋厂长，声音坚定地说道：“厂长，主任，你们……你们这话说得在理！是俺们老家伙一时钻了牛角尖，光看着自己那点手艺了……这机器是好，是厉害，可它再厉害，不也得人教它干啥、咋干吗？”
    旁边那位手指粗大的老师傅也用力点了点头，接口道：“对啊！这机器刻出来的东西是板正，可啥样的花纹好看、啥样的瓶子拿着顺手、透着贵气，这它可不懂！还得是靠咱们这些技术工手工调试！”
    那位担心手艺没用的年轻些的骨干师傅，眉头也舒展开来：“这么一说，还真是！以后咱们就不用吭哧吭哧跟钢坯较劲了，咱们得琢磨更高档的花样，设计更时兴的款式！让这铁家伙给咱们出力气，咱们给它当大脑！”
    老师傅们你一言我一语，气氛逐渐热络起来。
    他们围拢到那台机床旁，不再是带着审视和戒备，而是用一种全新的、带着探究和期待的目光重新打量着它。
    更有些人，已经开始指着那些操作手柄和按钮，好奇地向王技术员询问起来这些按钮的功能来。
    “王技术员，这个转盘是干啥用的？俺看您刚才没怎么摇大手轮，它就自己走了？”
    王技术员耐心地解答：“老师傅，这个叫进给速率调节旋钮。你看这些数字，代表每分钟进给多少毫米。用这个，就不用全凭手感摇速度了，可以设定一个更均匀稳定的速度，加工出来的面更光洁，精度也更高了！”
    “哦！就是给它定个规矩，让它自己按规矩走！”
    老师傅恍然大悟，引得周围人会心一笑。
    又一个年轻点的工人指着那个小小的数字显示管窗口问：“王技术员，这个小玻璃窗里跳的数字是啥？俺看它一直在变。”
    “这个是数显装置……”王技术员语气带着无与伦比的自豪感，“它能实时显示工作台移动的距离，比如咱们要铣一个5毫米深的槽，你看它走到5.00，就差不多到位了，比靠眼睛看刻度盘估算要准得多！这就是咱们刚才说的‘精准’的一大法宝。”
    “哎呀！这个好！这个好！再也不怕看花眼多摇一丝了！”
    人群里发出阵阵赞叹，问题一个接一个。
    从简单的开关、急停按钮，到复杂的档位选择、冷却液开关，王技术员都耐心地一一解答，有时还顺手演示一下。
    老师傅们听得津津有味，不时发出“原来如此”、“还能这样”的感慨。
    曹县长他们看着眼前的一幕，也不由得会心一笑。
    这台冰冷的机器，终于在它未来的操作者们面前，褪去了一层神秘的面纱，开始真正被接纳和理解了。
    而张佳栋作为一个过来人，更是已经开始研究起怎么才能让这台好不容易跟市里申请来的机器，为他们合作社未来的业务发光发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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