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4章第一次试车

    有了省里专家的指导，情况果然大不一样。
    仅仅用了一个下午的时间，刘总工带领的专家小组就对现有的技术方案和设备状况完成了全面评估。
    “各位同志，”在临时召开的方案讨论会上，刘总工说得直截了当，“你们之前靠土办法摸索出来的勇气和精神值得肯定，但根据科学标准，现有的加热曲线、压力参数，甚至模具的设计，都需要推倒重来。”
    王技术员和马师傅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听到“推倒重来”四个字，脸上还是露出了些许失落。
    李工则是细致地解释道：“不是大家做得不好，而是汽车玻璃的安全标准极高。尤其是夹层玻璃，对温度的均匀性、压力的稳定性要求极为苛刻。我们必须建立严格的质量控制体系。”
    王工也紧跟着补充道：“现有的‘土压机’必须进行自动化改造，手动控制无法满足工艺要求。”
    王工这话一出，陈主任就忍不住挠起了头，脸上写满了为难：“王工，您说的在理，可……可我们这套设备，全是靠着马师傅他们用旧零件攒出来的。这自动化控制……我们既没这个技术，也没这个设备啊，这跨度是不是有点太大了？”
    一旁的张家栋虽然对技术升级有心理准备，但听到“自动化控制”这个要求，心里也咯噔一下。这确实超出了他们目前的能力范围，从一个半手工的“土压机”跳到自动化，中间的鸿沟可想而知。
    刘总工看着两人犯难的神色，却笑了起来，他看向王工：“老王，看来得把你准备的‘法宝’亮出来了。”
    王工也笑了，从随身携带的公文包里取出一叠图纸：“张厂长，陈主任，你们别急。来之前，我们已经考虑到你们的基础条件。省工业设备仓库里，正好有一批从旧生产线上淘汰下来的自动控制单元——包括压力传感器、温控器和一套尚能使用的液压伺服系统。虽然也是旧的，但比纯手动控制要精准得多。我们已经申请调拨，这两天就能运到。”
    李工也补充道：“技术上你们不用担心，安装调试期间，王工会全程指导，我也会参与控制程序的编写。关键是让你们的人尽快熟悉起来。”
    峰回路转，陈主任一听说专家是带着方案来的，顿时眉开眼笑，张家栋也松了口气。
    他们没想到，几位专家不仅指出了问题，连解决方案都准备好了。
    众人二话不说，立刻围拢到桌边，看向王工铺开的图纸。
    只见上面布满了复杂的电路符号、控制逻辑图和元器件标识。
    “这……这都是啥啊？”陈主任看得一头雾水，下意识地又挠了挠头。马师傅盯着那些陌生的符号，眉头紧锁，王技术员虽然能看懂一部分，但也感觉非常吃力。
    “这东西，看着就比咱们那套手扳脚踩的玩意儿，先进了不止一个时代啊！”马师傅感慨道。
    王工理解地笑了笑，用手指点了点图纸：“看不懂很正常。这套自动控制单元，说起来还是当年苏联老大哥支援咱们时，附带在一条旧生产线上的。就这，在人家欧美和日本那边，也早就更新换代好几轮了，咱们现在用的，还是人家淘汰下来的技术。”
    听着王工的话，看着周围陈主任、马师傅等人面对复杂图纸有些茫然的神情，张家栋这个从未来回来的人，心中更是百感交集。
    他清楚地知道，眼前这些让人挠头的电路图，在未来不过是基础知识，而电子控制和计算机技术，将如何深刻地改变了整个世界的工业体系。
    他上前一步，语气沉稳地安慰大家：“同志们，别被这些图纸吓住。这些东西，说白了就是一层窗户纸，捅破了，知道了原理，其实并不难。咱们现在不仅有现成的零件，更有刘总工、王工、李工这样的专家手把手指导，这是多好的学习机会！咱们不仅要学会用它，将来还要弄懂它，改进它！”
    张家栋见气氛有些凝重，便笑着拍了拍马师傅的肩膀，开了个玩笑：“马师傅，我可不是说您那套手动控制不好啊！要不是您带着大伙儿把这‘土压机’搞出来，咱们连摸索的门都摸不着。不过您想想，要是真按原来的法子，加热、加压、泄压……每个流程都得靠人盯着、用手调，这要是以后量产了，一块玻璃就得折腾半天，还不得把咱们这些老师傅们都给累趴下？”
    这话引得众人都笑了起来，车间里原本有些紧张的气氛顿时轻松了不少。
    马师傅自己也乐了，憨厚地搓着手：“张厂长说得在理！我那套老办法，救救急还行，真要指着它天天干活，我这把老骨头怕是也撑不住喽！”
    大家笑过之后，张家栋这才收敛了神色，转向三位专家，问出了最实际的问题：“刘总工、王工、李工，这次改造具体需要哪些新设备和材料？您们列个清单，我好赶紧向县里和市里打报告申请，咱们抓紧时间。”
    刘总工点了点头，看向王工。
    王工会意，开口说道：“家栋同志，不需要太复杂的东西。核心是省里能调拨的那套旧的苏式自动控制单元，它本身是个完整的柜子。我们还需要一些配套的、现在工厂里能找到的玩意儿。”
    他掰着手指头数道：“首先，需要几个精度高一点的压力表和温度计，要机械指针式的，比你们现在用的更准。其次，需要一些大功率的调压器和稳压器，用来稳定加热电路的电压。再就是一些大号的继电器、接触器和时间继电器，用它们来搭建一个简单的自动控制回路，代替人工合闸、拉闸。”
    李工则是从材料和工艺角度补充道：“除了这些设备之外，我建议张厂长尽快跟市工业局申请一批石棉垫片和耐高温橡胶圈来做密封。另外，想办法从省化工厂弄几种国产的透明胶片过来，性能接近PVB就行。等水族馆那边的进口样品到了，我们可以先用这些国产材料做前期工艺摸索，不能直接拿宝贵的外国样品试错。”
    张家栋一边在小本子上飞快地记录着“压力表”、“温度计”、“调压器”、“继电器”、“石棉垫片”、“国产胶片”这些词，一边心里也有了些底。
    正如他所想，青岛作为老牌的工业城市，底子还算厚实。
    压力表、温度计这些，在仪表厂能找到；大功率的调压器、继电器，电机厂和开关厂也能生产；就连石棉垫片，本地也有相关的密封材料厂。
    凭借陈科长在市工业局的关系网，协调调拨这些物资，应该不算太难。
    唯独这个“国产胶片”，让他犯了难。这超出了他上一世的记忆范围，在他模糊的印象里，PVB胶片这种专用化工产品，在国内似乎要到很晚才能实现技术突破和量产。
    “李工，”张家栋带着疑惑请教，“您刚才提到的国产胶片……咱们国内现在已经有厂子能生产类似PVB的东西了吗？”
    李工推了推眼镜，解答道：“完全达到汽车挡风玻璃标准的PVB，国内目前确实还不行。但是，有一些化工厂在生产类似性质的聚乙烯醇缩丁醛材料，主要是给军工和特殊行业做夹层玻璃用的，比如一些观察窗。
    透明度、强度和粘合性能虽然比不过进口的，但工艺原理是相通的。我们可以先申请一些这类材料来做前期实验，主要是为了摸清热压的温度、压力和时间参数，这样等进口的PVB胶片一到，我们就能立刻上手，避免浪费。”
    张家栋这才恍然大悟，心里不由得感叹：省里的专家就是不一样，眼界和资源都不是市一级能比的。这些涉及军工和特殊行业的秘密项目材料，他们县里、市里根本无从知晓。
    “太好了！”张家栋立刻说，“那咱们赶紧请陈科长向省里打个报告，申请调拨一些这种材料过来。”
    刘总工闻言却摆了摆手，语气果断：“走市里的流程报上来太慢，时间不等人。这事儿我来办，我直接联系省厅的同志，特事特办，尽快调一批样品过来。你们这边，先把其他准备工作做扎实，确保材料一到，立刻就能投入试验。”
    “刘总工您放心！“陈主任把胸脯拍得砰砰响，“就算我们几个不睡觉，也一定把设备调试好，把场地清理出来，把所有需要的条件都准备得妥妥当当！绝不让样品到了之后耽误一分钟！“
    张家栋也赶忙表态，语气斩钉截铁：“事不宜迟，咱们现在就分头行动！王工、李工，麻烦您二位带着我们的技术员，立刻开始制定详细的试验方案和操作规程。马师傅，您带着工人兄弟，全力配合王工对设备进行改造和调试。老陈，你统筹协调厂里的人力和物资。我马上去跟进其他物料和资金的落实！“
    就这样，大家分头行动，有了市里和县里的全力支持，县玻璃瓶厂需要的压力表、调压器、继电器等一批新设备果然很快就被送到了厂里。
    在几位专家的现场指导下，张家栋、陈主任带着王技术员、马师傅和全厂职工，连着熬了三个日夜，几乎没合眼，总算初步把这套半自动控制系统搭建出了个雏形，旧的“土压机”主体被保留，但控制核心已经焕然一新。
    就在大家疲惫不堪却又充满期待时，省里接到刘总工的消息后，派出的专车也到了。
    车上除了几位轮换的技工，果然带来了几卷他们急需的国产PVB胶片。
    胶片被小心翼翼地搬进车间，王技术员、马师傅、陈主任立刻好奇地围了上来。这卷胶片用深色的防光纸包裹着，展开后，只见其质地透明中略带淡黄，摸上去柔软而富有韧性，厚度均匀，像一块质感特殊的厚实软塑料布。
    “这就是那个……PVB胶片？”陈主任拿着胶片对着光看了又看，除了觉得材质特殊，实在看不出什么门道，“这玩意儿，是怎么夹在玻璃里的？还能经受住那么高的温度，这老外的思路还真是有点儿意思啊……”
    刘总工闻言，神色严肃地纠正道：“陈主任，可别小看了这卷胶片。咱们国内的相关单位已经攻关了好几年，但在透明度、耐老化性和最终粘接强度这些关键指标上，目前做出来的样品和国外产品还有差距。尤其是经过高压釜处理后的光学性能，始终是个难题。”
    他话锋一转，拍了拍那卷胶片：“不过，手上这批用来做工艺摸索和测试，已经足够了。它的基本特性是具备的，能让我们把整个热压合、抽真空、进高压釜的流程全部走通。现在，大伙儿别围着了，赶快去准备合片用的玻璃基片，我们抓紧时间，准备进行第一次夹层玻璃的正式测试！”
    大家一听要开始第一次正式测试，立刻像上了发条一样忙活起来。王技术员带着人小心翼翼地将两片清洗得干干净净的玻璃基片抬过来，李工亲自上手，指导他们如何将裁剪好的PVB胶片平整地铺在玻璃中间，不能有一丝灰尘和气泡。
    马师傅和工人们则在王工的指挥下，最后一次检查改造后的“土压机”和那台经过改造、充当简易高压釜的旧锅炉，确保每一个阀门、每一块压力表都处在最佳状态。
    刘总工程师坐镇中央，亲自把控着整个流程。车间里鸦雀无声，只有设备预热的低沉嗡鸣和人们紧张的呼吸声。
    “合片完成！”
    “密封检查完毕！”
    “准备进釜！”
    一道道指令传来，承载着所有人希望的“玻璃夹心饼”被缓缓送入了高压釜。随着釜门关闭，压力开始缓缓上升，温度也逐渐升高。每个人都屏住了呼吸，眼睛死死盯着压力表和温度计，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然而，就在压力即将达到预设值时——
    “砰！！”
    一声闷响突然从高压釜内传来，紧接着是细密的碎裂声！
    所有人的心都随着这声响猛地一沉。
    当压力安全释放后，打开釜门，只见里面的玻璃已经炸成了密密麻麻的网状裂纹，中间的PVB胶片扭曲地粘连在碎片上。
    第一次测试，果然不出所料地失败了。
    车间里一片寂静，谁也不敢喘一声大气，全朝着张家栋、陈主任和刘总工这边瞧了过来。
    张家栋和陈主任心里也是咯噔一下，不约而同地看向刘总工。只见刘总工眉头紧锁，但并未慌乱，立刻抬手示意：“停机！泄压！注意安全！”
    等到高压釜内的压力完全排空，温度降下来，釜门被小心翼翼地打开。映入眼帘的是一片狼藉，玻璃碎成了蛛网般的裂纹，PVB胶片在碎片间拉扯出凌乱的丝状。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待着刘总工的“诊断”，心情沉重地准备接受批评。
    然而，蹲在碎片前仔细察看了半晌的刘总工，紧锁的眉头却渐渐舒展开，最后，他竟指着那些碎片，突然笑出了声：
    “好事！这是大好事啊！”
    他这一笑，把所有人都笑懵了。
    刘总工这一笑，把所有人都给笑懵了。陈主任忍不住小声嘀咕：“刘总工，这……这玻璃都炸成这样了，怎么还是好事呢？”
    “你们啊，只看到玻璃碎了，却没看出里面的门道。”刘总工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脸上带着欣慰的笑容。他转头对李工和王工说：“来，你们也给大伙儿讲讲，让他们宽宽心。”
    李工率先上前，指着那些碎片解释道：
    “大家看，这些裂纹虽然多，但都是细密的网状，碎片都被PVB胶片牢牢粘住了，没有四处飞溅。这说明什么？说明胶片起到了关键的粘接和安全防护作用！如果这是单层玻璃，早就崩得到处都是了。从安全性能的角度看，我们已经成功了一半！”
    王工接着走到高压釜前，指着压力表说：
    “我来说说设备。刚才升压过程中，压力曲线很平稳，说明我们改造的这套系统基本可靠。玻璃是在接近目标压力时才炸的，这说明不是设备失控，而是玻璃本身或者工艺参数的问题。设备关，我们算是过了。”
    最后，刘总工又总结道：“他们两位说得都对。第一次测试，我们验证了两个最关键的东西：一是PVB胶片确实有效，二是我们的设备能扛住高压。现在的问题很明确，就是玻璃的强度不够，或者升温升压的曲线没掌握好。搞科研就是这样，失败是常事，但每次失败都要有所收获。我看这次收获很大嘛！”
    刘总工这番话，虽然其中“科研流程”、“参数曲线”这些专业词汇大伙儿听得半懂不懂，但那乐观笃定的语气和三位专家脸上轻松的笑容，是实实在在能感受到的。车间里凝重的气氛瞬间冰消雪融，众人都长长舒了口气，脸上重新露出了笑容。
    张家栋见状，立刻趁热打铁，高声鼓舞道：“大家都听到了！专家说了，咱们方向没错，设备也没问题！这就是开了个好头！咱们再加把劲，趁着现在手热，总结一下，接着干！”
    “对！接着干！”
    马师傅第一个粗着嗓子响应。
    “没错，找出原因，下次准成！”
    王技术员也推了推眼镜，语气坚定。
    车间里的工人们也纷纷应和，车间里一下子就充满了干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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