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加冠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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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承乾在榻边等了许久，身后那道呼吸却始终没有靠近的意思。他侧耳听了一会儿，李世民的呼吸声比平时重一些，半睡半醒间还搁着什么心事。
    他翻了个身，借着窗外漏进来的月光看了李世民一眼，见他躺在那里，眉间有一道浅浅的蹙痕，像是在梦里也在想什么沉重的事。
    李承乾看了片刻，又转回身去，闭上了眼。大概又是为了他那位爱子的事吧。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肩膀，没有再想，渐渐也沉入了睡意。月光落在他微微松开的眉间，像一段终于被翻过去的句读，停在了夜色的边缘。
    第二天清晨，天光刚透进窗棂，李承乾便被一阵轻微的动静吵醒了。
    他睁开眼，看见李世民已经坐了起来，正在低头系衣带，动作比平时轻了一些，像是怕吵醒他。
    李承乾安静地看了一会儿，也坐起身来，随意道：“阿耶今日起得早。”
    李世民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笑了笑，没有接话，只道：“今日是你的加冠礼，不能晚了。阿耶让人给你备了礼服，放在衣架上了。”李承乾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衣架上挂着一套崭新的礼服，深玄色的袍服，边缘绣着暗金色的纹样，比寻常的朝服更庄重几分，像是用心准备的。
    他下了榻，走到衣架前，伸手碰了一下那件礼服的袖口，触感细腻，像是特意赶制的。他回头看了李世民一眼，心里想着，前世他的加冠礼上，那件礼服是礼部按例准备的，虽不差，却不带一丝超出礼制的用心。而这一件，边角的针脚比他见过的大多数礼服都要多一层，大约是有人暗地里吩咐过。
    他只把那件礼服拿下来，一件一件地穿好。他系好最后一根系带，转过身来，李世民正站在几步之外看着他，目光在他身上停了好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语气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满意：“好看。”
    李承乾翻了个白眼：“阿耶，加冠礼又不是选美。”李世民笑了一下，没有接这句话。他走上前来，伸手替他理了理袖口的褶皱，又退后半步看了看，低声说了一句：“阿耶的鸾奴，今日很好看。”李承乾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看着他那副认真的模样，那些到了嘴边的话又被他自己咽了下去，只偏过头，没有再看他。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出偏殿，沿着宫道往太极殿的方向走去。晨光落在他们身上，将两道身影一前一后地投在青石地面上。李承乾走在前面的两步处，今日的风比前几日更凉了一些，吹过他衣袍的下摆，边缘那层暗金色的纹样在日光里微微闪了一下。他没有回头，却能感觉到身后那道脚步跟得比往常紧，像是怕一落下就会赶不上似的。他没有放慢步子，也没有刻意加快，只是保持着那道不远不近的距离，走在晨光里，像这一个月里许多个清晨一样，只是今日的路比以往要短一些，因为那扇殿门此刻正敞开着，等他从那道门槛里迈过去。
    加冠礼的时辰定在辰时三刻。李承乾换好礼服之后，没有直接去太极殿，先绕去了立政殿。晨光落在廊下，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宫人正要通报，他摆了摆手，自己掀了帘子走了进去。殿内已经点好了灯，暖黄色的光将窗边的榻照得柔和而明亮。长孙皇后正坐在榻上，今日也换了一身庄重的礼服，发髻比平日梳得更齐整些，见他走进来，目光便落在他身上。
    他站在殿中央，日光从窗外落进来，将深玄色的礼服映得微微发亮。长孙皇后看了他好一会儿，嘴角带着笑意，却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站起身来，走到他面前，伸手替他理了理衣领，又退后半步打量了一遍，目光从头看到脚，才终于开口：“阿娘的儿子，今日真好看。”李承乾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开口说：“阿娘，加冠礼又不是选美。”长孙皇后笑了一下：“你阿耶方才也这么说？”李承乾没有否认。她也没有再追问，只又替他正了正腰间那枚玉佩的位置，轻声说了一句：“去吧。阿娘等下就过去。”
    他点了点头，正要转身，便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他还没来得及回头，一道小小的身影已经撞到了他腿上——李治不知从哪里跑了过来，在他面前站定，仰着脸看着他，像是跑得有些急，小脸微微泛红：“大兄！你今日好威风啊！”李承乾低头看了他一眼，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跑那么急做什么，摔了怎么办？”李治嘿嘿一笑，没有回答，只又歪着脑袋看了看他身上那件礼服，把袖子上的纹样里里外外打量了一遍，才满意地收回目光，像是替他确认了什么。
    李丽质也跟在他身后走进来，今日穿着一身浅色的衣裙，比平日里正式一些。她在李承乾面前站定，先是不紧不慢地看了他一番，唇角弯起一个真诚的弧度，语气里带着姐姐特有的温和与欣慰：“大兄，今日之后，便是大人了。”李承乾看着她，应了一声：“嗯。”他站在那里，日光穿过窗棂落进来，将他们姐弟三人连同窗边那道温柔的目光一并拢进同一片暖融融的光里。
    秋末的风从窗缝里漏进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寒意，却没有吹散那阵刚刚聚拢起来的暖意。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朝他们各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走出了立政殿。晨光落在他肩上，将他脚下那道清瘦的影子拖得很长，一步一步地，朝着太极殿的方向走去。那扇殿门正在日光里敞开着，等着他从那道门槛里迈过去。
    李世民从偏殿走出来的时候，已经换好了正式的衮冕。他站在廊下，日光落在他明黄色的衣袍上，将那道身影映得格外庄重。张阿难跟在他身后，正要开口询问加冠礼的时辰安排，李世民却先一步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沉稳：“去传程知节来。”张阿难愣了一下，没有多问，连忙应声退了下去。
    不多时，程知节便大步走进了甘露殿。他今日没有穿甲胄，但腰间仍佩着刀，步伐带风，像是刚从宫门那边赶过来的。他在李世民面前站定，拱手道：“陛下，有何吩咐？”李世民转过身来看着他，目光沉沉的，像是在斟酌措辞，但开口时却意外地直接：“今日太子加冠，长安城内外的守备，你亲自盯着。城门、宫门、各条要道，一处都不能松懈。”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若是有什么异动，不必等朕的命令，先按住了再说。”程知节闻言，目光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意识到了什么，却没有追问，只干脆利落地应了一声：“臣领旨。”他转身大步走了出去，靴子踩在青石地面上发出沉稳的声响，很快便消失在廊道的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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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世民站在廊下，日光落在他身上，将他嘴角那道微微抿起的线条映得格外清晰。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转过身，朝着正殿的方向走去。他方才没有告诉程知节青雀的事，只以加冠礼的名义吩咐加强守备。他不想在鸾奴的加冠礼上，让任何事抢了那场仪式的风头，也不想让鸾奴在今日听到任何不该听到的消息。他穿过廊道的时候，日光把廊柱的影子一道一道地投在他肩头，又一道一道地退开，他低下头，加快了步子，没有再看那些影子。
    李承乾从立政殿走回甘露殿的时候，已经换好了那件深玄色的礼服。他在铜镜前站定，日光从窗外落进来，将袖口边缘那道暗金色的纹样映得微微发亮。他低头看着自己身上的礼服，又抬眼看向镜中的自己，那道身影比记忆中更挺拔一些，不再像前世加冠礼时那样带着犹豫和迟疑。他伸手正了正腰间那枚玉佩的位置，想起前世加冠礼上他站在太极殿前时的场景，百官列队两侧，礼官的祝辞声在空旷的殿宇间回荡，日光落在冕旒上，把他眼底那点不易察觉的茫然映得清清楚楚。他没有再往下想，收回手，转身走出偏殿，朝着太极殿的方向走去。他走过宫道的时候，日光落在他的肩头，将他脚下的影子在青石地面上拖出一道清瘦的轮廓，一步一步地，朝着那扇已经在日光里敞开了许久的殿门走去。
    而长安城外，秋末的风吹过官道两旁的枯草，带起一阵细碎的沙沙声。李泰的队伍已经在城外一处僻静的树林里停了一整夜。他没有进城，也没有靠近城门，只让队伍就地休整，等着时机。他站在一棵老树下，看着远处那座在晨光里渐渐清晰起来的城郭轮廓，日光落在他的肩头，将他圆润的身影笼进一片浅金色的光里。他站在那里，没有往前走，也没有后退。他已经来了，就站在这里，等着那道城门在他面前打开，或者被他自己推开。风从城外吹过来，把他袖口的一角拂动了一下，他伸手按住那片衣料，没有再动。
    太极殿前，百官已经列队站定。仪仗整肃，旌旗在秋末的风里微微翻卷，日光落在殿前的青石地面上，将那些排列整齐的影子拖成一道一道平行的线。礼官已经就位，手里捧着祝辞卷轴，站在御阶旁侧，等着时辰一到便开始宣读。李承乾站在殿门内侧，深玄色的礼服在日光里泛着沉稳的光，袖口那道暗金色的纹样随着他的呼吸微微起伏。他没有看阶下的百官，目光落在自己面前那道被日光拉长的影子上。
    李世民站在御阶之上，衮冕端正，十二旒垂在额前，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却遮不住他此刻的神情。他扫了一眼阶下群臣，目光在殿门内侧那道身影上停了一下，然后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却清晰地落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今日，太子加冠。礼成之后，便是成年储君。”他顿了一下，像是在让那句话落进足够深的地方，然后继续，“朕登基以来，太子勤勉克己，监国数次，政务处置得当。此次山东赈灾，亲赴灾区，安抚百姓，督察赈灾，民心得之，朕甚欣慰。”他说到这里，目光又落向殿门内侧那道身影，日光在那道深玄色的衣袍上铺开一层暖金色的光，像是被什么东西特意停了一下。他收回目光，声音平稳地继续道：“望太子日后持身以正，守国以勤，不负朕望，亦不负天下所托。”
    李承乾站在殿门内侧，听着那些话从御阶上传下来。日光落在他的肩头，他想起前世那场加冠礼，也是在这座殿前，也是这样的日光和这样排列整齐的百官。那时的他站在同样的位置，听见的祝辞也是相似的句式，但他总觉得那些话里少了一些什么，像一扇门关上了，他站在门外，不知道门里的人在说什么。而此刻他站在这里，日光落在他肩上，那些话落进他耳朵里，他听着，没有急着去确认它们是否完整，只是让它们在应有的位置落下来。那道门已经打开了一回，他正站在门槛的这边，不必再绕过廊道去分辨那道回声究竟从哪一扇窗户里漏出来。他垂下眼，没有再想下去。
    李世民说完祝辞之后，从御阶上走了下来。他走得不算快，每一步都落在青石地面上，带着一种他刻意放慢的郑重，像是要让那道距离被走得更久一些。他走到李承乾面前，停下脚步。两人之间隔着一道刚被日光镀亮的台阶，李世民站在那级台阶的下面，像是要把自己从御座上放下来，放到和他平齐的地方。他伸出手，从礼官捧着的托盘里取过那顶冠，低头看了一眼那顶冠上的纹样，然后抬眼看向李承乾。
    他想起前世那场加冠礼，那时他也是站在同样的位置，手里捧着那顶冠，可他记得自己那时没有多看一眼那顶冠上的纹样，只是按照礼官引导的流程，将冠戴在承乾头上，然后退后一步，说了句“礼成”。那一步退得很快，像是已经完成了什么该完成的事。而此刻他站在这里，日光落在两人之间的空处，他看着面前那道穿着深玄色礼服的身影，忽然觉得有些话像一颗石子落进深水里，沉了很久，终于触到了底。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冠，又抬眼看向李承乾，没有急着戴上去，只是轻声说了一句：“鸾奴，这顶冠，阿耶等了很久才给你戴上。”他的声音不高，像是只说给面前这个人听，日光落在两人之间，将那道衣袍边缘的暗金色纹样映得格外清晰，像是在等他终于跨过那一步，然后在门槛的这一边，被一道温热的重量稳稳地接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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