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5章大概听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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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他最后还是选择保留了所有缺憾。
    足足等了一两分钟，台下的议论声才慢慢变小，最终彻底安静下来。
    上万双眼睛紧紧盯着舞台，所有人都在等徐之舟的解释。
    徐之舟俯身拿起话筒，然后站起身往舞台前面走去，直至走到舞台边缘，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他直接坐在了舞台边缘。
    他两条长腿悬在台沿外，随意地晃了晃，整个人从说书先生的架子彻底卸了下来，变成了一个普普通通的年轻人，坐在台边跟朋友聊天。
    台下的人见状，大部分人下意识地往前挪了挪脚步，想离他更近一点，听得更清楚一些。
    徐之舟看着乌压压的人群往前涌，连忙抬起一只手，提高音量喊了一声。
    “哎哎哎，大家别往前挤，小心一点，脚下有台阶！别摔着了！”
    他这一嗓子带着笑，语气轻松又熟悉，像极了平时在小院里招呼大家别抢别抢，锅里还有的样子。
    骚动的人群果然停了下来，前排的几个人甚至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退回原位。
    等场面重新稳住，徐之舟才把话筒凑近嘴边，目光缓缓扫过台下一张张还带着情绪的脸。
    他没急着回答问题，而是先问了一句。
    “你们刚才是不是都挺憋屈的？”
    底下齐刷刷地点头，有人大声应道：“憋屈死了！”
    徐之舟点点头，嘴角弯了弯。
    “那说明我这故事讲得还行。”
    底下有人笑出了声，但更多的还是在等他往下说。
    徐之舟顿了顿，把话筒换了个手拿，语气认真了几分。
    “说实话，这个结尾我自己也不是没想过改。”
    这话一出，台下不少人都抬起了头，眼神里多了些意外。
    “你们想啊，师徒四人走到灵山，多不容易。我要是让经书完好无损地取回来，阿难迦叶没要人事，老鼋也没驮他们过河，直接腾云驾雾就回了长安，传经大典顺顺利利，五圣归位皆大欢喜。这样写，多好，多圆满，你们听着也舒坦。”
    徐之舟说着，自己先轻轻叹了口气。
    “我一开始确实是这么想的。”
    台下安安静静，所有人都盯着他，连呼吸都放轻了。
    “但是后来我每个晚上回头去看这个故事，一遍一遍地在脑子里过那些情节，过到最后一难的时候我停住了。”
    “我在想一个问题。”
    他微微坐直了身子，目光深远，像是透过满场灯火看到了很远的地方。
    “所谓求取真经，真的只是为了那几本经书吗？”
    徐之舟摇了摇头。
    “不是的。”
    “经书只是一份象征，一个凭证。就像你大学毕业，学校给你发的那张毕业证。那张纸重要吗？重要。可真正让你成长的，是你在大学里熬过的夜、啃过的书、交到的朋友、踩过的坑、想通的道理。”
    “师徒四人走了十万八千里，吃了九九八十一难，遇到那么多妖魔鬼怪，经历那么多生离死别，他们真正取到的经，从来都不在那几卷白纸黑字上。”
    “是这一路上的每一次挣扎，每一次抉择，每一次放下。”
    徐之舟的声音不疾不徐，一字一句地落在每个人耳朵里。
    “猴哥以前天不怕地不怕，狂妄自大、目无天地，被压五行山五百年，又历经一路磨难，慢慢学会了隐忍、懂得了责任、收敛了戾气。他最后成佛，战胜的从来不是各路妖魔，而是曾经无法无天的自己。”
    “唐僧以前固执懵懂、不谙世事，分不清人心善恶。走了十四年西行路，见过妖魔鬼怪，遇过人心险恶，熬过孤独无助，最后变得通透慈悲、心怀大爱，这才是他真正的修行成果。”
    “八戒贪财好色、好吃懒做，动不动就想散伙回高老庄，却自始至终没真正抛下师徒，一路坚持到底，褪去俗念、修成正果。”
    “沙僧老实本分、任劳任怨，一路默默付出、不离不弃，熬过无数琐碎辛苦，守住本心，终得善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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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还有白龙马，默默负重、一路相随，历尽风霜，终成正果。”
    他停了一下，目光在人群中缓缓扫过。
    “说白了，这一路的磨难、成长、改变、释怀，才是取经的真正意义。相比于他们脱胎换骨的变化，经书完不完整，真的只是小事。”
    台下安静得很，只有一些细碎的呼吸声。
    徐之舟话锋一转，语气里多了几分随意。
    “再说说大家最介意的两个点。”
    “很多人吐槽灵山不清净，阿难、迦叶还要索要人事，玷污佛门圣地。”
    他微微偏过头，像是在回忆什么，随即又正过脸来。
    “但我想说，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就有私心杂念。”
    “佛门修行修心，可修行的也是普通人，有欲望、有贪念再正常不过。我写这一段，不是为了抹黑谁，就是想告诉大家，世上没有绝对干净的净土，肉眼可见的妖魔好除，人心深处的贪念最难根除。”
    “还有老鼋那件事。”
    徐之舟轻轻叹了口气：“大家都心疼唐僧，觉得他一路虔诚向善，不该因为一次遗忘，落得经书浸水的下场。可大家别忘了，唐僧是人，不是神。”
    “是人就会有疏忽、有健忘、有失误。他一路谨小慎微、从未懈怠，最后这一次小小的疏漏，恰恰是最真实的人间百态。”
    “这最后一难，渡的不是妖、不是险，是大家心里的完美执念。”
    他说到这儿，语气忽然郑重了几分，身子也坐直了些。
    “最后我想说——”
    “人生不如意事十之八九，拼尽全力未必圆满，历尽千帆未必如愿。有缺憾、有遗憾、有得失、有错过，这才是真实的生活。”
    “如果我给西游安一个完美无瑕的大结局，那这三个月的故事，就只是一个哄大家开心的童话，看过就忘。”
    “正因为它不圆满、有缺憾，它才真实、才落地，才能让大家听完有所感悟、有所成长。”
    全场鸦雀无声。
    上万人齐刷刷望着坐在舞台边沿上的那个人，有人若有所悟地轻轻点头，有人皱着眉还在琢磨，有人跟旁边的人低声嘀咕着什么，也有人一脸茫然，显然没太听明白，还有人就那么直愣愣站着，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
    舞台上的徐之舟也安静了几秒，随后他抬起头，望着远处黑黢黢的苍山轮廓，声音变得悠远又沉静。
    “最后，我用一首词来收尾吧。”
    他微微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目光里有一层说不清的光。
    “林花谢了春红，太匆匆。无奈朝来寒雨晚来风。”
    他念得很慢，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像是把什么东西揉碎了，一点一点洒在风里。
    念完上半阙，他停了片刻，然后接着念出下半阙，声音更轻了，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所有人听。
    “胭脂泪，相留醉，几时重。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
    话音落下，徐之舟再没开口。
    他坐在舞台边沿，双腿悬空，手搭在膝盖上，安安静静望着台下上万张面孔。
    晒谷场的灯光铺在他身上，晚风拂乱了他的头发，他就那么坐着，像是卸下了什么担子，又像是把什么东西永远留在了这个夜晚。
    没有人说话。
    足足过了一分多钟，前排一个女生突然抬起手，用力鼓起掌来。
    啪、啪、啪。
    一下，两下，三下。
    紧接着她旁边的男生也举起手，后面的人跟着拍，再后面的人也拍了起来。
    掌声从稀稀拉拉变成密密麻麻，从断断续续变成连绵不绝，最后汇成一股浩大的声浪，从晒谷场中心一圈一圈往外扩散，漫过每一张脸，漫过每一盏灯，漫过这个漫长又短暂的夏夜。
    这掌声不是庆祝什么圆满，也不是单纯为了喝彩。
    更像是一种回应。
    上万个人用这种方式，告诉台上那个人——
    你讲的故事，我们大概听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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