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章不谈项目的一顿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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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梁博请于荧莹吃饭，是因为一笔账没结。
    三月里于荧莹已经忙起来了。合组以后她被塞进新的部门，一周要开四五个会，白天做别人的活，晚上回来做自己想做的那个东西。有一回他半夜把数据发给她，她回得比平时晚：“刚开完会，现在才开始写我自己的。“
    梁博看着那一行字，回了一句：“我请你吃顿饭。“
    “为什么。“
    “上回在基地那杯茶，我不能白喝。“他说。
    她那边停了两秒，回了一个字：“好。“
    他本来打算出去吃。后来想一想，改成自己下厨——端上来的是别人做的，钱是他掏的，可那不是他的东西。这几年他在外面吃了多少顿，没有认认真真的请过一顿客。
    梁博想让她吃一顿自己做的。
    那是个周日。他八点起来，把屋子收拾了一遍。这间屋他自己住了一年多，从来没认真看过它。床靠着墙，桌子对着窗，水壶放在桌角，旁边是那台电脑和一叠打印出来的表格；墙角堆着几个纸箱，里面是他从香港带回来的东西——几件旧衣服、一双球鞋、还有一些他自己都记不清的杂物。他花半个钟头把纸箱往床底下推了推，又拿抹布把桌子擦了两遍。
    然后他去买菜。菜市场在两条街外。他挑了鱼、青菜、豆腐，还买了一点排骨——他记得她说自己不太能吃辣。他在鱼摊前面站了很久，让摊主替他把鱼鳞刮干净，回来的时候塑料袋里还带着水。
    他想做的菜是他母亲做过的：清蒸鱼、一碗排骨汤、一碟炒青菜。
    母亲做这几样的时候有她自己的规矩：鱼身上要划三刀，姜片塞进刀口里；排骨先焯一遍水，把浮沫撇干净再炖；青菜下锅前手要甩两下，把水甩掉，不然锅里会溅。他小时候站在灶台边上看她做，看她一只手就能估出盐的分量——她从来没有用过勺。
    他到广州以后自己煮基本都是一个人吃饭，四年了，基本都是简单下个面，从来没有正经做过一会饭。他按着记忆里的顺序做：划刀、塞姜、焯排骨。做到一半他发现自己有几处记不清了，盐是拿手指捻着估的，估完尝一口汤，又补了半勺。
    于荧莹是下午四点到的。她穿一件浅色的外套，手里拎着一袋水果。进门先在门口站了一下。
    “你就住这儿。“她说。
    “嗯。“
    “比我那间大。“
    她把水果放在桌上，目光在屋里转了一圈：桌子、床、水壶、墙上那张日历，还有床头那本摊开的笔记。她什么都没评价，也没有说“太简单了““该买点东西“这一类的话。她只是把外套脱下来搭在椅背上，问了一句：“要帮忙吗。“
    “不用。“梁博说，“你坐着。“
    他在厨房里忙的时候，她就坐在桌子前面看窗外那栋楼。厨房是客厅隔出来的一小块，抽油烟机声音很大，他做什么她都能看见。
    锅热了以后，他忽然停了手。他在想一件事——白天技师头跟他提过一句：那台老车的减震，这次装回去时的扭矩，他记的数是前后各三十七磅，而手册上写的是三十五。他在想这多的两磅到底有没有关系，会不会影响第七段行程那点顿感。他就这么拿着锅铲站在灶台前面，油在锅里已经开始冒烟。灶台边上有一小块地方先糊了，颜色比别处深。
    “梁博。“她叫了一声。
    他回头，她正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另一把铲子，很轻地敲了一下他的手背。
    “锅要糊了。“她说。
    他低头一看，赶紧把鱼放下去。油花溅起来，落在灶台上，发出很密的声音。锅边那一圈到底还是黑了一点。
    “你在想什么。“她问。
    “扭矩。“
    她笑出了声，笑了两三秒，笑完摇摇头走开了：“我就知道。“
    那顿饭做得不算好。鱼煎得有点破，排骨汤咸了一点，青菜倒是刚好。他还煮了一锅米饭，盛出来的时候有两碗硬、一碗软——饭还有点夹生。
    她吃得很认真，每一道都尝过，还把他煎破的那半边鱼夹到自己碗里。
    “你以前做过饭吗。“她问。
    “做过。“梁博说，“我妈做饭的时候我在旁边看。后来在广州一个人住，就自己煮。“
    “你煮给自己吃的时候，也是这样吗。“
    “更随便。“他说，“有时候就是一锅面。“
    “那今天算好的。“
    “算好的。“
    吃饭的时候他们没谈项目。她说的是她新部门里的事：那个从北京调来的主管喜欢开一小时会讲三十分钟废话；她的工位被换到了靠打印机的位置，一整天都在听别人打材料；她还说她在学一个自己也不熟的东西，学到晚上两点，早上照样上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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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说的也是别的事：二月下旬那两场他跑完了，一场第四、一场退赛——退赛那场是刹车管出了问题，不是他开的错；他说队里那个二十一岁的年轻人最近越来越快，上周练习把队里所有人甩了半秒。
    “他听你的吗。“她问。
    “他听我的数据。“梁博说，“不听我的话。“
    她“哦“了一声，没有再问。过了一会儿，她主动说起了自己的东西。
    “我现在晚上做的那个，跟公司要的不一样。“她说，“公司要的是'用户理解'，就是把人变成标签，越细越好，后面拿去卖给做广告的。“
    “那你做的是什么。“
    “我想做一个会闭嘴的版本。“她说，“就是我最早跟你说的那个：它先学一个人的底，然后在该不说话的时候不说话。“
    “公司不要。“
    “公司不要。“她说，“没关系。我用自己那台电脑，慢一点。“
    梁博看着她。他忽然想起一年多前她在老陆那间厂房里、蹲在车头前面看屏幕的样子——那时候她背后有整个公司，说话的时候眼睛是亮的。
    “你为什么要做这个。“他问。
    “因为你那天跟我说过一句话。“她说。
    “哪句。“
    “你说'你那个系统，得给人留一个位置'。“她说，“我一直记着。“
    梁博低下头。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这两年说过很多话，大部分自己都忘了；可有人替他记着一句，还是这么一句。
    吃完饭她把碗收到一边，站起来在他屋里走了一圈——不是参观，就是随便看看。她走到桌前，看见桌角搁着那本本子。那不是他的笔记本。那是一本很旧的账本，封面是硬纸的，边角已经磨毛，纸都起球了。她伸手要翻，指尖刚碰到封面。
    梁博把手伸过去，把本子合上，往旁边挪了半寸。他的手压在封面上，压了两秒才拿开。上面写着他父亲厂子欠的三十七万，写着每一笔还出去的钱，写着几个日期和几个数字。第一页最上面有一行字，是他自己写的：“再拼一年。“
    三年过去了，那行字还在那儿，字迹已经有点洇。
    她把收回去的手放在身侧，什么都没问。
    “那个不用看。“梁博说。
    “嗯。“她说。
    墙上那张日历还是去年的。他今年没有买新的——过去这一年里，他连“下个月、明年“都很少去想；日历还停留在十二月那一页，右下角有一块被水浸过又干了的印子。她抬头看了那张日历一眼，也没有说什么。
    她待到了八点多。天已经黑了，窗外那栋楼的灯一格一格地亮。她穿上外套，把水果袋子剩下的那半袋推给他：“你留着吃。“
    他送她到门口。她站在门框外面，回头看了他一眼。她的嘴动了一下，没出声。
    “下次吃什么菜。“她问。
    “你想吃什么。“
    “你看着办。“她说，“今天这个挺好的。“
    “那就还是这三个。“梁博说，“我练再一下。“
    她笑了，点了点头，转身下楼。梁博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等脚步声下去两级，才把门关上。
    关上门，他把那本旧账从桌角拿起来，翻了两页，又放回原来的位置。收碗的时候他发现，她把自己吃过的那一份骨头收得很干净，全都堆在同一只小碟里；水槽里只剩两个碗和一锅冷掉的汤。
    桌上还留着她带来的那半袋水果。他拿了一个橘子出来剥，剥完才发现自己并不想吃，就放在桌上没动。
    他在桌子前面坐了很久。她那半句没有说出来，他想说的那半句也没有说出来。
    他本来想说的是：“你要是哪天忙得太晚，别一个人熬到两点。“
    这句话他后来在心里放了很多天。夜里他又把手机翻了一遍。他没有点开香港那个对话框。两个月了，那条“保重“下面还是空的。他现在能算出很多事：车、数据、赛季、钱；可他算不出一个人在另一个国家的医院走廊里会想什么，也算不出自己该不该发那条消息。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把那个剥开的橘子吃了。橘子很酸。他一边吃一边想那半句话——“你要是哪天忙得太晚，别一个人熬到两点“。
    这句话不难说。可他今天没说。他想起自己桌上那盏灯，多数时候是过了两点才关的。那么下一次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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