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二章停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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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通知是下午三点多发出来的。
    车队那个群前一天还有人发段子，有人问“过年还发不发红包“，有人甩了张炖鸡的照片。照片沉下去以后，群里没人发段子了。罗经理的名字跳出来，只有一行字：年后第一场比赛，等通知。
    梁博把那行字看了两遍。他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叹气，是把手机里那张赛历翻出来，从头翻到尾——三月的第一场，时间、地点、组别，一个字都没改。
    然后他打开本子，翻到新的一页，写了三行：房租、寄家、吃饭。他算的不是卡上还剩多少，是每个月要出去多少。房租、吃饭、车费，一个月不超过三千五；再寄回家一千五，正好五千。他在藤鱼挂的那个“技术员“，一个月五千，刚好把这几笔盖住。
    他在下面又添了一行：能撑几个月。写完他把笔按在本子上。撑多久是能算的；什么时候能重新开始，算不出来。
    他还有一件事没跟任何人说：去年那六场比赛的奖金他一场都没动，全压在卡里。这两年他学会的就是给所有坏情况留一份钱。可他没想到，这一次的坏情况，连“跑“这件事本身都被按住了。他有案底，有合同，有一个挂在别人公司里的名头。这三样东西平时看着都像护身的；今天一件也没挡住什么。
    他去了城南。转正以后他大部分时间在佛山，台架这边只偶尔回来看看。工位上留着一只旧水杯、一本翻卷了边的规程、一双用了两年的工作鞋。他把东西一件一件装进塑料袋。车间里很安静——平时那些滚轮台架的声音全没了，只剩雨点打在铁皮棚上。
    “你来了。“麦老板从办公室出来，手上拎着一个纸箱。
    “我来把东西收了。“
    “收吧。“麦老板把纸箱放在地上，从里面掏出两包口罩，塞到他手里，“拿回去。“
    梁博愣了一下：“公司发的？“
    “我托人弄的，一箱。“麦老板说，“你一个人在外面住，多备点。“
    他想推回去，麦老板已经转身往办公室走，走两步又回头：“年后什么时候开工，我也说不准。你先别急，真要缺钱，来找我。“
    “我这边暂时不用。“
    “我知道你不用。“麦老板说，“你也不用装不用。“
    梁博把那两包口罩放进塑料袋，跟水杯和规程装在一起。出铁栅门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那间车间：铁栅门半拉着，门口那几台车盖着布，雨从布上滑下来，在地上积出一小片水。
    一月二十三日。武汉封城的消息是早上在手机上弹出来的。中午，他把回老家的票退了。票是半个月前买的：一月二十三日下午，广州到惠来，下午那趟动车，四个多钟头；到站以后也跟妹头约好，她会开着她老公那台白色的车来接他。他原本打算回去待够七天——他答应过母亲“年底回来“，而这一年他只有在电话里跟家人沟通。他甚至想过，这一次回去，把于荧莹的事跟母亲提一句。
    退票的时候，屏幕上跳出一行字，问他是否确认。他按了确认。钱退回了卡里，扣了几块手续费。
    然后他给母亲打了个电话。
    “妈，今年我可能回不去。“
    那头先是没声音，隔了两秒才听见母亲说话：“回不来就别硬要回来。“
    “怎么了？“
    “村里昨天开始封路了。“母亲说，“回来的人都在村口登记，若涉及外省回来的不让进，外地身份证的也不让进。你爸这两天咳，我也怕。“
    “严重不严重。“
    “老毛病。“母亲说，“你不要回来，路上人多，自己要注意安全。“
    “那我过完年看看情况再说。“
    “过完年也别急。“母亲说，“等这事过去了再回来，现在这边都很严。“
    梁博站在窗前，看楼下那条街。街上有几个人在走，都戴着口罩——他从来没见这条街上的所有人都戴口罩。
    母亲最后那句话的语气他记了很久：不是催他，也不是怪他。她只是很平静地说“等这事过去“，好像她早就知道，自己儿子要回一趟家这件事，从来不是他一个人能定的。
    妹妹的电话是那天晚些时候来的。
    “哥。“梁婉妮说，“妈跟你讲了没有。村里封路了，你就别回来了。“
    “讲了。“
    “爸这两天有点咳，不碍事，我每天都有回去看一下他。“她顿了一下，“你那边呢？有封城吗？“
    “我这边也好。“他说，“你们不要出去乱走。“
    “我知道。“她说，“哥，你一个人在广州，别光吃面，自己要注意营养，多吃肉。“
    他刚要开口，那头有人喊她——大概是学生家长，或者她丈夫。她应了一声，匆匆补了一句“我先挂了啊“，就断了。
    梁婉妮比他小三岁，2014年从职校毕业回了老家，在镇上的幼儿园教美术；2018年1月，她跟同在惠来的一位中学老师结了婚，新房离老家只有十几分钟路，所以她几乎天天回去一趟。这两年她给哥哥打电话，说的都是同一类事：父亲的药、母亲的血压、村里哪条路修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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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梁博把手机放下，忽然发现自己其实不太清楚妹妹现在长什么样了——上次见她还是两年前，她结婚那天，他赶回去喝了三杯酒，酒喝完就走了。
    罗经理给他打过一个电话，说了很多“不一定“。
    “场地那边不一定开，赞助那边不一定续，赛历不一定保得住。“罗经理说，“你先在家里待着，有活我叫你。“
    “我不用在家里待着。“梁博说，“有活我随时能来。“
    “现在不是有没有人的问题。“罗经理停了一下，“是现在都没有人知道下个月会什么样，先保证自己健康安全吧。“
    挂了电话，他坐在桌子前面想了一会儿。去年他签的是全年场次，合同上写着出勤、奖金、安全责任、媒体义务——没有一条写着“如果这个世界暂停了呢“。
    老杨那天也发来一条消息，很短：“我返香港陪屋企人。你唔好周围走。“
    他回了两个字：“知道。“
    再往后两天，藤鱼那边的通知也下来了。
    那条通知他看了三遍。里面专门有一小段是给远程岗的：现场支持暂停，远程的活照做，按月的钱照发，什么时候停再通知。去年七月，是于荧莹替他在藤鱼挂了个“技术员“的名头：不用到公司打卡，只在电脑上远程帮她做那套东西，一个月五千。他一直把这份钱看得很重——不是数字大，是这五千块来得干净：不用报批、不用请假、不用跟谁解释他手上有什么。现在这条线也停了半截，只是没停死。他前面算过的那几笔账里，唯一还往卡上进的钱，就是这五千。
    藤鱼那边先是发了通知：节后复工时间待定，跨省出差暂停，项目按最低配置维持；然后是那个群——有人在群里说“我回老家了，家里老人没人管“，有人发了张高铁站的照片，站里全是口罩；照片翻过去以后，群里安安静静的，一天也没几条消息。
    那个北京来的工程师给他单独发过一条：“兄弟，这事不好说，先保命。“他回了两个字：“收到。“
    李烈也给他打了一个电话。老人的声音比平时沙哑，背景里像是开着电视。他照旧不寒暄，第一句就问：“你有没有回老家？“
    “回不去了。“梁博说，“村里已经封路了。“
    “那就待着。“李烈说，“今年别乱跑。你那条命，比其他东西都值钱，先保命吧。“
    “我知道。“
    “你嘴上知道。“老人顿了一下，“你要是真闲，就把手边的书上上心。别把日子过成一堆数据。“
    梁博答应了。挂了电话他在桌前面坐了一会儿，忽然想起老人办公室那台老式磁带机——他这几年去过好几次，那台机器一直在放同一盘粤语老歌。他不知道那盘带子还在不在。
    屏幕暗下去之后，他又把它翻亮了一次。列表往下拉，有一个对话框停在很下面——上一次说话还是2018年。他盯着那个名字看了两秒，把屏幕关掉了，没有点开。有些人不是被删掉的，是放在那儿、谁都不碰。
    十一点多，他把2019年那台老车最后三次练习的记录调出来，从油耗、胎温、载荷，一直看到第七段行程那一点抬起来的振动。那是他去年二月在佛山基地熬了两夜才弄明白的东西：那点不对不是车的问题，是他自己进弯比平时早了半米。旧的问题都有答案，新的问题还没来。
    他把数据关掉，坐在那儿等一件事——等有人告诉他下一步该干什么。这一年多里，从司法所到车队，从报批到赛历，他的日子一直是别人排好的：什么时候报到、什么时候练习、什么时候比赛。现在那些表格全停了。
    手机亮了一下。是于荧莹。
    “我回不了老家了。“
    七个字。
    梁博盯着这七个字看了很久。她老家在北方，来回一趟要坐六个钟头，七天假两天在路上，而且现在全国各省各市都封闭了；这句话后面还有半句她没写出来——她一个人留在这座城市，跟谁都不熟。
    他回了一句：“广州这边还开着店。“
    “嗯。“
    “你要买什么，我帮你拿。“
    “好。“
    窗外雨还在下。他起身去关窗，玻璃上蒙着一层雾，用手指一划就是一道水痕。他忽然想到一件事：他手上所有的东西——合同、成绩、那套还没跑通的系统——都建立在“明天照常“这四个字上。而“明天照常“这件事，从来没有谁向他保证过。合同管得住人，管不住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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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二章 停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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