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三章隔着屏幕的除夕

    第九十三章隔着屏幕的除夕(第1/2页)
    除夕那天，广州的天是灰的。
    他早上出门，先在小区门口让人测了体温——三十六度七。值班桌上坐着两个人，一个穿红马甲的志愿者，一个物业的保安；桌上放着一支测温枪和一本登记册。保安认得他，隔着口罩说了一句：“今天还出门啊。“
    “买点东西。“
    街上几乎没人。平时最热闹的那条街，卷帘门一扇一扇拉着，红色“新春大吉“贴在门上，纸角被风掀起一边。梁博走完整条街，只看见一家小超市开着半扇门，老板站在门口抽烟，看见他就招手。
    “你还开门。“梁博说。
    “我回不了老家了。“老板说，“县里早就封控了，来回一趟，路上比店里还危险。“
    他在店里挑了点东西：一袋冻饺子、一瓶饮料、一包花生、两根黄瓜。结账的时候老板多塞给他两个橘子：“送的，过年。“
    “谢谢。“
    “你一个人？“
    “嗯。“
    老板看了他一眼，没再问，只说：“晚上早点吃。“
    屋里他打扫了一遍。其实没什么可打扫的：一间十几平方米的屋子，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电水壶、一台电脑。他还是把地拖了、桌子擦了、把晾在阳台上的衣服收进来叠好。这些事他平时很少做，今天做得很慢，慢到他自己都觉得奇怪。他把那袋冻饺子放进冰箱，又拿出来看了一眼包装上的说明：水开后下锅，煮八分钟。
    天黑了。楼下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小区里反倒比白天热闹一点——有几户人家在阳台上挂了灯笼，还有小孩隔着窗子喊人。远处偶尔有鞭炮声，比往年少得多，也不连环。
    他把手机拿起来，翻了翻那几个群。车队的群里已经有人开始拜年：技师们发了一段一段的语音，罗经理发了一张照片——他老家院子里的雪，配字“今年哪儿也不去“。台架组那个群更简单，陈师傅发了一句“各位新年好，都别乱跑“，下面整整齐齐一排“收到“。
    他给几个人单独发了消息。
    给麦老板：“老板，新年好。口罩我用了两只，剩下的留着。“那边回得很快：“留着。开工我通知你。“
    给老陆：“陆师傅，新年好。您那边还好吗？“老陆回得很慢，隔了二十多分钟，回了四个字：“都好。你也好。“
    给罗经理：“新年好。“罗经理回了两个字：“新年好。“隔了一会儿又补一条：“赛历我还在等。你别自己练傻跑，家里没有赛道。“
    一条一条回完，他把手机放下。屋子里很安静，只有冰箱在工作。他忽然意识到，这些消息里没有一个人问他“你一个人过年吗“——不是他们不关心，是这一年所有人都各自守着自己那摊事。
    他给自己煮了饺子。水开的时候他把饺子倒进锅里，用筷子推了两下；八分钟以后捞出来，盛在那只用了两年的旧碗里。他还切了半根黄瓜，倒了一点酱油。桌上就这么三样东西，加上老板送的两个橘子。
    吃饭前他习惯性地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黑着，没有消息。他吃到第五个饺子的时候，手机响了。是母亲的视频电话。
    他赶紧擦了擦手，接起来。屏幕上先是黑的，接着晃了一下，出现一片白汽——母亲把手机立在灶台边上，锅里正冒着汽，镜头全糊了。
    “博仔，你看得到我吗。“
    “看到一点。“梁博说，“你把手机往旁边挪挪。“
    镜头动了一下，白汽散开一点。他看见母亲正弯着腰在灶台前忙：灶上是那口他从小看到大的铁锅，锅盖掀起一条缝，蒸汽从缝里往上冒。案板上摆着切好的肉、一盆泡着的腐竹，还有一小碟花生米。
    镜头边角上还晃过一个人——妹头。她今天本来该在婆家吃年夜饭，还是回了一趟娘家，帮母亲把菜配好、把灶台擦了一遍；这会儿她正端着一个塑料盆往外走，胳膊上套着袖套，看见镜头转过来，冲他抬了一下下巴：“哥，看得到我吗。“
    “看到。“
    “今天炖什么。“他问。
    “猪脚。“母亲说，“你爸要吃。“
    “爸呢。“
    “在屋里。“母亲说，“他这两天咳，让他少出来吹风。“
    “严重吗。“
    “老毛病了。“母亲说，“吃药呢。“
    母亲一边说一边伸手把锅里翻了一下，蒸汽又涌起来，屏幕再次变成一片白。他听见旁边屋里传来一声咳嗽，很闷，隔着一道墙。那一刻他忽然想问一句“我能不能看看他“，可这句话他没有说出口——他知道父亲不会愿意出现在镜头里。
    “你吃了没。“母亲问。
    “吃了。“他把碗举到镜头前面给她看，“饺子。“
    “就吃这个。“
    “还有黄瓜。“
    母亲看着屏幕看了一会儿，没说话，接着把手机拿起来往旁边挪了挪，让他看那口锅：“你看看，咱家的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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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口灶他太熟了：灶门被烟熏得黑黑的，边上摞着柴，灶台一角放着一只缺了口的搪瓷碗，专门用来盛油。小时候过年，他就蹲在这个灶旁边看父亲管火、看母亲往锅里放东西；那时候他觉得这间屋子永远都是热的。
    “看到了。“他说。
    “你那边冷不冷？“
    “不冷。“
    “衣服够不够？“
    “够。“
    “别总吃外卖。“
    “嗯。“
    母亲在锅那边又翻了两下，忽然说：“博仔，你那边有没有什么事，要跟我讲的。“
    梁博愣了一下。他那一秒里想过很多：想过判决、想过缓刑、想过自己手上那道洗不掉的机油痕；也想过于荧莹——她今天也在广州，而他连“她是谁“都还没跟母亲说过。
    “没有。“他说，“就是今年过年回不去了。“
    母亲“嗯“了一声，没有再问。她大概早就知道儿子那句“没有“是什么意思——他从小就是这样，只要说“没有“，就是有。她把手机又往锅那边转了一下，让白汽再糊一次镜头。他听得出，她其实没别的话了；她也知道，儿子这边没别的话了。视频里那头还剩一件事没说——他今年没回家。可这件事，母亲从头到尾一个字都没提。
    “妈，你早点休息吧。“最后是他说。
    “你也早点休息。“母亲说，“初一那天别空着肚子。“
    电话挂断以后，他坐在桌子前面，碗里的饺子已经不太烫了。他慢慢把剩下的饺子吃完，把碗洗了，擦干净放进架子。回来的时候，手机屏幕亮了。
    是于荧莹。八个字：“新年好。我也在广州。“
    梁博盯着这八个字看了很久。这两年他见过很多消息：工作群里的通知、车队的赛历、银行发来的还款提醒、司法所的通知。
    可这八个字跟那些都不一样——它没有要他做任何事，也没有问他任何问题。它只是在说：这个城市里还有一个人，今天晚上也一个人。她住得不远。去年八月他搬家，租的就是她那个小区里的一间公寓，两个人住处隔着三栋楼。除夕这天，他们却都待在自己屋里，谁也没往那三栋楼走。
    他把手放在键盘上，先打了三个字：“新年好。“打完看了一眼，觉得太没有感情了，删了，又重新打字：“你吃饭了吗。“觉得像查岗，也删了。最后他发出去的是：“你要不要吃饺子。我这边还有一袋。“
    发出去以后他才发现，自己打的不是问句，是一句陈述——像是在说：我这儿有东西，你要是没有，可以来。
    她回得很快。
    “你自己包的吗。“
    “买的。“
    “那算了。“停了一下，又来一条：“我煮了面，加了两个蛋。“
    他看着这条消息笑了一下。他很少笑，那天是这一年里第一次因为一句话笑出来。
    “比我强。“他回。
    “那当然。“
    此后就没有了。他坐在那儿，把手机立在桌上，看着屏幕自己暗下去。他忽然想到一件事：以前他们两个人说话，一半是参数、一半是样本，说三句就要绕回那台车上。今天这十几条，没有一个字是数据。
    他走到阳台上站了一会儿。对面那栋楼有几户人家在阳台上挂了灯笼，红纸被风吹得斜过去；楼下保安岗亭里亮着灯，保安正低头吃盒饭，饭盒上盖着一件外套挡风。远处高架上有车过去，很少，一辆过去要等半分钟才有下一辆。
    他忽然觉得这一年有点奇怪：从2015年他第一次坐上那台捷达算起，他从来没有在除夕这天什么都不干过——以前这天他要不然在修车，要不然在准备比赛，要不然在算下周要还多少钱。今天他什么都没有：没有车、没有债、没有比赛、没有要算的账。
    只有一屋子安静。远处有一户人家在阳台上看春晚，电视声隔着几栋楼飘过来，听不清是什么节目。他忽然想起小时候的年夜：屋里全是热气，玻璃上蒙着一层白，桌上摆着七八个碟子，父亲坐在主位，母亲给他夹菜，他一边吃一边惦记着出门放炮。那时候他最想做的事是快点长大，快点离开那个屋子。
    现在他一个人坐在广州的一间出租屋里，桌上是一只碗和两个橘子。今天他吃了两顿年夜饭：一顿是隔着屏幕跟母亲吃的，一顿是在微信里跟一个人各自吃的。隔着屏幕的年，算不算团圆。
    他后来把这句话想了很多年，还是没想明白。剩下的饺子凉透了，他做了一件很小的事：把老板送的两个橘子剥了一个，把橘皮摆在窗台上——母亲以前每年都这么摆，说是“压一压年味里的油气“。他也不知道有什么用，就是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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