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2章 柔软
纵队离开石台之后,沿冰原向东南推进。走了约莫半个时辰。苏林叫停。
前方的雪面坡度变了。冰原从他脚下往东南方向倾斜。坡面被风蚀切出一道道纵向沟槽。沟槽的间距从西向东逐渐缩窄。风口。下去就是风切。
苏林蹲下来。右手按在雪面上。纯白道纹亮了。地表的阳光下,这条纹路远不如地核黑暗中显眼。光渗入雪层以下的冰面。往下走。三尺。五尺。十尺。
信息回来了。不完整。边界模糊。到百丈就断了。十丈以内的地层密度和含水量勉强可辨。五十丈以外全是噪声。
百丈不够。路线要看五里之外。
苏林站起来。掌心的雪化了一个巴掌大的湿印。之前紫金道韵扫过的雪面会直接气化。现在只能化一层表面。
他改用眼睛。
雪面上的风蚀沟槽。东侧密。西侧疏。密的一面风力大。长年累月的主风向从西北灌过来,在坡面上刮出梯度。
沟槽走向偏转的拐点意味着地下有凸出的岩脊改变了气流。岩脊上面积雪薄。不会塌。顺着岩脊走。
苏林用手指在雪面上画了一条弧线。从当前位置绕过正面的风口,沿西侧岩脊切入东南方向的谷地。
齐铁嘴走过来。蹲下看了一眼那条弧线。
灵觉六个频段全灭。试了三次。前庭神经传来的只有风声和自己的心跳。高维感知归零。
但脑子里那些参数还在。从通道壁面到球形空间,几千公里的扫描数据丶振动频率丶衰减曲线。刻进去的。删不掉。灵觉是收信号的天线。天线断了。但帐本还好好的。
他开始算。纯逻辑。
风速。根据沟槽深度和坡面雪粒的抛射距离推算。十二到十五米每秒。西北风。
温度。根据呼出气体凝结距离和雪面硬度估算。零下二十七到三十度。
伤员行进速度约正常人六成。下降一千米至少要一个半时辰。
他在脑中根据这些参数画了一条最优路线。结果出来了。
和苏林画的那条弧线重合度接近九成。偏差在末端。他给的路线经过一处冰碛堆。苏林的路线绕过了。
齐铁嘴看了一眼那个方向。冰碛堆的雪面比周围高出半米。光线反射偏暗。含土量高。下面是碎石带。踩上去会滑。
苏林绕对了。
齐铁嘴直起腰。
」还能干活。」
声音不大。说给自己听的。他转身回到队列中。铜钱在袖口里磕了一下手腕骨。凉的。
队伍重新出发。沿苏林画的弧线切入西侧岩脊。队形从纵队调整为紧凑双列。人与人的间距压缩到半步。海拔在缓慢下降。从五千二到四千九。张日山从前方回来。
」前面岩脊稳当。没有暗裂。走得动。」
苏林点了一下头。
此后两个多时辰,队伍沿岩脊匀速下降。张启山在行军间隙分出两人融雪取水,用军壶在怀里焐热后轮流传递。七名伤员夹在队列中段,由行动力完整的人两两架着走。伤口的血在低温下早就冻成了黑褐色的硬壳。
中途经过一段冰面暗裂带。张日山用工兵铲试了三次路才找到安全通道。没人说多余的话。脚步声闷在雪里。
午后坡度变缓,又走了一个多时辰。海拔降到四千五百。日头过了正南开始西斜。气温跳水。
苏林走在队伍中段。出发前他逐个给每人附上了纯白气膜。一次性。贴在皮肤上自行维持。气膜的能量从他掌心输出,附着到别人身上稳当。但贴他自己那层反而最先被输出过程削薄。
万年来道韵自动调节体温。三条变一条之后,他自身的体温调节能力退到了接近常人的水平。
高原的黄昏只有一刻钟。太阳切过山脊线。风速从十五蹿到了二十。温度从零下三十度直接砸向零下四十二度。
苏林的指尖最先有反应。
右手。食指和中指的末端指节。皮肤表面发白。毛细血管收缩。血液从末梢回撤。冻伤的前兆。身体在优先保护核心器官。
左手。中指指尖。同样的反应。稍轻。左手掌心没有焦痕。热传导路径比右手完整。
耳廓。两侧。风从领口以上的暴露区域直接打在耳轮上。边缘开始泛白。
苏林把两只手插进裤兜。耳朵没有办法。黑色衬衫的领口到此为止。白色风衣留在石台上了。
张启山走在队列前端。暗点态的法相仍有微量煞气外渗,补上了他自身末梢的温差。他的目光扫过苏林。先看了一眼苏林腰间。空的。断归碎了之后,那个位置就空了。
再看右手。插在裤兜里。之前那只手能劈开三千米深海。他的右臂法印裂痕在严寒中传来一阵不均匀的钝痛。冷热交错。两种温度在裂缝里打架。
张启山收回目光。没出声。
霍灵曦走在苏林右后方两步的位置。她看到了。
指尖。耳廓。皮肤颜色的变化在高原残光里不明显。但太阴法体强化后保留的夜视能力足够分辨血色和白色的差异。
她没有出声。快走两步到苏林右侧。解开腰间的锦囊扣带。锦囊摘下来塞进怀里。空出来的外衣是一件灰青色的厚棉袍。内衬是兔绒。行军前张日山从物资里翻出来分给她的。
她把棉袍抖开。从右侧搭上苏林的肩。领口拉过后颈。盖住两侧耳廓。
苏林的步伐停了零点三秒。
他低头看了一眼搭在右肩上的灰青色棉布。兔绒内衬贴着后颈的皮肤。热传导立刻启动。绒毛间锁住的空气阻断了风。耳廓处的白色在十五秒内开始退。
没有推开。
继续走。
棉袍的肩线比他的肩宽窄了三寸。搭在身上有些局促。苏林的右臂从袍下伸出来。手还插在裤兜里。指尖的温度在裤兜内缓慢回升。
霍灵曦退回两步的距离。身上只剩一件薄衫和贴身的太阴法体底衫。风灌进来。太阴法体在体表维持着一层恒温。薄衫在背后被风鼓起来又贴下去。
她步伐和之前一致。
过了四千五百之后坡度陡了。海拔下得快。四千三百。星光从头顶铺下来。
齐铁嘴跟在张启山身后。灵觉虽灭,眼睛一直没闲着。日落后他靠北极星确认了一次方位。东南。
和正午时苏林定的方向吻合。气温骤降的速率他在心里跑过一遍。风速加了五。温差分摊到一刻钟。和他用沟槽深度反推的高原散热系数对得上。
脑子还转得动。
走在中段的那个人肩上搭了一件不合尺寸的灰青棉袍。黑色薄衬衫露出半截袖口。右手掌心焦痕贴着裤袋内壁。
脚底。
冰层以下极深处。有一闪而过的暖意。
比上次更弱。比上次更远。
方向不变。东南。和他们走的方向一样。
苏林的脚没停。他往前迈了一步。棉袍的领口在后颈处蹭了一下。兔绒的触感通过皮肤表面的神经末梢传进来。不来自道韵。不来自法则。
柔软。
这个判断被他记住了。
身后几十里外。昆仑石台上的白色风衣已经被积雪埋了三分之一。领口朝着东南。风把它卷成了那个方向。
地脉深处。那些写着」生」的微粒仍在扩散。方向不变。速度在加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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