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好久没看见这么多新鲜的人了
死寂岛的上空终年缠绕着灰云和迷雾,虽然它表面上比无光镇的黑暗要好一点,也仅仅是表面上,真论起来,这座海上孤岛同样被太阳遗弃,也永无光明。
一座座属于过去时代的建筑像是树影一样斑驳分布在满目疮痍的土地上,厚重、古旧,让人在不由自主沉浸于这座岛上已经腐朽的历史的同时,对这个曾经华丽的岛屿升起浓烈的晕眩感。
这大概就是马戏团和欧洲宫廷般,独属于华丽的怪诞。
“这是什么……”从城郊废墟一路步行而来,推演者们终于在又一个二十分钟后,来到了他们曾远眺过的地方。
扑面而来是夹杂在风中的破败味道,灰尘由于潮湿紧紧粘在别的东西上,可霉菌的味道还是随着空气挥散,弥漫到每个人的鼻尖。
一座尖尖角的双层建筑阻挡在了他们的路上,建筑狭长,通体灰红色,砖块堆砌完美,像是个漂亮的艺术品。
如果二楼尖角没有因为腐朽而塌陷掉一大块的话,就更好了。
当他们在兴奋和警惕中接近这第一座房子时,也没想到它竟然这么长,当他们来到建筑的门前,这座建筑已经不能从两边望到边界,像一个城墙般,把更内部的城市风光挡在后面。
“看不出是什么……”引渡人紧了紧手里的钢筋,迟疑着问,“边界墙?”
他们来的方向显然不是城门口,不知道是城北城南还是城西,无论哪一边,都有可能遇到为城池进行防御的建筑与墙体。
理论上上这样的。
其他人没吱声,显然,他们都不觉得眼前这个建筑和城墙有什么联系,它看起来太脆弱了,也不算高,他们稍稍后退就能看见后面的高楼和塔尖。
用着玩意来做防御,可能是脑子有病。
“离这里二十分钟路程就是山体,这座城还有人的时候,会多此一举造城墙吗?”代月甫皱皱眉,压着声音交流。
“实际上,这城市哪里需要城墙,它不就是孤岛么。真按攻防论,建在盆地里的城市易攻难守,本身就是个错误,外面涨潮,什么都不用干,这城市就能被淹。”一开始和沙漏几人待在一起的散人成员谭林松了松粘稠的衣领,嘀咕道:“这地方不能用常理来看。”
“也是。”代月甫点点头。
吸取了密室中声音让床底鬼物更兴奋的教训,越接近城市,他们的对话就越小声。
“但有个好处哦!只有一座建筑挡路的话,我们的笔记本……就在这里了吧。”荒白开开心心地打量了一眼众人,“进去看看?”
“嗯,反正也是要进去探查的,我们什么都没有,不会有更糟的局面了,与其在外面纠结,不如直接进去。”温青槐捂了捂荒白的嘴,让她不要在大家都很紧张的时候笑着吸引仇恨,随后看了一眼众人。
大家都是有经验的,自然知道这个时候犹犹豫豫没有任何作用,沙和绯镜都点头之后,温青槐将目光落在最后面的老熟人,出声道,“曾莱,幸,你们怎么想?”
虞幸正生无可恋靠在赵谋身上,顺便和曾莱小声闲聊,突然被点名,就像上课说小话被老师喊起来回答问题的最后排同学一样:“……我选c。”
温青槐:“……看来你没有意见。”
曾莱摆摆手:“道理你都说明白了,干就完了。”
于是乎,十九个人在建筑的门前嘀咕了一阵子,终于决定要进入这栋属性不明的建筑内部。
建筑大门平平无奇,只是一个木制的房间门,门上涂着些奇奇怪怪的颜料涂鸦,还糊了一些依然是看不懂的文字组成的通知单,就和二十一世纪初随处可见,而后被市容建设取缔,转移阵地到小区内部的小广告一样。
门上挂着一个风铃,上前打头阵的引渡人小心翼翼的扶住了风铃,而后由曲衔青一脸冷漠地转动门把手。
“吱——”
门打开的时候发出了一声充斥着锈意的响动,众人立刻脊背一凉,纷纷朝四周看去。
好在这次没有引来什么,迎接他们的,只有门后的黑暗。
引渡人小心地随着曲衔青的推门而入扶着风铃,直到门完全打开,他才满头大汗地松了口气,打量屋内。
透光淡淡的光,他看见这似乎是个厅堂,装修得很漂亮,透着一股能让人放松下来的精致。
但还是太暗了,不知道暗处有没有东西藏着。
正想着,奇怪的声音就从屋子里传来,嘎吱嘎吱,令人一阵牙酸,虽然声音不大,但非常有规律,而且有逐渐变响的趋势。
几乎所有人都紧绷着精神的时候,一个病怏怏的虚弱嗓音从后方传来:
“啊,是令人怀念的摇摇椅的声音。”虞幸虚虚望着看不清具体样子的厅堂,“好想坐。”
赵谋怀疑是自己的臂膀太委屈虞幸了,毕竟他不能趴下去让虞幸当沙发。
“哈……哈……”
突然间,厅堂的幽暗里传来两声老迈的笑,紧接着,像是打开了什么开关,整个厅堂突然亮了起来。
几张红木立柜靠墙放置,上面摆着一排排木塞红酒,成为了整个屋子最好的点缀,厅堂中央摆着一整套的鹅黄色大沙发和厚重长几,另有几张桌子分散在另一边。
壁炉里没有燃火,一看就很昂贵的红绒地毯铺在地上,有着非常有艺术感的花纹,墙壁上挂着几幅油画,有风景图,有身材算不上好的***,不知是哪位夫人请画家为她画的肖像,也有看不出内容的错乱时空。
这些东西非常新——就像有人每天都在擦拭一样的新。
可这都不是众人关注的重点,因为虞幸口中的摇摇椅就在壁炉旁边,并且依旧随着摇晃而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
那上面坐着一个老妪。
“眼睛长了嘴巴,
“买面包的小罗茜不说话……
“卡洛迪先生拖着布袋,
“把尸体丢到富翁的家~”
老妪侧对着他们,嘴里哼着一曲一听就很黑暗的歌谣。
从推演者的角度看,只能看出老妪已经萎缩的身高、臃肿的体态,和银白的头发。
老妪穿着一身黑裙子,脖子上戴着祖母绿项链,小小的脚踩在摇椅下侧,皮鞋黯淡无光。
她干枯的手从宽大的袖口伸出来,搭在扶手上,老年人的皮肤褶皱让这只手看起来也萎缩了不少,褶皱之间,依稀可见深色的斑斑点点。
扶手上搭着看起来非常温暖的小毯子,可这并不能让推演者们感到温暖,空气中飘来了死人的味道……配合着老妪喉咙里挤出的调子,异常瘆人。
“好多人呀……”终于,那老妪哼够了歌,把注意力放到门口的人身上来了。
虞幸听得快睡着了,打了个哈欠。
就在这时,老妪似乎发现了有人对她的不以为然,缓缓转过了头。
那是一张……脸。
白的,平的。
没有五官的脸。
“……!”引渡人首当其冲被吓了一跳,把声音吞在肚子里,抱怨跟着正副会长来打工的自己可真是太惨了。
什么事都要在前面去做,还要直面没有脸的老婆婆,呜呜……他也好想像周行那个闷葫芦一样,每次都站在后面啊!
“老婆婆,我们打扰到您了吗?”好在,他的副会长没有让他在心里哭太久,许桓作为和鬼物打交道最多的许家人,理当这个时候站出来和这位老妪交涉。
虽然他的声音不带多少感情,音色也比较阴间,但鬼物是不会计较这些的,毕竟它们自己就是这个德行。
“没有……没有……”无脸老婆婆看着他们这个方向,那尖锐的、不怀好意的声音也不知道是从哪里传出来的,她一连回答了两个没有,然后低笑出声,“我就喜欢你们这种新鲜的人……我是说,年轻的人……”
众人:“……”
听到了,新鲜的人呢。
虞幸感觉这个老婆婆虽然是在和许桓说话,但本应该是眼睛的那个地方,却是正对着他的。
果然这老婆婆是介意他不好好听歌吗!
许桓道:“请问老婆婆,这里是什么地方?我们不小心迷路了。”
老婆婆用她的光滑脸蛋咳嗽两声:“咦……我还以为,你们是特意到我这里来的呢……这里是,旅馆啊……”
旅馆!
众人眼睛一亮。
旅馆是什么,旅馆是新衣服、热水、床!
虽然吧,这个老婆婆的恶意就和许桓音调的敷衍一样,压根就没掩饰。
“瞧瞧你们……为什么不进来再说呢?累坏了吧,年轻人们。”老婆婆没有走下她的摇摇椅,这让觊觎着椅子的虞幸非常失望,而众人一时间都没有动,在他们的脑子里,已经自动把年轻人替换成“新鲜人”了。
“这里是旅馆的话……我们想住进来,可您也看到了,我们都是难民,没有钱。”许桓道。
他们一群人的打扮,只要是个有脑子的东西,都不会猜测除了海难以外的其他可能性,实在是没有办法伪装来历,比如旅人组织之类,所以许桓也不打算在这事上撒谎。
“我知道,我知道的……进来吧,进来吧孩子们,我会给出你们付得起的条件。”老婆婆又摇了起来,小脚一翘一翘,闻言,众人满脸怀疑地进入了这家不知底细的“旅馆”中。
他们也没别的选择。
如果这是个陷阱,他们大不了用钢筋砸开门,然后选择绕道另寻出路。
饶是如此,当所有人都走了进去,身后的门便自己关上了,发出砰的一声,门上的风铃也乱响个不停的时候,他们还是出了一身冷汗,像只刺猬一样警惕着四周。
虞幸在赵谋的搀扶下停在了队伍最后,赵谋跟他咬耳朵:“尸斑很明显,不知道她是不是不能离开椅子……”
“能。”虞幸明知道老婆婆正在“看着”自己,依旧肯定地回复,“必须能,我还想坐呢。”
赵谋:“……你不要乱来,别把这鬼东西扔出去了,这是我们遇到的第一个能交流的鬼,估计是npc一类的,我还要打探情报呢,你别给我整没了。”
虞幸可疑地停顿了几秒,然后恹恹地回答:“好吧。”
偷偷溜到两人旁边并且全力偷听的卡洛斯:“……”好家伙,赵谋真是破镜的救星啊!
另一侧的沙也不着痕迹地朝他们瞄了一眼。
“如果我们想在这里住,需要付出什么?”确认了老婆婆是可以交流的,负责说话的就变成了温青槐,他的资历比赵谋老一些,加上赵谋看起来还要照顾废物队长,所以温青槐就变成了这一队人里最会在算计和讨好之中平衡的人,“此外,这个旅馆可以提供什么服务?我们只看到了您一个人,不知道旅馆里还有没有别的员工呢,我们的日常生活……您知道的,我们迫切需要一个地方休息,也想吃饭。啊,抱歉,还没问您怎么称呼?”
老婆婆听了,不紧不慢地抬起了她干枯的手。
然后,在身上摸索起来。
她嘟囔着:“我的营业手册呢……这些问题的答案我都写在营业手册里了,怎么……不见了呢……”
“唔……我是黛丝,营业手册……”
荒白眼尖,她眯着眼观察了一会儿,好心地提醒无脸老婆婆,并且把称呼换成了当前时代的称呼方式:“黛丝太太,营业手册可能在您屁股底下坐着呢。”
一瞬间竟然不知道这算礼貌还是无礼。
温青槐不动声色上前一步,把永远不按常理出牌的荒白挡在了后面。
无脸黛丝婆婆愣了一下,把手伸到屁股底下一摸,然后小小的身体微微抬起一点,再一拽,一本有点破旧的厚皮本子就被她拽了出来。
“是啊,在这里,谢谢你,好姑娘……”黛丝太太说还带着让人不舒服的拖音,每一句都是,像是风烛残年,随时就会熄灭的火苗。
随后,她举起营业手册,声音突然染上了浓浓的恶意:“那么,谁来拿走它呢?”
听起来从她手里拿走营业手册会是个很有危险的举动。
没人说话,大家的眼神暗暗交流着,其实大多数人都是期待着曲衔青能像在密室里一样主动上前的,看到她身手之后,众人就知道,即便没有祭品,她的身体素质仍然强得不像人。
可曲衔青不是个乐于助人,奉献集体的人。
也没人敢开口使唤她,除了虞幸,问题是也没人敢开口使唤虞幸。
黛丝婆婆等了一会儿,好像有点不耐烦,她叹了口气,把手册放在自己肚子上,又开始摇摇晃晃。
“就你来吧,年轻人。”在众人情绪不一的眼神中,黛丝婆婆的手指指向一个方向,经过排除后,正是一脸病样的虞幸。
虞幸早有预料。
啧,刚才开始就盯着他看,现在不选他,反而才是出乎意料呢。
曲衔青可不怕这个老婆婆,虽然她现在的能力可能不足以正面应对鬼物,但不妨碍她气势足。她冷声道:“不用了,我来拿。”
黛丝婆婆没有五官的脸终于换了一个方向,“看”向了曲衔青,然后阴阴笑道:“小姑娘,不该你做的事,就要学会安静哦……”
曲衔青什么都没感觉到,只觉得口中一轻。
她的舌头……
掉下来了。
软软的一小截肉掉落在红绒地毯上,弄脏了地毯。
众人瞳孔地震,沙默默往许桓身后躲,白小冰吓得捂住嘴,男人们要么咬紧牙关不让自己因为这过于震撼的一幕失声叫出来,要么一阵凉意从头游走到尾,让他们手脚发凉。
赵谋扶着虞幸的手紧了紧,然后推推眼镜,眼中收起笑意,冰冷得像是赵一酒附体。他松开手,打算上前,起码能把曲衔青带到后面来。
可他还没动,就被虞幸死死按在了原地。
赵谋当然不会觉得虞幸会忍气吞声,虞幸对曲衔青的关心绝对是最根深蒂固的,他转头,对上了虞幸阴沉的目光。
有杀气。
赵谋想,虞幸要是依然决定把这鬼东西扔出去,也不是不行。
可惜他们现在太弱,不然割了这无脸鬼的皮再扔会更好,要是引出了麻烦——这几乎是肯定的,也有他在。
他的职责不就是把队长和队员惹出的麻烦,妥善解决掉吗?
看到这一幕,最淡定可能就是曲衔青自己,她不带感情地看了一眼地上的舌头,转而盯住黛丝婆婆。
反正不疼。
而且,只要虞幸或者卡洛斯,亦或者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的赵一酒找回一点点能力,她的躯壳就可以复原,长出一个新舌头。
更何况……
“学不会,除非我死了。那么,你有这个权利现在杀了我吗?”没有了舌头的曲衔青在众人惊悚的目光里继续开口,谁都不知道她怎么还能说话——没有嘴却能说话的黛丝婆婆和没有舌头却能说话的曲衔青,到底谁更恐怖啊靠!
黛丝婆婆显然也吃了一惊,她的小手拍了拍自己的心口,责怪道:“你这小女孩怎么这么吓人呢……”
“你来拿也行,那就……”
她妥协了,曲衔青刚要上前,就发现虞幸拖着步子走到了前面。
黛丝婆婆立刻把注意力转移回虞幸身上,也不知道她为什么对虞幸兴趣这么大,这绝不是一个哈欠能引发的。
“这么想我来拿手册呢,哈?”虞幸的语气显然已经不对劲了,他苍白的脸色、漆黑而略长的黑发都突然生出了诡异的攻击性,很快,虞幸来到黛丝婆婆的面前,离她很近,一伸手就能拿走手册。
可他没停,又走近了一步,直到衣角碰到了摇摇椅,伸手一摁,就将摇摆的椅子摁停。
这个角度,虞幸低头,黛丝婆婆却要尽全力仰起脸才能和他“对视”。
“这是你的选择哦,亲爱的黛丝婆婆。”虞幸漆黑的瞳孔倒映着没有五官的脸,他把亲爱的三个字咬得很重,可每一个有耳朵的人都觉得自己听到的是“你要死”三个字。
“是的,年轻人。”黛丝婆婆拍了拍肚子上的手册,身为鬼物她并没有被区区人类吓到,无论这个人是精神病还是疯子,对她来说都一样,她带着收钱一样的喜悦,“就在这里,拿去吧。”
虞幸背对着众人,脸上露出一个病态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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