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五百三十章 你担得起么?
元化这话说得诙谐随意,仿佛真是来去自如、不萦于怀的世外之人。
但苏凌却从元化那看似随意的语气中,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郑重。
师尊何等人物?游戏风尘,神龙见首不见尾,若非真有极其重要之事,绝不会在此时、此地,以这种方式,主动提出要“单独谈谈”。
联想到他之前提到“来京都要等一个人”,苏凌心中更是凛然,知道师尊接下来要说的话,恐怕非同小可。
他立刻收敛心神,脸上轻松之色尽去,取而代之的是全然的......
他左手负于身后,右手持剑,身形未退半步,反而向前踏出半步。
不是迎向正面刀墙,亦非闪避左右袭来的短戟与暗器,而是朝着李青冥藏身的阵眼——那片被数名黑衣人刻意遮蔽、气息最是幽微的阴影角落,一步踏去!
脚下青砖无声碎裂,蛛网般的裂痕以足尖为中心轰然炸开!碎石激射,却无一偏斜,尽数撞在飞来的三点乌光之上,“叮叮叮”三声脆响,三枚淬毒透骨钉应声崩飞,钉尖竟寸寸卷曲!
与此同时,林不浪手腕轻旋,长剑划出一道极小、极圆、极凝练的弧光——道仙剑法·守拙。
剑锋未及格挡,剑气已先成壁!
“嗡——!”
一声低沉嗡鸣,仿佛古钟轻叩,一道肉眼可见的清冽气环自剑身骤然扩散!气环所过之处,空气如水波般荡漾,正面五人结成的刀墙轰然一滞,刀势如陷泥沼,连人带刀被无形之力推得踉跄后退半步!持刀手腕齐齐一麻,虎口崩裂!
左侧扑来的两名短戟汉子只觉眼前白影一闪,一股沛然莫御的柔劲已拂上双戟戟杆——不是硬撼,而是顺势一带!两人重心顿失,彼此撞作一团,短戟脱手,戟尖反向插向身后同伴腰腹!
右侧掌风将至后心,林不浪却似早有预料,右脚不动,左膝微抬,身形如鹤颈般向侧后方轻巧一拧。那几道阴寒掌风擦着他后背衣袍掠过,只掀起一片白袂翻飞,却未能沾其分毫。
而就在他拧身刹那,脖颈后发丝被剑气余威扫断数缕,飘然坠落。
李青冥那一剑,终究还是刺到了!
幽暗窄剑如毒蛇吐信,精准无比点向林不浪左肋旧伤处——那是韩惊戈曾受重创、尚未痊愈的命门所在!
剑尖破空无声,却带着撕裂皮肉的锐响!
林不浪甚至未曾回头。
他只是在拧身的瞬间,右臂肘部向后一沉,动作细微得如同呼吸起伏,可那肘尖却似早已等在那里,不偏不倚,正正撞在窄剑剑脊之上!
“铛!”
一声金铁交鸣,并非震耳欲聋,却如金石相击,清越入魂!
李青冥只觉一股难以言喻的绵韧巨力顺着剑身狂涌而至,仿佛撞上了一座活生生的山岳!窄剑剧烈震颤,几乎脱手!虎口血流如注,整条右臂酸麻僵直,连经脉都为之灼痛!
他整个人被这股柔中藏刚、刚柔并济的力道带得向前踉跄两步,暴露在火把光下,面色惨白,瞳孔因剧痛与惊骇而剧烈收缩!
“你……”
他喉头一甜,强压下翻涌气血,话未出口,林不浪已动!
白衣翻飞,如鹤翼展,林不浪身形已如离弦之箭,直扑李青冥面门!
不再是横削,不是守拙,而是——道仙剑法·斩妄!
这一剑,快得超越了视线捕捉的极限!
剑未出鞘时,剑意已至;剑锋未临身,杀机已锁喉!
李青冥只觉眼前一白,仿佛整个天地都被这抹清冽剑光所吞没!他本能地挥剑格挡,可手臂尚在半途,那雪亮剑光已如天外流虹,劈开了他仓促竖起的窄剑防御!
“嗤啦——!”
剑光掠过!
李青冥胸前官袍应声裂开,自左肩斜贯至右腹,一条深可见骨的血线赫然浮现!皮肉翻卷,鲜血如泉喷涌!
他闷哼一声,身体倒飞而出,重重砸在月洞门后的照壁之上,青砖碎裂,簌簌落下!
“督主!!”
枭隼阁众人大惊失色,阵型大乱。
林不浪收剑,剑尖垂地,一滴殷红血珠自锋刃滑落,“嗒”地一声,砸在染血青砖之上,绽开一朵细小却刺目的猩红。
他看也未看倒地的李青冥,目光缓缓扫过全场。
那些手持兵刃、面露惊惶的黑衣汉子,在他目光扫过之时,竟不约而同后退半步,握刀的手心渗出冷汗,呼吸屏住,连大气都不敢喘。
林不浪的目光最终落在韩惊戈身上。
韩惊戈拄剑而立,浑身浴血,单臂颤抖,独眼中却燃着劫后余生的光,还有难以置信的震动。
林不浪朝他微微颔首,随即转向墙角。
三名暗影司汉子背靠墙壁,浑身是血,却仍死死握着残破兵刃,眼睛赤红,像三头濒死犹龇牙的狼。
林不浪脚步未停,径直走向那面染血高墙。
他走到墙根,俯身,拾起一支插在砖缝中的断戟——正是周幺掷出长剑后,用以借力攀爬的那支。
断戟冰冷,戟尖犹带暗红血痂。
林不浪将其轻轻放回地面,然后抬头,望向墙头。
夜风卷起他额前碎发,露出一双清澈见底、却又深不见底的眼睛。
他静静看着那堵墙,看着墙上凝固的指痕,看着砖缝里嵌着的几缕被扯断的黑色发丝,看着那一片被鲜血浸透、在火光下泛着油亮暗光的砖面。
时间仿佛在此刻凝滞。
庭院里,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伤者压抑的呻吟,以及枭隼阁众人粗重的喘息。
片刻后,林不浪抬起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凌空虚点。
指尖一缕清冽剑气如针,无声无息,倏然射出,精准点在墙头最高处一块青砖之上。
“咔。”
一声轻响。
那块青砖表面,浮现出一道纤细笔直、如墨线勾勒的裂痕。
裂痕延伸,向下,再向下,穿过砖缝,一路蔓延至墙根,最终,稳稳停在周幺最后抠抓的那道指痕边缘。
林不浪收回手指,声音很轻,却字字如铁,敲在每一个人心上:
“周幺未死。”
此言一出,韩惊戈身躯剧震,独眼睁大,喉头滚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墙角三名汉子亦是浑身一颤,其中一人失声低呼:“周哥?!”
李青冥倚在照壁下,一手死死按住腹部伤口,另一手撑地试图起身,听见这句话,脸色陡然变得铁青,又瞬间灰败,眼中第一次浮现出真正的恐惧。
他当然知道周幺是谁。
那个被他亲手射中幽蓝毒箭、被他亲自下令围杀、被他亲眼看着翻越墙头坠入黑暗的少年。
若他还活着……
若他真的逃出去了……
那封密信……那幅地图……那份供词……所有足以掀翻他十年经营、将他拖入万劫不复深渊的东西……
都还在周幺手上!
李青冥猛地抬头,望向林不浪,嘶声道:“你……你怎知他未死?!你与他……究竟是何关系?!”
林不浪终于转过身,目光落在他脸上。
没有愤怒,没有嘲讽,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平静。
“我与他,是同门。”
他顿了顿,声音不高,却清晰得令人心悸:
“他是我师弟。”
四个字,轻飘飘落下,却比方才那记斩妄更沉重百倍,狠狠砸在李青冥心头!
同门?师弟?
李青冥脑中轰然炸响!
京畿之地,何曾听闻有哪个宗门,能教出如此年纪、如此剑道、如此气魄的弟子?!
他忽然想起三年前,北境边军溃败,一道白衣身影孤身闯入百万胡骑大营,斩杀敌酋,夺回帅旗,全身而退,事后只留下一句“林某代师还债”便飘然而去……当时朝野震惊,多方查探,却始终无人知晓其师承来历,只道是海外散修,或隐世宗门嫡传!
原来……是同门!
李青冥浑身冰冷,不是因为伤口,而是因为彻骨的寒意。
他今日所杀的,不是三个无名小卒,而是……一位绝世剑客的师弟!是能引动天象、剑气浩荡的林不浪,放在心尖上的师弟!
他完了。
这个念头无比清晰,无比冰冷。
林不浪不再看他,目光扫过韩惊戈,扫过墙角三人,最后落在满地尸首之上。
赵骢仰面躺在血泊中,左肩塌陷,胸腹间一道狰狞剑创,却仍紧握双刃,指节发白。
孙烈倒在假山旁,左臂扭曲成诡异角度,胸口插着半截峨眉刺,双眼怒睁,死不瞑目。
林不浪缓步上前,在赵骢尸身旁蹲下。
他伸出手指,轻轻合上赵骢怒睁的眼睑。
动作很轻,很慢。
然后,他摘下自己腰间一枚素白玉珏——温润无瑕,通体莹白,唯有背面,以极细银线勾勒着一枚小小的、展翅欲飞的青鸾。
他将玉珏,轻轻放入赵骢紧握的右手中。
接着,他又走向孙烈。
同样蹲下,同样合上那双充血怒睁的眼睛。
同样取出一枚玉珏——这次是青碧色,质地温润,雕工古朴,背面亦有一只振翅青鸾,只是翎羽线条略显刚硬。
放入孙烈残存的右手掌心。
做完这一切,林不浪站起身,白衣下摆拂过地上血迹,竟未沾染丝毫。
他转身,走向韩惊戈。
韩惊戈艰难地想抱拳行礼,林不浪却抬手制止。
“韩兄不必多礼。”他的声音依旧清冷,却少了几分疏离,“此地不宜久留。李青冥虽伤,枭隼阁尚有余力。此处血腥冲天,必已惊动巡防营。半个时辰内,必有人来。”
韩惊戈点头,咬牙道:“林少侠,我这就带弟兄们……”
“不。”林不浪打断他,目光扫过墙角三人,“你们走。往西,穿巷子,出西市坊门,直奔东山驿。那里有我的人接应。马车已在等候。”
“那你……?”韩惊戈急问。
“我留下。”林不浪淡淡道,“周幺重伤,不知去向。他若昏厥在巷中,便是死路一条。我需寻他。”
韩惊戈一怔,随即明白,林不浪要独自面对李青冥与整个枭隼阁,只为给周幺争一线生机。
“林少侠!”韩惊戈声音哽咽,“你……”
“韩兄。”林不浪忽然开口,语气郑重,“请代我转告周幺一句话。”
他望着韩惊戈的独眼,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告诉他,师兄来了。让他,撑住。”
话音落,林不浪不再停留,白衣一振,身形已如流云出岫,掠过墙头,消失于茫茫夜色之中。
只余庭院里,火把摇曳,血光映照,以及李青冥倚在照壁下,面如死灰,唇边溢出的一缕暗红血丝。
韩惊戈深深吸了一口气,抹去嘴角血迹,挣扎着挺直脊梁。
他看向墙角三人,声音沙哑却如金铁交鸣:
“走!”
三名汉子强撑起身,搀扶着彼此,踉跄奔向西侧院墙。
韩惊戈最后回望了一眼赵骢与孙烈的尸身,又看了一眼那面染血高墙,独眼中泪光一闪,随即被决绝取代。
他猛地一跺脚,足下青砖寸寸龟裂,人已如离弦之箭,纵身跃上墙头,身影融入夜色。
庭院,彻底安静下来。
只剩下火把燃烧的噼啪声,以及李青冥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喘息。
他靠在碎裂的照壁上,腹部伤口血流不止,胸前那道斜贯伤更是深可见骨,每一次呼吸都牵扯剧痛,眼前阵阵发黑。
但更痛的,是心。
他知道,今夜之后,无论他能否活命,枭隼阁,已经完了。
林不浪不会放过他。
而周幺……只要他还活着,就永远是一柄悬在他头顶的利剑。
李青冥艰难地抬起手,颤抖着,从怀中摸出一枚漆黑如墨、触手冰凉的骨笛。
他凑到唇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吹出三声短促、凄厉、如同夜枭哀鸣的哨音。
“呜——呜——呜——”
哨音尖锐,穿透夜幕,直上云霄。
这是枭隼阁最高级别的求援信号,只有督主亲启,召集潜伏在京畿各处的“影卫”——那些连他都不知姓名、只认笛音的死士。
他吹完,手指松开,骨笛坠地,发出一声轻响。
他闭上眼,惨白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一丝癫狂的笑意。
“林不浪……你以为,赢了么?”
“本督……还有底牌……”
“等着吧……这场棋……还没……下完……”
他咳出一口血,笑声渐渐低哑,最终淹没在夜风里。
而此时,城西,一条狭窄潮湿的暗巷深处。
雨水混着泥浆,在青石板上流淌。
一只染血的手,五指痉挛着,死死抠进砖缝。
周幺伏在冰冷湿滑的泥水里,意识在清醒与昏沉之间反复撕扯。
肺腑如被烧红的铁钎搅动,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浓重的血腥气。
后心被李青冥剑气所伤之处,冰冷麻木,仿佛那块皮肉已经死去。
他挣扎着,想抬起头,视野却不断被涌上的黑暗吞噬。
耳边嗡鸣不止,远处似乎传来模糊的喊杀与兵刃撞击之声,又像是幻听。
他想喊,却只能发出嘶哑的气音。
一只手……一只温暖、干燥、带着薄茧的手,忽然按住了他剧烈起伏的后背。
那只手并未用力,只是轻轻覆盖,却像一道温润的溪流,悄然淌入他濒临枯竭的经脉。
周幺浑身一颤,涣散的瞳孔猛地一缩。
一个清朗而熟悉的声音,在他头顶响起,不高,却奇异地压下了所有嘈杂,直抵灵魂深处:
“师弟,别怕。”
“师兄,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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