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0章不越雷池半步

    “老大，你就是太拘谨了。”
    这时老六开口了，它居然要跟老大打赌：“要不要打个赌，我打赌这新来的，绝对没嘲笑咱们！”
    我嘴巴惊讶地能塞进去一颗鸡蛋，就这么个小问题还要打赌？
    不过很快我就发现，这个老六就是个赌鬼，三天一小赌，五天一大赌，赌博就是它的龙生乐趣所在。
    但是这几只龙头都没啥心眼，没一会儿，我连它们的名字都知道了。
    老大没有名字，别的头都是喊它：老大。
    老二叫贪，老三叫怯，老四叫怒，老五叫静，老六叫赌，老七叫醉，老八叫色，老九叫正。
    不过，它们互相更喜欢老二、老三这样乱叫，都不喜欢叫彼此的名字。
    其实它们虽然喜欢打闹，但彼此并不会真的下死手，观察了一阵儿后，我已经能分辨它们吵架时的诉求了，甚至当起了‘临时裁判’。
    有一次老四和老七又争斗起来，我坐在一百步外，隔着雷池的水面道：“老七先骂的人，老四先动的手，各打五十大板。”
    老四停下来，瞪了我一眼。
    它的眼神里没有凶狠，更像是一种被点破了心思之后的短暂停顿。
    我又适时补充一句：“但是也没大事儿，既然都住手了，就免打大板了，都安静下来。”
    紧接着，老四就将尾巴收了回去，老七也把半举的龙头放回水面上。
    双方虽然没有道歉，但也算是罢战言和。
    老大全程没有说话，只是沉在水中央，用那双暗红色的眼睛看着雷池边发生的这一幕。
    它在看我的目光里，多了一丝别的情绪。
    那天雷池上空没有雷声，也没有风。
    九颗头各自沉在雷池边，水面很平静，就像是它们也早已安逸得习惯了一切。
    我已经能叫出每一颗头的名字了，而它们也都不反感。
    这一刻，我们好像真的成为了患难与共的邻居，甚至多了一丝同是天涯沦落人的同病相怜。
    但我不是犯人啊，我是有目的的。
    我开始打量起了周围的环境，一眼就注意到了那四根青铜柱子。
    它们立在那里，像四个沉默的卫道士，可是柱身上的引雷符已经模糊得几乎看不见了……
    我蹲下来，假装擦鞋子的灰尘，目光扫过柱脚。
    上面的青苔长得很厚，从根部一直蔓延到柱身中段，不知道长了多少年，但应该已经过去了无数个春秋。
    我心里忽然产生了一个大胆的猜测，于是悄悄站起身，试探性的往前靠了一步。
    趁着那九颗龙头无聊午睡之际，我迈过了十步绝杀线，却并未激活天雷大阵。
    没有雷？
    居然真的没有雷？
    我又朝前走了三步，还是没有雷。
    我走到池边，伸出手，碰了一下池水，水面泛起一圈涟漪，沿着我的手扩散开来，又慢慢平复。
    还是没有雷。
    这雷池里也根本就没有雷！
    那醉九翁为什么被困在这里？难道它没有发现吗？
    还是说，它早就习惯了这里的一切，以为是自己身体麻木了，所以感觉不到有雷电击打。
    但其实，雷池里没有雷啊！
    没错，这就是我所发现的真相，一个荒诞无比的真相。
    青铜柱已经没有任何法力波动，上面爬满了青苔，引雷符也已经模糊不清，这只能说明这里的雷阵早已失效。甚至说那些天雷，早在张季文天师羽化后，就已经无法传递到镇魔井下了！
    可是醉九翁却因为几次硬闯被雷击，从此再也不敢试一次，还真是传说中的：不越雷池半步！自己把自己困在了原地。
    所以很多时候能困住我们的，往往是我们内心的恐惧！
    而非敌人有多的强大。
    那些能伤害我们的东西，也往往是我们最在意的东西。
    如果你不在意对方做的事，那么它射出去的箭只会掉在地上。往日苦痛之所以能折磨我们，恰恰是因为我们不肯放下，多想一遍就多伤害自己一遍，直到自己遍体鳞伤千疮百孔，再也不敢勇敢的往前走一步。
    这时午睡醒来，九颗头同时发现了我身处的位置。
    老九的反应最大，失魂落魄的吼道：“你疯了？快出去！”
    老三缩成一团，像是已经被吓傻了，闭着眼睛道：“快退回来，否则天雷会劈死你的！”
    老大也急了，九颗头都在动，有的想冲过来拉我，又不敢越过池沿，只能在水面上拍打，激起阵阵惊涛骇浪。
    我看着它们，平静得说出了一个真相：“你们怕什么？这里的天雷早就没了……”
    “胡说！”
    老四暴怒，龙头在池面上猛地抬起，须发皆张的尖啸一声：“你是不是想骗我们出去，然后被劈死？我是不会上当的。”
    这傻蛋，难道没发现我靠近了，却没有一道雷落下吗？
    要劈早就劈我了，先死的应该是我好不好？还轮得到它？
    于是我指着青铜柱上的青苔，解释道：“你们没发现，这里长了许多青苔吗？天雷之地，万物不生，青苔是怎么长的？”
    “只能说明，这青铜柱早没雷了，所以植物才可以自然生长。”
    然后我又摊开手，拿自己举例：“还有，你看我被劈了吗？”
    这下，九颗头同时沉默了。
    老大的双眼微微眯了一下，似乎在思考我到底站了多久，为什么没有天雷落下？
    老二的鼻翼抽动，似乎在感受空气中有没有一股焦糊的气味儿，是不是我被劈了，但只是看不出来，毕竟我是把剑。
    老七的嘴巴大张，惊讶得已经说不出话。
    老九看了看柱子，又看了看我，然后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旧伤疤，像是想起来之前被天雷劈过的疼痛。
    它们没有一颗头说话，只有雷池的水还在微微荡漾。
    “哥们儿，是真没雷！”
    说完，我又往前踏出一步，天空依旧没有动静。
    于是我走到雷池边上，蹲下来后，主动朝它们伸出了手，友好得说道：“出来吧，外面的世界很大。”
    很可惜，依旧没有一颗头敢动。
    “我知道第一步很难，但是不试试，怎么能走出这座牢笼？”
    我继续劝说它们，但这也是我的真心话：“很多时候，不是外界困住了我们，是我们自己的心，怕受伤怕疼痛，最后让这些怕，让畏惧成为了囚禁我们的枷锁。”
    “这些年来……困住你们的不是张天师，而是你们自己！”
    “你说的对，也许我是该走出去一步，大不了就是再被雷劈一下，罢了。”
    过了很久，老大最先动了！
    它缓缓从水面上升起，龙头抬出水面，带着水珠滚落。与此同时，它的脖颈也在动，缓缓地往前游，但因为已经很久没有做过这个动作了，动作有些僵硬。
    它游到池边，小心翼翼探出头，像是想要伸出去，又缩了一下。
    看到这幅画面，我不由得出声鼓励：“相信自己，也相信我，试一试，好吗？”
    这句话，出自我的真心。
    我真不愿意它这么大的个头一直待在那么小的池子里，无论是人活一世，还是妖活一世，因为自己的恐惧就固步自封，未免有些悲哀。
    “我相信你！”
    老大定定得看了我一眼，然后毅然决然的伸出了头。
    触角先碰到了雷池外的地面，然后是下巴……
    它踏出了第一步！
    可是没有任何事发生。
    它又踏出第二步，头顶依旧很平静。
    然后是第三步……
    没有雷，没有闪电，天空连一朵乌云都不存在。
    “原来一切都只是我臆想出来的，天雷早就没有了……”
    老大怅然若失得感慨了一句，背后是无尽的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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