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1章 留个全尸

    “王老，你有事儿？”
    “小老儿……”
    王老头弯着腰，把那口气喘匀了，才接着往下说。
    “小老儿斗胆，来问大人一句。”
    “您说。”
    “大人这边，还有啥活儿，是小老儿能搭把手的？”
    苏明远往矿山上看了一眼。
    几千台工程机甲正紧锣密鼓的工作着，根本就没有用得着这些矿奴的地方。
    想到这里，苏明远直接拒绝道。
    “不用。”
    “这边用不着你们，你们歇着就行。”
    话刚落。
    王老头的腿直接就软了下去。
    他整个人更是往旁边一歪，直接坐在了碎石上。
    苏明远的眉头，皱了一下。
    “王老？”
    他往前走了两步，弯下腰，伸手便要去扶老头。
    手还没碰着，王老头就往后缩了缩。
    “苏大人，小的不碍事！”
    苏明远的手，停在了半空。
    他扭过头，往山脚底下看了一眼。
    这才发现，这些矿奴不知道什么时候竟然都跪了下去。
    “王老，你这是怎么了？还有其他人，怎么还都跪在了地上。”
    王老头的嘴唇哆嗦着。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哭出了声。
    “大人……”
    “我们有用啊。”
    “我们真的有用……”
    他一边说，一边在地上摸。
    摸到了脚边那把小锤子，攥在手里。
    又在碎石里扒拉了几下，扒出来一块拳头大的灰色矿石。
    他把矿石搁在自己膝盖上，举起小锤子，照着石头上一道细缝，就敲了下去。
    “叮。”
    再一下。
    “叮叮。”
    敲到第七下，石壳裂开了。
    里头露出一小截淡青色的晶体，指甲盖那么大。
    王老头两根手指把那截晶体抠了出来，捧在手心里，举到苏明远跟前。
    那只手抖得厉害，晶体在他掌心里一跳一跳的。
    “大人您看。”
    “哪块石头里有灵石，哪块没有，小老儿敲两下就听得出来。”
    他又往山坡上指了指。
    “大人的那些傀儡，力气是大。”
    “可它们干的，都是粗活。”
    “搬石头、砸石头，那是一把子力气的事儿。”
    “可挑石头、分灵石，那是细活儿。”
    “细活儿，得靠人一块一块地看，一块一块地敲。”
    他把那截灵石往前又递了递。
    “棚子里那些人，年纪大的，年纪小的，全都会。”
    “连刘二家那个十一岁的小子，都能一口气敲上一百块不歇。”
    “大人，您就留着我们干这个吧……”
    苏明远没接那枚灵石。
    他摇了摇头。
    “王老，这个也不用。”
    “今天夜里，我们的分拣设备就进场了。”
    “设备？”
    “就是专门干你说的这个细活儿的家伙。”苏明远抬手往那条黑色的传送带上指了指，“石头从那上头过，里头有没有灵石，它自己就能分辨出来。”
    “一眨眼的工夫，就能检测几十块石头。”
    “比人工，要快得多。”
    王老头举着的那只手，一点一点地垂了下去。
    那枚灵石从他指缝里滑出来，掉在了碎石上。
    王老头没去捡。
    苏明远看着他，等他开口。
    王老头却什么都没说。
    过了片刻，他慢慢地挪了挪身子。
    两只手撑着地，扑腾跪了下去。
    “大人。”
    “小老儿明白了。”
    “大人要是真觉得我们这些人没用了，小老儿不敢多求。”
    他的额头贴在碎石上，没有抬起来。
    “只求大人一件事。”
    “别折磨我们。”
    “给我们这些人，留个全尸。”
    苏明远站在那儿，愣住了，完全搞不清楚这个老头到底是怎么回事。
    “全尸？”
    “王老，你这话是从哪儿说起？”
    王老头没抬头。
    他还趴着，声音从地上传上来，闷闷的。
    “大人，在这矿上，没用的人下场都不会好。”
    “前年，矿上有个姓何的，推车的时候，一只手叫车轮子碾碎了。”
    “那只手废了，推不了车，也敲不了石头。”
    “张天让人把他拖到洞口，当着全矿的人，拿棍子活活打死了。”
    “还有一个，叫小六子，偷偷藏了半枚劣质灵石，想拿出去给他娘换药。”
    王老头停了一下。
    “叫监工翻出来了。”
    “第二天，他那张人皮，就被挂在矿洞口那两根木梁上。”
    他慢慢地抬起头来。
    额头上蹭破了一块，沾着石粉，渗出了一点血。
    “大人是好人，小老儿知道。”
    “所以小老儿才敢来求这一句。”
    “能落个痛快，我们就知足了。”
    苏明远张了张嘴。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王老。”
    “大人。”
    “我什么时候说过，要杀你们了？”
    王老头愣住了。
    他跪在那儿，仰着脸，看着苏明远，嘴还半张着。
    “大……大人不杀我们？”
    “为什么要杀你们？”
    王老头的嘴唇动了动。
    他好像没听明白这句话，眨了眨眼。
    “因为……因为我们没用了啊。”
    “矿奴，就是挖矿的。”
    “挖不了矿，就没用了。”
    “没用的人，活着还白吃粮食……”
    他说着说着，自己的声音也小了下去。
    “大人……真不打算杀我们？”
    苏明远摇了摇头。
    “不会。”
    王老头还跪着，没动。
    他看着苏明远的脸，看了很久，想从那张脸上看出点别的什么来。
    可什么都没看出来。
    山脚底下，刘二不知道什么时候抬起了头，隔着老远，一直往这边望。
    苏明远没再说话。
    他往山脚下那片人看了一眼。
    八百多号人，从木棚里跪到木棚外头，一张张干瘦的脸。
    这些人，今天早上看见了机甲从储物袋里一台一台放出来。
    看见了铁带子、铁爪子、铁箱子。
    看见了那只能跟远处的人说话的黑盒子。
    前几天，他让这些人走，一个都没走。
    现在，他倒是不能让他们走了。
    这些人出了这座山，随便哪一个，在哪个茶棚里多说上两句，传到血魂宗的耳朵里，就是一条线。
    顺着这条线往下摸，摸到的就是那片林子，摸到的就是那扇传送门。
    可要说杀。
    苏明远往王老头的脸上看了一眼。
    大夏不可能干这种事。
    他也不想干这种滥杀无辜的事。
    他拿起桌上那只黑盒子，按了一下。
    “陶哲。”
    盒子里“沙沙”响了两声。
    “在，组长。”
    “你现在来一趟矿场。”
    “把棚子里那些矿奴，挨个登记一遍。”
    “老人、孩子、有伤病的，单独列出来。”
    “登记完，报个数给我。”
    那边安静了一下。
    “组长，登记完了，您打算怎么安排？”
    “带回主世界。”
    陶哲那边又没声了。
    过了几息，才传过来一句。
    “组长，这可是八百多个人。”
    “一个城市光是吃饭就得几十万人，八百多张嘴而已。”苏明远说，“大夏养得起。”
    “……明白，我马上过来。”
    苏明远把黑盒子放回了长案上。
    王老头还跪在碎石上。
    刚才那几句话，他一个字都没听懂。
    什么主世界，什么大夏，他连听都没听说过。
    他只听懂了一件事。
    苏大人要把他们带走。
    “大人。”
    他的声音有点发颤。
    “您要带我们……去哪儿？”
    “我的家乡。”
    王老头嘴唇抿了一下，犹豫了半天，才小心地问出来。
    “那地方……也有矿吗？”
    苏明远想了想。
    “有。”
    王老头的肩膀一下子松了下去，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有矿就好。
    有矿，就还有活儿干。
    “不过。”苏明远又说，“也不用你们挖。”
    王老头刚松下去的肩膀，又僵住了。
    他抬着头，张着嘴，看着苏明远。
    苏明远弯下腰，把老头扶了起来。
    “起来吧，地上凉。你只要到了大夏，就知道我们是一群什么样的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