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7章入霞光

    夏明镜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转头看向澄观，语气平静地说道：“皆苦那一边还需要有人去知会一声。既然你来负责此地，那边就交给我吧。”
    听到这话，澄观也是毫不避讳，微笑着说道：“也是该去帮他们一把。毕竟为了让你我二人脱身，皆苦也付出了不小的代价。到了这种时候，若是不拉上他们一把，未免显得我们太过无情。”
    夏明镜微微点头，紧跟着便是看了元照一眼，似有嘲讽之意，回答道：“你想问的应该就是，我要不要站在皆苦那一边，这就是我的答案。”
    元照深深凝视了夏明镜一眼，旋即好像有些释然地笑了起来，说道：“这是你自己的选择，与我无关，倒也不必说得好像我十分在乎一样。”
    说完，他便是转身朝着生灭大道的方向走去，同时道：“常护法，我们走吧。”
    常相目光一闪，也不知为何，对着夏明镜露出了一抹有些歉意的笑容，好像不太想要往死里得罪这位前任的无常主。
    虽说夏明镜已经不再是他们无常司的东家了，而且还是历代无常主当中罕有的活着时就被直接驱逐，并且打上了叛徒标签的一位。但纵然如此，常相也是留了几分善念，打过招呼，这才跟上了离开的元照。
    夏明镜却是没什么反应，面无表情，丝毫没有给常相任何回应。倒是澄观笑了笑，颇有些打趣地说道：“看来你这位老朋友对你还是有几分善念的。”
    直到这时，夏明镜终于开口说道：“他的善念给的不是我，而是给了无常主这个身份。三司护法当中，常相算是最正常的那一个，但纵然如此，他也是护法。”
    夏明镜刻意强调了“护法”二字，好像还有什么隐情。
    澄观脸上带笑，默不作声，随后便伸手拍了拍那面巨大的铜镜，淡淡说道：“既然诸位都已经准备好了，那咱们就走着？”
    杨垂皇则是摆出了一副看好戏的表情。
    稍稍往旁边站了一步，抬了抬下巴，示意澄观尽可施为。
    而几步之外，危天衡虽是眯了眯眼，但却没有再说什么，随即抬起头来看向天空当中逐渐交融的五色霞光。垂在身侧的右手轻轻一颤，几枚宝钱又从袖子中滑落到掌心深处，被他轻轻攥住。
    与此同时，天空之上，寂静护法与楚秋的交手似已进入了胶着之时。
    方才连续不断的爆响声，已不知何时停歇了下来。
    但因为霞光遮蔽，众人无法看清楚深处究竟发生了何事。
    半空当中，起念也感到了一丝心焦。就见他血肉崩裂的双臂伤口正在愈合。一阵令人头皮发麻的声响过后，那被杨垂皇一棍打得扭曲的两条手臂恢复如常。
    虽然袖管粉碎，皮肤表面更是布满了血痕，但他的伤势并没有表面上看起来这么严重。毕竟方才硬受了杨垂皇那一击，仅仅只是给自己一个台阶下，多是苦肉计的成分。以三品武夫的肉身，仅一个念头便能够恢复。
    但他拖到了现在，就是为了避免杨垂皇突然之间又找上自己。可此时此刻却也顾不得那么多了，继续拖着这残躯，肯定无法参与到接下来的交手。更何况五色霞光深处究竟发生了何事，现如今他们连看都看不清楚，起念难免有些心急。
    也是带着一丝不满地说道：“老僧已经让你们去剥衣寺内取出佛门法器，怎的到现在还不将这霞光停止？难不成是另有谋算？”
    他这话当然只是在催促澄观而已。
    澄观的手搭在那巨大铜镜的表面，依旧平和地说道：“想要引动众生怨，不是凭你一两句话就能够做到的。还有，如果我有什么其他的谋算，等你反应过来，我早就得手了。”
    半空当中的起念眉头紧锁，瞥了澄观一眼后，才冷声道：“老僧已经为了你们这件事打破了自己的原则，如果给不出一个交代，大不了到时候都天岛沉入海底，大家谁都别活。”
    杨垂皇则是漫不经心地掏了掏耳朵，说道：“你这老和尚本事没多少，话倒是一句接着一句。若你真有这般骨气，心存了死志，现在便可以自刎，没必要跟我们说上这一句，毕竟我们可还想活着。你若拦路，我等也不介意现在动手把你打死。”
    对于这个出手毫无顾忌的外来者，起念多少还是存了几分顾忌。但却并非是惜身怕死，而是不想跟这种仿佛疯子一样的家伙浪费自己的力气。
    于是听了杨垂皇的话，起念也仅仅只是面皮微颤，随后便沉下气息，凝聚着自己的身光，旋即转过身去，朝那霞光冲了过去。
    这般犹如飞蛾扑火一样的举动，看得杨垂皇口中啧啧出声，摇了摇头道：“看吧，已经疯了一个。我早就说过，这座岛上绝对有些古怪的玩意，这一个两个全都不太正常啊。”
    这一番话却也令得旁边的澄观以及夏明镜不知如何接话。
    虽然他们早就不被都天岛认为是自己人了，但无论怎么说，他们本身也还算是都天岛的出身。
    更别说夏明镜甚至还做到了无常东家这种高位。
    至于澄观，他更是三司钦定的灭佛之人，与这座岛上的许多隐秘有着千丝万缕的关联。杨垂皇的话摆明了就是想说，这座岛上的人因为藏了太多秘密，早就已经变得人不人、鬼不鬼了，显然也是将他们二人骂了进去。
    不过澄观倒是很快就叹息了一声，说道：“这座岛上确实没有几个算得上世俗当中的正常人。
    不管是无我、无常，还是寂静，又或是藏在这都天岛暗面的皆苦，所持法印者，不过就是当年那位留下来的传承人罢了。
    我们所有人真正的使命，其实就是镇压这个名为佛的生物……”
    杨垂皇看向了澄观。
    以他往日里的性格来说，绝对会刨根问底，让澄观继续讲下去，直到打探清楚所有秘密为止。
    但现在杨垂皇还是更关心澄观到底能不能停住这所谓的佛陀复苏，救下楚秋。
    于是便道：“你若有什么想要感慨的，那就等此事结束了，再去找个角落里慢慢伤怀。现在还是正事要紧，若是办不明白此事，杨某第一个拿你开刀。”
    听了这话，澄观咧嘴一笑，点了点头，又轻轻拍打着这面巨大的铜镜，说道：“放心，再等一会。”
    杨垂皇还没说话，一旁的夏明镜已经忍不住道：“还要等多久？你这家伙到底有谱还是没谱？”
    一边说着，他又下意识用手揪起自己的胡子，表情很是纠结。
    没了元照在场，夏明镜显然维持不住那沉默寡言的表象了。
    澄观却一摆手，笑言道：“有何好担心的？如今两大高手环伺在侧，护着你我二人，又有着佛门法宝傍身，再加上寂静护法已被人拖住，不管怎么说，这危机也到不了咱们头上。”
    说到这里，澄观又是稍稍一顿，对着杨垂皇露出了似有些讨好的笑容，接着继续道：“当然了，我也得把手头该办好的事情办完。”
    话音还未落，澄观突然又对着那巨大铜镜拍了一拍。只不过这一次，并不是像刚才那样若无其事地搭手上去，某种特殊的气息顺着他的指尖传递到了铜镜之中，在镜面之上触碰出一道微弱的涟漪，好似水波荡开，逐渐朝镜子反面的世界蔓延而去。
    与此同时，剥衣寺大殿之中，那原本安静下来的七十一面铜镜，这会儿又变得躁动起来。
    不过这一次，那些反复拍击镜子的手掌没有出现，好像有什么更深处的东西拨开了迷雾，向外走来。而那站在房梁之上、化作人形火炬的庞大恶意，此刻转动着有些僵硬的脖子，朝下方的七十一面铜镜看去。
    却也不见这人形火炬有什么动作，只是凭着自身的存在，也就是那股令杨垂皇都有些心惊胆战的庞大恶意，释放出去的怨恨、愤怒、疯狂，以及种种无比负面的情绪，就足以令下方七十一面铜镜深处那些试图露头的东西感到忌惮。
    只不过因为缺失了一面铜镜，这一套佛门法器对镜子深处的诡谲之物难以形成有效压制，所以仅凭这众生之怨的镇守，还不足以令那东西彻底退去。
    于是，站在房梁上的身影歪着头想了一会儿，最终举起右手，手掌抬起，掌心对准其中一面铜镜。大约十几个呼吸过去，从这家伙口中，竟是蹦出了一个‘滚’字。
    虽然有些模糊不清，但这确确实实是吐出了一个音节。
    与此同时，所有巨大铜镜的表面好像被人狠狠擂了一拳，浮现出一个拳印大小的凹痕。
    而那一声“滚”，更是疯狂地朝镜中世界钻去，不断回荡。原本将要拨开迷雾、走到镜前的那东西，瞬间遭受重创，隐约听到一声惨叫传来。
    下一秒，大殿之中便恢复了宁静。
    随后，那浑身燃烧着精神之火的身影忽地一跃跳下房梁，脖子的转动不再像方才那般僵硬。
    它仔细打量着所有的镜子，确保毫无异动，最后，他才转过了头，看着大殿的正门处，更准确地说，是已经坍塌了大半的大殿前部。
    杨垂皇那一棍直接扫塌了大殿三分之一的位置，仅仅保留着中部开始，再到最深处那条密道的部位。
    为了确保留在这里的七十一面铜镜完好无损，其他的根本没有半点留心。
    那道浑身燃着火光的身影，就这么缓缓走向了原本是大门的位置，最终停下了脚步，没有迈过门槛。
    按理来说，就算大殿被打塌了一大半，对它而言，也不能踏出这所限范围半步。毕竟大殿虽然没了，可那股无形之中束缚他的力量还存在着。
    大殿本身的存在并不重要。
    真正束缚这道身影的，不是一座建筑，而是无形之中的枷锁。
    但就在犹豫了一刹那以后，那道身影还是迈出脚步，跨过原本是门槛的位置，堂堂正正走出了大殿。
    与此同时，感受到自己的精神之火正在朝这边靠近的澄观，脸上也露出了一丝笑意，缓缓点头说道：“看来我猜得没错，众生怨的确会跟随着这佛门法器的位置而扩大行动范围。
    当年那位留下这后手，恐怕就是想到后世之人难以压制住佛陀复苏，所以才留了一把最锋利的兵刃。
    可惜寂静实在是太过迂腐，多年传承下来，竟把众生之怨当成了一条看家护院的狗，如此暴殄天物，倒也难怪一直成不了什么气候。”
    杨垂皇、危天衡，还有夏明镜，没有顺着他的话往下说什么，因为他们已经看到一个浑身燃烧着火光的人形物体正在朝这边靠近。
    危天衡的表情也有了些许变化，感受到那股无比庞大的恶意正在靠近，令得他如坠冰窟，下意识紧绷了身体。
    他已经许多年没有感受到这种令他毛骨悚然的寒意了。稍微定了定心神以后，方才说道：“原来这就是众生之怨？”
    “叫什么名字倒也无所谓。”杨垂皇也露出了凝重的表情，声音低了几分，缓缓道：“关键是，这玩意如果爆发了，只怕在场谁都挡不住。”
    “没事的，我们又不需要与这众生怨交手，只需引导它去对付佛陀便是。”
    看着那一步一步朝着这边走来的人形火炬，澄观丝毫没有半点慌张之意，反倒是笑呵呵地说道。
    听了这话，夏明镜狠狠拔下一撮胡子，问道：“你要怎么引他去对付佛陀？难道还要扛着这面镜子冲上天不成？”
    结果他这话刚一问出来，就看到澄观脸上露出了有些奇怪的笑容。夏明镜先是一怔，旋即瞪大了双眼，不可思议道：“你还真打算这么做？”
    澄观笑着颔首，说道：“这是最简单的办法，不是么？”
    既然这众生之怨是被巨大铜镜吸引而来，那想要引导它入那五色霞光，自然需要将这巨大铜镜扛起，冲入那逐渐交融的霞光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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