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我，小丑

    第153章我，小丑
    廷根市。
    庄严肃穆的穹顶之下，克莱恩站在圣徽前，身旁是面色凝重的高级执事，「女神之剑」克雷斯泰·塞西米尔。
    这位从贝克兰德调来的高级执事，自从来到廷根，就没见过其脸上有什么好表情，整个城市接二连三的诡异事件让他头疼不已。
    炼金室内一片漆黑，只有那盏典雅的煤气灯在金属栅格后无声地燃烧，散发着微弱的光。
    然而，这光芒似乎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吞噬了，无法照亮房间的任何一个角落。
    唯一的例外，是克雷斯泰·塞西玛膝上那个流转着银白光彩的箱子。
    他打开了箱子。
    一把纯白色的骨剑静静躺在天鹅绒的衬垫上，散发着柔和而圣洁的光辉，像是深夜里高悬的月亮。
    圣物？这就是让这位高级执事被称为「女神之剑」的东西？
    「过来吧。」克雷斯泰的声音响起。
    克莱恩回过神，压下心头的悸动，一步步走了过去。他能感觉到那把骨剑上蕴含的恐怖力量，那是一种能净化一切，也能毁灭一切的力量。
    他按照指示，将手按在了圣剑之上。
    一股冰凉却不刺骨的感觉传来，瞬间抚平了他心中的杂念和紧张。
    「你跟着我诵念。」克雷斯泰用赫密斯语沉声说道。
    「比星空更崇高，比永恒更久远的黑夜女神————」
    克莱恩跟着念诵，每一个音节都标准而清晰。
    然而，在他的恭顺的表象之下，思绪却如同深海的暗流，汹涌翻腾。
    女神？见证？
    他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过一幕幕画面。那些画面是奈亚植入他记忆里的，码头区哈里斯一家的悲剧，那个在绝望中自学法律的少年，那个在野狗口中化为白花的女孩。
    如果神明真的在凝视着这个世界，为什么对这些遍地的哀嚎与不公视而不见？
    这些所谓的神灵，根本没有半点高位者应有的悲悯。
    否则，这个社会怎么会是这副鬼样子？不就是因为众神默许，甚至觉得在苦难中挣扎的信徒，所能提供的信仰才更加纯粹丶更加庞大吗？
    真的是丑恶啊。
    这个世界，不就是众神默许下的一个巨大牧场吗？
    克莱恩的嘴唇在动，念着对女神的誓言，心里却在冷笑。
    所谓的信仰，不就是圈养的手段吗？用苦难和挣扎来催生所谓的虔诚，这和把猪养肥了再杀有什么区别？
    而他们这些非凡者，这些教会的爪牙，说白了，不就是维护着围栏的牧羊犬？
    现在，站在这里，准备向这个体系的顶点宣誓效忠，保证不去传播那唯一能让底层非凡者稍微挺直腰杆的「扮演法」，一股难以言喻的荒谬感攫住了他。
    太讽刺了。
    他发誓保守一个秘密，而这个秘密，本该是所有行走在黑暗中的同伴们的福音。
    教会把它藏起来，仅仅是为了「隐秘」，为了维持那可笑的等级和权威？还是说，失控本身也是筛选「合格」牧羊犬的一环？
    不合格的，就疯掉丶死掉，被清理掉。
    他想起了老尼尔。如果老尼尔早点知道扮演法，还会不会走到那一步？
    他想起了在野生非凡者的道路上挣扎的人，他们随时可能变成怪物。
    何其丑恶。
    克莱恩的内心在怒吼，但他的声音却平静无波，庄重地完成了最后一个音节的诵念。
    他感觉自己就像一个滑稽的演员，正在舞台上念着别人写好的丶充满谎言的台词，台下的观众，就是那些高高在上的神灵。
    他抬起头，直视着塞西米尔那双不带感情的眼睛，一字一句地开始宣誓。
    每一个词都像一块沉重的石头，从他的喉咙里挤出来，砸在心底，激起一阵阵冰冷的涟漪。
    克莱恩的内心在怒吼，但他的声音却平静无波，庄重地完成了最后一个音节的诵念。
    隐约间，他感觉自己和那把纯白骨剑，和遥远星界深处的某个存在，建立了一丝微妙的联系。
    这联系像是一根看不见的线，一头连着他，另一头，连着那高高在上丶默然注视着一切的「女神」。
    想到这儿，克莱恩几乎要笑出声来。
    他，一个洞悉了部分真相的人，正在向这个巨大体系的顶点宣誓效忠，维护这种扭曲阴暗的系统。
    这简直是世界上最大的笑话！
    克雷斯泰清了清喉咙，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笑着说：「我接下来要说的事情，你可能会有些迷惑，会有点不解，但我不会给你解释为什么，因为这涉及教会的隐秘。」
    等你成为大主教或者高级执事，你才有资格知道————克莱恩在心里替他把话说完了。
    「等你成为大主教或者高级执事，成为教会的核心，你才被允许知道。」克雷斯泰果然这样强调道。
    克莱恩立刻做出认真而严肃的样子，用力点了点头。
    克雷斯泰将银白箱子放回脚边，晓起腿，开始讲述教会摸索出的丶关于「扮演法」的理论。
    他说的那些，什么「魔药的名称是关键，是钥匙」，什么「遵守行为规则」，克莱恩都听得心不在焉。这些理论，奈亚早就用更通俗丶更直白的方式教给他了，甚至连「扮演法」这个词都是奈亚先提出来的。
    「类似于我的「占卜家守则」？」克莱恩抓住一个机会，恰到好处地提问，扮演着一个初闻秘辛丶努力理解的后辈。
    这套理论，还没我给「正义」和「倒吊人」解释得明白呢————他在心里默默吐槽了一句。
    「是的。」克雷斯泰给予了肯定的答覆，并继续深入解释。
    克莱恩耐心地听着，时不时提出一些「聪明」但又「符合他当前认知」的问题，将自己的角色扮演得淋漓尽致。他知道，从他宣誓的那一刻起，他的人生就已经分裂成了两面。
    一面，是教会的值夜者，克莱恩·莫雷蒂，忠诚丶可靠丶前途光明。
    另一面，是灰雾之上的愚者，是奈亚的同谋，是一个决心要砸烂这吃人世界的变革者。
    他现在要做的，就是演好第一个角色，直到拥有掀翻牌桌的力量。
    在克雷斯泰结束了讲解，并让弗莱等人挨个下来谈话的间隙，克莱恩回到了黑荆棘安保公司。
    邓恩·史密斯正靠在通往地底的入口旁，拿着那根熟悉的菸斗，却只是在鼻尖轻轻嗅着，似乎已经等了很久。
    看到克莱恩上来，他那双灰色的眼眸里流露出一丝关切。
    克莱恩嘴角翘了一下，主动开口：「队长，应该没什么问题了。塞西玛阁下让我通知弗莱他们挨个下去谈话。」
    「嗯，这是最后一步了。」邓恩收起菸斗，神情明显放松了许多，「这也说明，前面的考查都没有问题。
    「7
    他转身去娱乐室通知其他人。
    克莱恩看着队长的背影。
    忽然有些心酸邓恩兢兢业业。
    这是多么好的一个队长。
    但是最终他所守护的，他所信仰的。
    却只能让其沦为黑夜中的「梦魔」。
    连扮演法这种非凡者应该掌握丶降低失控率的知识都不获许得知。
    这个世界到底怎么了？
    一个半小时后，当最后一个接受谈话的科恩黎，带着一脸凝重又夹杂着明显困惑的表情从炼金室走出来时，克莱恩再次被喊到了地底。
    他再一次见到了那位「女神之剑」，高级执事克雷斯泰·塞西玛。
    ——
    这一次，这位金棕头发丶墨绿眼眸的阁下没有坐着，而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任由地底的凉风吹动他黑色风衣的衣角。他那标志性的双重高领将下巴藏在阴影里，显得格外严肃。
    克雷斯泰望着克莱恩，脸上忽然露出了一丝微笑：「值夜者克莱恩·莫雷蒂，我以女神的名义郑重告知你，你通过了圣堂的考查。」
    「祝贺你，以你的功勋，你现在就能获得晋升，成为序列8的非凡者！」
    不知道为什么，本该高兴的克莱恩只是勉强挤出了笑容，像是应酬一样回复。
    最近廷根的值夜者队伍人手紧张到了极点，雪伦夫人的案子，因斯·赞格威尔的「自首」，每一件都让教会焦头烂额。
    多一个序列8，总比没有好。
    克莱恩甚至听说，就连一直被关禁闭的老尼尔，最近似乎也有了戴罪立功的机会。
    据说，老尼尔不知道从哪里，走了什么狗屎运，居然捡到了一个属于「格斗学者」途径的神奇物品，还阴差阳错地从某个邪神那里弄到了魔药配方。
    教会正在评估，如果风险可控，很可能会让他晋升，焕发职业生涯的第二春。
    这世界真是充满了黑色幽默。
    克莱恩收回思绪，看着克雷斯泰将圣物收起，接下来就是自己晋升的时刻了。
    在克雷斯泰·塞西玛的注视下，克莱恩走到了那张摆放着魔药材料的长条桌前。
    桌上，一根巴掌大小的灰色羊角晶莹剔透，旁边是一朵花瓣上浮现着人脸的蓝色玫瑰0
    这就是「小丑」魔药的主材料。
    克莱恩深吸一口气，开始动手调配魔药。他的动作很熟练，毕竟在老尼尔那里耳濡目染了很久，自己也练习过多次。
    纯水丶曼陀罗汁液丶黑边太阳花粉末————
    一样样辅助材料被他依次放入黑色的铁锅中，整个过程行云流水。
    做完这一切，克莱恩的目光落在了那两样主材料上。他拿起那朵人脸玫瑰，毫不犹豫地丢进了铁锅。
    滋滋滋！
    诡异的鲜花一接触到液体，立刻发出刺耳的声音，周围仿佛有虚幻的笑声在回荡。
    克莱恩没有理会，紧接着又将那枚晶莹的羊角丢了进去。
    噗！
    笑声戛然而止，锅里的液体瞬间变成了金丶黄丶红三色交错的澄净液体，一个个气泡在其中翻滚，看起来竟然有点像前世的汽水。
    「感觉很好喝的样子————」
    克莱恩脑子里冒出这个不合时宜的念头，随即被他强行压下。
    「这杯魔药有害。」
    他默念七遍，睁开眼睛，看到黄水晶吊令在做顺时针旋转，但幅度很小。
    顺时针代表肯定，幅度小代表危害程度低。
    魔药本身就伴随着失控的风险，存在危害是正常的。只要程度低，就说明魔药本身没有问题。
    克莱恩松了口气，收起灵摆。
    旁边的克雷斯泰忍不住叹了口气：「你真是个专业的占卜家。」
    「要充分利用自己的优势。」克莱恩低声回了一句，重新端起了那杯「小丑」魔药。
    喝下它，自己就能成为序列8的非凡者了。
    他不再犹豫，仰起头，将那杯看起来很好喝的魔药一饮而尽。
    苦！
    好他妈的苦！
    克莱恩的脸瞬间皱成了一团，这味道和他想像中的完全不一样，简直比中药还难喝一百倍。他想吐，却又吐不出来，只能硬生生咽了下去。
    紧接着，一股灼热的感觉从胃里升起，迅速蔓延到全身。他感觉自己的脸在涨红，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发烫，整个人就像一只被蒸熟的大虾。
    他的精神仿佛被抽离了出去，化作一根根细针，刺入身体的每一个角落。他「看」到了自己的细胞，「看」到了魔药的力量正在改造他的身体。
    不知过了多久，他脑海里映照出了自己的身影，他能精准地掌握自己脸上的每一块肌肉，身体的每一个动作。
    与此同时，久违的吃语和呐喊声再次在他耳边响起：「霍纳奇斯————弗雷格拉————」
    克莱恩立刻观想光球，进入冥想状态，试图摆脱这种灵性外溢带来的影响。
    当一切平息下来，他知道，自己晋升成功了。
    他现在是序列8的「小丑」了。
    可就在他以为一切都结束的时候，更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他没有感觉到魔药在体内需要慢慢「消化」的过程，反而像是————入口即化？
    魔药的力量在一瞬间就完美地融入了他的身体，仿佛他天生就应该是个「小丑」，仿佛这瓶魔药只是唤醒了他身体里沉睡的本能。
    这————这是什么情况？
    克莱恩彻底惊呆了。
    他知道「提前扮演」的理念，也知道扮演得越好，魔药消化得越快。
    但他这算什么？还没开始扮演，就直接消化完了？
    这不明晃晃地在告诉他一你，克莱恩·莫雷蒂，就是个小丑？
    一个巨大的问号在他脑海中升起。
    他回想起自己穿越以来的种种经历。
    他在不同的身份之间切换，在不同的场合说着不同的话，脸上挂着不同的笑容。他用微笑掩饰悲伤，用冷静掩盖恐惧，用故作高深来伪装自己的弱小。
    他的人生，不就是一场又一场戴着面具的滑稽表演吗？
    在命运这个巨大的舞台上，他拼尽全力地跳着丶笑着，以为自己是主角，却不知道台下的观众只是在看一个笑话。
    一股难以言喻的悲凉和自嘲涌上心头。
    我是小丑————
    我竟然是个小丑————
    这个念头如同魔咒，在他的脑海里不断回响，让他感到一阵阵的眩晕和恶心。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一阵阵笑声从喉咙里溢出，分不清是哭还是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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