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0 章这日子，真好

    入了九月，黄土高原上的原西县彻底浸在了秋收的忙乱里。
    田埂间庄稼待收，县城里机关丶厂矿也是脚步匆匆，连空气里都飘着一股紧绷又鲜活的烟火气。
    孙少平再次住进姐夫王满银家那县工业局家属区三孔石窑大院，现在院里整日人声不断，笑语丶孩童嬉闹声混着锅碗瓢盆的轻响，比往常热闹出好几倍。
    靠东的主卧窑，用杉木板隔成了里外两间，外间临窗摆着一张老旧榆木炕桌，孙母夜里便带着虎蛋丶牛蛋两个顽皮小子睡在这里。
    木板隔出的里屋静谧许多，是王满银与兰花的卧房。
    西厢窑格局相仿，也同样做了隔断，靠窗的外间归了孙少平，屋里也就多了张木书桌，供他读书写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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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里屋则由秀兰领着闺女春杏居住。一院几家人挤在一处，窑洞里炊烟不断，笑语相闻，寻常庄户人家的日子，过得踏实又温热。
    清早吃过早饭，院里人各自忙活起来。
    孙少平背起布书包，伸手招呼上春杏，两人结伴出门上学。县初中与县小学紧挨着，本就同一条路，一大一小两个身影踏着土路往前走，渐渐融进县城晨起的人流里。
    王满银也收拾利落，抬脚走出窑门。如今他身兼县革委会副主任丶工业局局长两职，这段时日都守在县委大院办公，里头专辟了一间办公室给他。
    自打全县招工招干考试改革提上日程，他便成了县里最忙碌的人，白日黑夜连轴转，脚下步子总比旁人快上几分。
    秀兰嫂子是手脚不停，忙着打理全家杂务。孙母牵着虎蛋丶抱着牛蛋，到院坝里玩耍，看着两个孩子嬉闹。
    身怀六甲丶临近产期的兰花，便慢悠悠在坝子里来回踱步散心，这日子，真好。
    七点四十分，王满银踏着微凉的秋风走进县委大院。青石板铺就的院落里，各部门干部已然往来穿梭，脚步声丶说话声此起彼伏。
    县委干部干事见了他，纷纷停下脚步侧身问好，脸上带着敬重。王满银只是微微颔首示意，不多寒暄，径直踏上办公楼台阶，推开了自己办公室的木门。
    屋内陈设朴素简单，是机关里最常见的模样。一张宽大的黑漆木办公桌摆在屋子正中，桌面擦得鋥亮，案头整整齐齐码着一摞摞卷宗册页。
    工矿企业人员清册丶各公社适龄青年登记名册丶招工招干改革试行草案丶考场排布图丶监考人员调配表……每一份文件都分门别类堆叠妥当，页角贴着小白纸条，用钢笔标注着轻重缓急。
    他拿起搪瓷脸盆，到门外打水擦了把脸，驱散晨起的倦意，落座之后便埋首案前。
    改革细则摊在眼前，这一场打破旧规的招工招干新政，不再以家庭成分丶人情推荐为凭据，转而推行统一笔试丶综合考评丶择优录用，消息早就在全县城乡传得沸沸扬扬。
    此事牵扯劳动局丶知青办丶文教局丶大小公社与数十家工矿企业，牵一发而动全身，半分马虎都出不得。
    王满银指尖轻点纸面，一字一句斟酌条文措辞与办事流程，遇着考虑不周的地方，便拿起钢笔在空白处记下补充要点。
    墙上挂钟敲了八下，上班的铃声准时响彻整座大院。铃声未落，办公室的门便接二连三被敲响，前来汇报请示的人络绎不绝。
    最先来汇报的是劳动局负责人，怀里紧紧抱着厚厚一叠报名汇总表与资格审核名册，脸上带着几分焦灼。
    「王主任，全县招工招干报名工作全部收尾了，城乡青年丶下乡知青丶城里待业人员加起来数目不小。
    眼下不少公社干部对新的考试流程摸不透，还有一部分报考人员的身份丶成分登记存有疑点，特来向您请示。」
    王满银抬手接过名册，目光快速扫过密密麻麻的姓名与籍贯，他做出安排：
    「第一，立刻派工作人员下乡，赶赴有疑点的公社覆核档案材料，务必在开考之前把全部问题核查清楚，给出结果。
    第二，把各公社提出的疑问统一汇总，整理成答疑通告下发到每一个基层单位，把报考范围丶考试科目丶录取规则讲得明明白白，不准私下乱传闲话丶曲解政策。
    第三，守死报名资格这条底线，一切按规矩办事，绝不徇私舞弊。」
    几句安排权责清晰，句句落到实处。劳动局干部连忙掏出小本子逐条记下，不敢耽搁片刻，道谢后匆匆离去落实工作。
    来人刚走，知青办的干部紧跟着跨进门。下乡知青是本次干部丶技术员岗位招录的主力群体，这群远离家乡的青年，心里满是出路的焦灼。
    干部脸上带着难色，直言道：「王主任，各个知青点都有不少人反映意见。大夥心里有情绪，不少人也想报考普通职工岗位，可政策不允许，都觉得限制太严，对他们不公平。」
    王满银抬手示意对方落座，手指轻轻叩着桌沿，神色平和地开口解释。
    「大夥心里的想法，我都能理解，谁都想多一条出路。但定下的规矩，万万不能改动。
    县城就业本就紧张，国营厂的普通工人岗位，本就是留给城里老住户丶职工家属丶退伍军人的生计根本。
    倘若放开口子，任由大批知青争抢普通工种，城里的群众怎么争的过，到时居民心里必然会生出怨气，免不了传出『知青抢饭碗』的闲话。
    两边矛盾一旦激化，整个招工秩序都会大乱，最后谁都落不下好，得不偿失。」
    他稍作停顿，语气愈发恳切实在：「再者说，知青们大多读过书，有文化底子，这是旁人比不了的长处。若是放着一身学识不用，硬要去和靠体力谋生的群众争抢普通苦力岗位，看似选择多了，实则反倒不公平。
    县里各家工矿，眼下最缺的是懂技术的技术员丶能管事的基层干部，这些岗位，才真正能让你们施展才干。」
    「这次改革推行考试选人，就是要给所有人开辟一条凭本事出头的正道。划定报考范围，不是故意为难大家，是兼顾全县各方的周全考量。
    你回去把这番道理原原本本传到每一个知青点，讲清内里的利害。县里已经尽量为知青们考量周全，招工考试也不会仅此一次。政策已定，不会再有变动，劝大夥安下心来，好好温习功课备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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