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秦翊低头看着匍匐在脚边的柳姨娘，小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缓缓将玉佩挂回颈间，小手负在身后，微微扬起下巴。那姿态，与金銮殿上那位少年天子，竟有九分相似。
    "萧老将军，"秦翊的声音奶声奶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请起。""谢殿下！"萧鸿山额头抵地，不敢起身，"老臣御下不严，让这贱妇冲撞了殿下，老臣罪该万死！""老将军无罪，"秦翊的目光落在柳姨娘身上，淡淡开口，像是在宣判一只蝼蚁的命运，"这妇人以下犯上，辱骂皇嗣，罪不可赦。但本皇子今日心情好，不想见血。"柳姨娘猛地抬头，眼里迸发出一丝希望：有救了！殿下说不想见血！
    "即日起，"秦翊的小手指向柳姨娘，又缓缓移向脸色惨白的萧景阳，声音轻飘飘的，分量却极重，"将这对母子，逐出萧氏门墙，永世不得踏入萧府半步。萧家宗祠，除名。"柳姨娘眼前一黑，彻底瘫软在地。她心里最后那点侥幸也破灭了。
    逐出萧家！除名！
    她苦心经营十几年，为的就是萧家的荣华富贵，如今一朝被打回原形，连庶子都算不上，她还有什么活路？
    这比杀了她还狠啊！
    "殿下！殿下开恩啊！"她还想再求，却被萧鸿山一脚踹开。
    "没听见殿下的话吗？"萧鸿山站起身，玄甲哗啦作响，虎目圆睁，"来人！把这贱妇和这孽障，给老子扔出去！"他带来的亲兵气势汹汹地涌上来，拖着瘫软如泥的柳姨娘和萧景阳往外走。柳姨娘心里一片绝望。
    她看着萧府的朱漆大门，知道自己这辈子再也踏不进来了。
    第84章只是想替皇兄做他想做的事
    萧景阳被拖走时，裤裆还在滴滴答答，在青石板上留下一道羞耻的水痕，他眼神空洞，魂都散了。
    院门关上，世界清净了。
    秦翊却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小脸上那层冷峻的伪装瞬间崩塌。
    皇兄有很多想做却不能做的事。
    皇兄是天子，要顾全大局，要权衡利弊，要维持朝堂平衡，不能随意插手臣子的家务事。可皇兄想护着萧哥哥，他知道。
    所以，他来做。
    他是皇子，年纪小，任性一点，发落一个姨娘，谁敢说半个不字？
    帮皇兄完成心愿，这种感觉，真好。
    金銮殿的晨钟余音还未散尽，秦烨已换了一身月白锦袍，腰间悬着那块玄铁蟠龙令，步履生风地往梧桐巷赶。
    他今儿下朝格外早，连高湛递来的参茶都没顾上喝一口。脑子里全是萧景瑜，那人昨日后背挨了一棍，今早也不知有没有上药。
    还有秦翊那个小崽子，算了，不提也罢！
    可刚到巷口，秦烨的脚步猛地一顿。
    萧府门前停着一辆朱漆马车，车辕上悬着"萧"字的鎏金铜铃，正随着晨风叮当作响。
    门口还站着两排玄甲亲兵，个个腰杆笔直，杀气腾腾。
    秦烨瞳孔一缩。
    萧鸿山！
    那老杀才怎么在这儿？他今早才在金銮殿上见过这老头。这要是让萧鸿山看见他这张脸，当场就得噗通跪下高呼万岁，那他的景瑜哥……
    秦烨猛地旋身，足尖一点，整个人如一片云似的飘上了梧桐巷的屋脊。
    这一瞅，正看见府院内的一幕好戏。
    秦翊负着小手，站在石阶上，奶声奶气地发落柳姨娘。那小崽子下巴微微扬着，活脱脱一个缩小版的自己。
    萧鸿山跪在地上，额头抵着青砖，玄甲哗啦作响，嘴里喊着"殿下千岁"。
    秦烨唇角不自觉地上扬，眼底闪过一丝欣慰。
    他向来不喜欢这个弟弟。看着就烦。可此刻，这小屁孩倒是做得不错。
    秦烨在心里淡淡评价，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瞬。
    随即，他这丝笑意就僵在了脸上。
    萧景瑜从廊下抬起头，目光直直地撞上了屋顶的缝隙。
    四目相对。
    萧景瑜先是一愣，随即眼睛微微睁大，那眼神分明在说，"亦安？你蹲屋顶上做什么？鬼鬼祟祟的，下来啊！"秦烨浑身一僵，连忙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唇边，另一只手疯狂比划，那意思大约是"别出声""别看我""当我不存在"。
    萧景瑜眉头皱得更紧了，眼里写满了困惑。
    秦烨急得额头冒汗。萧鸿山那老东西就在院里，他一下去，就完了。
    到时候萧鸿山一跪，萧景瑜再一懵，他这辛辛苦苦捂了这么久的马甲，就得碎成八瓣。
    他只能用口型无声地喊："景瑜哥，等我。"萧景瑜看懂了，嘴角抽了抽，默默别过脸去，那表情仿佛在说"这弟弟怕不是脑子被门夹了"。
    不多时，萧鸿山风风火火地带着萧景瑜回了萧府，秦翊也被宫人接上了马车。
    秦烨没回宫。
    他的马车停在巷尾，玄色车帘低垂，车内熏着冷冽的龙涎香。
    秦烨已换了一身玄色常服，玉冠束发，可那股子属于天子的威压不再遮掩，沉沉地漫了整个车厢。
    车帘一掀，秦翊被带了上来。
    小娃娃刚踏进车厢，抬头看见坐在阴影里的皇兄，整个人猛地僵住。
    那双澄澈的杏眼瞬间瞪得溜圆，小胸脯剧烈起伏，连呼吸都忘了。
    "皇兄……"他噗通一声跪了下去，额头抵着冰冷的车板，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带着孩童特有的软糯，却又藏着难以抑制的激动与惶恐："翊儿参见皇兄！皇兄万福！"车厢内一片死寂。
    秦烨垂眸看着他，目光淡漠如霜。
    他看着秦翊那副抖如筛糠的模样，看着那小脑袋死死抵着车板，连抬都不敢抬，心底那股子厌烦竟莫名淡了几分。
    "起来吧。"声音不轻不重，却像是一道赦令。
    秦翊猛地抬头，眼眶都红了，却不敢哭，这是皇兄第一次正儿八经同他说话。
    他颤颤巍巍地爬起来，小屁股只敢挨着车座边边坐，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上，背挺得笔直，像只受惊却又强装镇定的小鹌鹑。
    "今日为何这么做？"秦烨淡淡开口，指尖在膝上轻轻一叩。
    秦翊咽了口唾沫，小胸脯一抽一抽的，声音又软又哑，却字字清晰："因为翊儿知道，皇兄很早就想为萧哥哥出口气了。”
    “皇兄是天子，天子要有天子的样子，不能随意插手臣子的家务事，可翊儿是皇子，翊儿可以任性。”
    “皇兄不方便做的，臣弟来做；皇兄不能杀的，臣弟来杀……"他说到这儿，偷偷抬眼瞄了一下秦烨的脸色，见皇兄面无表情，又吓得赶紧低下头，声音更小了，却也更坚定了："臣弟愿意做皇兄的刀。"车厢内再次安静下来。
    秦翊的心跳得像擂鼓，咚咚咚地撞在胸腔上。
    他怕，怕皇兄觉得他多事，怕皇兄嫌他自作主张，更怕……怕皇兄像从前那样，用那种看废物一样的眼神看他。
    可下一秒，一只微凉的手落在了他头顶。
    秦翊浑身一震，猛地抬头，不可置信地看着秦烨。
    秦烨的手在他发顶轻轻揉了揉，动作生疏而短暂，随即收回，仿佛刚才那丝温软只是幻觉。
    他侧过脸，目光落在车帘外，声音淡漠："做得不错。"四个字。
    轻飘飘的，却像是一道惊雷劈进秦翊心里。
    皇兄夸他了！
    皇兄……竟然夸他了！
    秦翊的眼眶瞬间湿润了，小嘴抿得紧紧的，拼命忍住不让眼泪掉下来。
    他使劲点了点头，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谢皇兄！"秦烨没再看他，只对车外淡淡吩咐："高湛。""奴婢在。""今日跟着十七皇子出来的那几个宫人，"秦烨的声音冷得像冰，"杖毙。换朕身边的人，往后跟着他。若再有今日这等看管不力之事，提头来见。"车外的高湛浑身一凛："遵旨！"秦翊坐在一旁，小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听着皇兄轻描淡写地定了那几个宫人的生死，心里没有半分波澜，那些蠢货，死了活该。
    第85章陛下，萧公子迟早会有家室的！
    可皇兄给他换了自己身边的人……秦翊悄悄攥紧了小拳头，眼底闪过一丝与年龄极不相符的深沉。
    马车在宫门外停下，秦翊被抱下车。
    他站在朱红的宫墙下，仰头看着那辆玄色马车渐渐远去，直到消失在转角，才缓缓低下头。
    是夜，萧府的家宴摆在了东花厅。
    萧鸿山换了一身常服，却掩不住一身杀伐气。他亲自给萧景瑜布菜，堆了满满一碗，笑得见牙不见眼。
    "乖孙，多吃点！这是爷爷从北境带回来的烤羊腿，外焦里嫩！"萧景瑜握着筷子，看着碗里那座小山，无奈地叹了口气："爷爷，我吃不了这么多。""吃不了也得吃！"萧鸿山一拍桌子，震得碗碟乱跳，"你在外头瘦了！那柳如烟个毒妇，是不是克扣你伙食了？"萧景瑜嘴角抽了抽："……没有。""没有个屁！"萧鸿山骂骂咧咧，随即又凑近了些，压低声音，神秘兮兮道，"乖孙，爷爷今儿在金銮殿上，可是见着大世面了！"萧景瑜挑了挑眉："什么大世面？""陛下！"萧鸿山一拍大腿，声若洪钟，"你是没瞧见，陛下就那么往龙椅上一坐，指尖轻轻一敲，满朝文武连屁都不敢放一个！""定北侯那个老东西，平日里眼睛长在头顶上，今日被陛下三言两语一吓，差点尿在殿上！""这陛下比以前可真是出息多了！！哈哈哈！"萧景瑜来了兴致，放下筷子："哦？陛下怎么吓他的？""陛下先是不说话！"萧鸿山绘声绘色，唾沫星子横飞，"就那么静静地看着，看着定北侯自己把实话说出来。”
    “等那老狐狸全招了，陛下才慢悠悠开口，一句北境军饷还剩多少，直接把定北侯问得瘫在地上！这叫什么？这叫……叫什么来着？""帝王心术。"萧景瑜淡淡接道，眼底闪过一丝讶异，"这陛下，有点意思。他多大年纪？""比你还小两三岁呢！"萧鸿山瞪圆了眼，"十六七岁的毛头小子，可把满朝文武玩得像陀螺似的！乖孙，你说厉害不厉害？"萧景瑜沉默片刻，忽然轻笑一声："少年英才。"而此刻，东花厅的屋顶上。
    秦烨一身玄色夜行衣，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他手里捏着一片青瓦，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少年英才。"萧景瑜那四个字，轻飘飘地飘上来，像是一片羽毛，轻轻挠在他心尖上，痒得厉害。
    秦烨唇角不自觉地上扬，眼底翻涌着暗色，景瑜哥夸他了，朕还没听够，景瑜哥，再多夸一点！
    他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片青瓦，像是在摩挲什么稀世珍宝，连瓦片边缘割破了指腹都没察觉。
    高湛趴在他身旁，眼睁睁看着陛下这副愉悦的模样，吓得连呼吸都停了。
    他跟着陛下这么多年，见过陛下杀人不眨眼，见过陛下朝堂上翻云覆雨，可从没见过陛下因为四个字就笑得像个刚偷到油吃的老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