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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尸梯的面容模糊,但又好像和他们长得一样。
    他们下意识认定,躺在那里的人就是“自己”。
    可那些“自己”死状凄惨至极,有些惊恐得眼珠子都快要从眼眶里瞪出来,嘴巴大张着,像是临死前想要尖叫,却没能发出声音。
    有些满面泪水,泪痕在沾满灰尘的脸上冲出两道白印,表情是一种被彻底击垮的绝望。
    有些脑袋都被摘掉了,断裂的脖颈处露出白森森的骨茬和暗红色的血肉,头颅滚落在不远处的尘土里,面朝天空,双目圆睁。
    还有些肠子都被挖了出来,盘绕在身侧,花花绿绿的一摊,看着就让人自己的肚子上仿佛也跟着一阵剧痛。
    而他们低头看向自己手里紧握的桃木剑时,又突然意识到,在那几个尸梯上,扎着的正是他们手里的桃木剑。
    男女纸人站在那些尸梯的旁边,像是在闲聊似的,根本没注意到身后的人。
    男纸人踢了一脚地上的尸梯,语气轻蔑地说:“就这么就死了,还不够我玩两局的。”
    女纸人轻笑了一声,那笑声清脆悦耳,却字字诛心:“恶人终于死了。他们很快就会魂飞魄散,彻底消失在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轮回,再也没有来世。”
    “你说得对。”男纸人说着,忽然像是才发现什么似的,缓缓地扭过头来,那张没有表情的纸脸正对着那几个瑟瑟发抖的村民,语气里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残忍,“需要我帮你们一程吗?”
    几个村民再次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加凄厉,转身拔腿就跑。
    大脑在持续的强烈刺激下,开始产生错误的感知。
    眼下这几个村民刚刚亲眼目睹了自己的死状,那画面真实到触手可及,真实到他们甚至不确定自己到底是死了还是活着。
    他们只敢往前跑,不停地往前跑,仿佛一旦停下来就会被某种不可名状的东西追上,变成街上那些尸梯中的一具。
    突然,前方的路边出现了一个小女孩。
    她呆呆地站在路边,穿着一身素色的衣裳,安安静静的,和这疯狂逃命的场景格格不入。
    只有当你从她身边经过的时候,才能听见她低着头,用一种几乎没有起伏的、像是在反复重复的语调,小声地问一句:“我爹呢?”
    这村子里多久没见过小孩子了?
    自从那些事情发生以后,这村子就像是被诅咒了一样,再也没有新生儿,再也没有孩子。
    这个小女孩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几个村民吓得魂飞魄散,□□又是一热,连叫都叫不出声了,急忙四散跑开,恨不得多长出两条腿来。
    可是没跑多久,前方的路边又出现了一个小女孩。
    还是那副模样,还是那身打扮,还是那样安安静静地站在路边,低着头,仿佛完全没有注意到这些惊恐万状的人。
    只有在擦身而过的瞬间,才能听见那声细如蚊蚋的询问:“我爹呢?”
    村民们吓得说不出话,喉咙里只能发出嗬嗬的怪声,像被掐住脖子的鸡。
    他们继续往前跑,拼了命地跑。
    然而,不管他们跑多远,跑了多久,绕了多少条巷子,前方永远有一个小女孩在等着他们。
    同一个姿势,同一句话,像是一个永远也逃不出去的循环。
    另一边,季时梧已经把另一拨人赶到了村口的广场上。
    广场空旷而荒凉,地面是夯实的黄土,踩上去发出沉闷的声响。
    四周没有遮挡,远处的山影黑沉沉地压过来,头顶的月亮明晃晃地照着,将每一个人的影子都拉得又长又细。
    四周无风,安静得不正常,但鬼拍手的响声却仿佛近在耳边。
    那声音忽左忽右,忽远忽近,像是有无数只看不见的手在黑暗中击掌,节奏诡异而急促,听得人心头一阵阵发紧。
    众村民被围在广场中央,背靠背地挤成一团,惶惶不安地四处张望,眼睛里全是血丝。
    倏然间,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密集,越来越激烈,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四面八方收拢包围圈。
    众人的心也随之被攫取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高高地吊了起来,悬在半空,上不去也下不来,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就在这时,有个眼尖的村民突然发现,人群中间好像多了一个人。
    那个人穿着很是熟悉,像是自己最熟悉的人,可就是有种说不出的违和感,就像那人本来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
    那人的大脑在极度恐惧中已经难以正常运转,但求生的本能还是驱使着他下意识地伸出手去,按住了那个人的肩膀。
    “你是——”话还没问完。
    那个人缓缓地转过身来。
    月光照在他的脸上。
    那张脸上覆盖着的,是朱先生的脸——一模一样的面容,一模一样的五官,一模一样的神情,甚至连嘴角那抹若有若无的温和笑意都分毫不差。
    可所有人都知道朱先生已经死了。死了很多年了。
    拍肩膀的那个人瞪大了眼睛,尖叫声从胸腔深处冲上来,却死死地卡在了喉咙里,像一块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的石头。
    他的嘴唇剧烈地哆嗦着,试图说出什么话来,可声带像是被人掐住了一样,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瞳孔剧烈地收缩着,大脑在那一瞬间被过于强烈的恐惧彻底击穿。
    下一刻,他的眼白一翻,整个人直挺挺地往后倒去,砰的一声砸在地上,扬起一片灰尘。
    旁边的人被这动静吓了一跳,齐刷刷地转过头来看向这边。
    可是当他们看过来的时候,人群中间哪里还有季时梧的影子?
    只剩下那个昏迷的人躺在地上,脸色惨白,嘴角溢出了一点白沫,四肢还在微微地抽搐着。
    广场上的风忽然吹了起来,冷冷的,像是从某个不该有风的角落里渗出来的。
    鬼拍手的响声在风中忽远忽近地飘荡着,像是永远不会停歇。
    夏一斗这辈子没装过鬼。
    在长颜宗修炼的那些年里,他学的是怎么跑、怎么躲、怎么在各种险境中保全性命,从来没人教过他怎么去吓唬别人。
    但好在他脑子不算笨,一点就通,再加上心里清楚得很——
    对面那些村民看着凶神恶煞,说到底也不过是活生生的人,两条胳膊两条腿,一颗心脏两只肺,和所有普通人一样会害怕、会腿软、会被恐惧压垮。
    这么一想,鬼也没什么好怕的了,命格也没什么弱的了,至于装神弄鬼的那些招数,更是无师自通,信手拈来。
    他把负责的那批村民一路往北边赶。
    说是赶,其实更像是遛。
    他借着夜色和巷道七拐八弯的地形,一会儿从左边墙头上冒出来半个影子,一会儿在右边的屋檐下踩出一串急促的脚步声,一会儿又故意在身后极近的地方拍一下对方肩膀。
    那些村民被他扰得草木皆兵,跌跌撞撞地往他预想的那个方向涌去。
    等把人逼进死胡同以后,夏一斗就不现身了。
    他从地上随手捡了几颗石子,将内力灌进指尖,裹住石子,弹社出去。
    那石子破开空气,带着一股极细微的、几乎听不见的尖啸,精准地击中一个村民的后背。
    那人猛地往前一踉跄,惊恐地回头,身后却什么都没有。
    又一颗石子飞出,打在另一个人的肩胛骨上。
    那人疼得倒吸一口凉气,猛地转身,伸手在空中胡乱抓挠几下,可面前空空荡荡,连个鬼影都没有。
    他旁边的同伴看见了,脸上那种强撑着的镇定终于开始龟裂,声音发着抖,问了一句:“你、你刚才——”
    话没说完,第三颗石子到了,不偏不倚地敲在那人的膝盖弯上。
    那条腿一软,村民整个人差点跪下去,膝盖磕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疼得他龇牙咧嘴。
    可他顾不上疼,连滚带爬地站起来,惊恐万状地四处张望。
    不远处,其他方向传来的尖叫此起彼伏,一声接一声,在夜空里回荡着,像是整个村子都在发出垂死的哀嚎。
    那些声音有高有低,有远有近,全都混在一起,传进胡同里这些村民的耳朵里,一个字一个字地往他们心里钻。
    有鬼的念头在他们心中膨胀,又沉甸甸地压在胸口上,压得他们喘不过气来。
    即使他们嘴上还在念叨着“不信不信”,即使他们还在拼命说服自己这一切都是有人在装神弄鬼。
    可那种找不到踪影的骚扰,那种永远看不见却永远在身边的未知,比明刀明枪的威胁更加令人崩溃。
    他们的神经被拉成了一张绷到了极限的弓弦,每一下心跳都在弓弦上弹出一个危险的颤音,随时都会断裂。
    【作者有话说】
    我说我怎么前途一片黑暗呢,原来我小时候把光借给迪迦了
    第25章
    夏一斗蹲在暗处,把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在长颜宗的时候,夏一斗没什么好的天赋。
    在长颜宗练了很多年,他始终没有办法独自出宗历练。
    于是大师兄就把他的课程替换了。
    不再强求他去练那些他永远也追不上别人的功法和剑术,而是转而教他逃跑之术。
    大师兄说,只要能跑,就有重来的机会。
    而此刻,在这座阴森森的村子里,夏一斗正利用轻功在墙壁之间无声地腾挪,让那些村民觉得自己被从四面八方涌来的归混包围了,前后左右,头顶脚下,到处都是看不见的东西。
    举一反三,大师兄当年教他的时候大概也没想到,这些逃命的本事有朝一日会被用来装鬼吓人。
    村民们的精神已经濒临崩溃的边缘。
    就在这些人吓得几欲晕厥的那一刻,夜空中突然响起了一声清脆的口哨。
    夏一斗当即做出反应。
    他故意在移动的时候露出一个破绽,于是这群已经快要精神崩溃的村民像是看到了生的希望,连滚带爬地朝那个方向冲了出去。
    与此同时,村子里的其他几组也在配合行动。
    每个人都在自己的位置上收网,把自己的猎物从各个方向赶出来,引导他们往下一个位置去。
    这些村民跑了一整夜,被吓了一整夜,每一次都以为自己已经看到了最恐怖的画面,每一次都以为熬过去就能结束,可每一次逃出生天之后,等待他们的都是下一场更加精心设计的噩梦。
    等村民们把这四关全部走完一遍的时候,天色已经开始发白了。
    那些村民此刻已经筋疲力尽到了极点,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在发抖。
    衣裳被冷汗浸透又吹干、吹干又浸透,硬邦邦地贴在身上,像是裹了一层冰冷的死皮。
    他们三三两两地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眼窝深深地凹陷下去,嘴唇干裂出血,手指还在无意识地抽搐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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