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6章，管天，管地，管空气

    第616章，管天，管地，管空气
    车队在一家规模中等的纺织作坊前停下。厂房上挂著「隆盛织造」的牌匾。
    老板陈隆盛早已得到消息，带著几名管事在门口恭候。他年约六旬，身材微胖，面庞圆润，穿著一身半新不旧的绸长衫，笑容可掏。
    陈隆盛当年在江南也是大户子弟，年轻时那是书画琴棋诗酒花，而后就被大同社毫不客气的赶到了西南地区，家族成员死的死，散的散，只有他孤身一人逃到了西南地区。
    而后又从西南地区逃到了东吁，陈隆盛靠著逃难带的仅有的财产，最东吁开了一家纺织厂，专门纺织海船用的帆布，几十年经营下来，购买了50多台纺织机，现在也生产棉布，丝绸，产品多样，有上百号工匠，在东吁可以算是一家中型的纺织厂。
    侯方域他们之所以不带到自己的纺织厂，主要是他们也不清楚。民朝这是验证的标准，只能让其他人先做个样板，他们才好针对性的做出改动。
    陈隆盛经历了多次的大起大落，很识时务，他看到夏允彝这些人，不但没有丝毫的仇恨表情，还带著讨好的道：「哎呀呀，总算盼到天朝上使莅临！小老儿陈隆盛，恭迎夏总领事、侯尚书及诸位大人！作坊简陋，万望海涵！」
    而后他一边将众人带入自己的作坊，一边开始汇报导：「朝廷的恩旨一下来，小老儿是立即就按上国的章程办了！如今我这坊里，工匠最低月钱，实打实两块五角，绝无克扣！
    老朽还特意办了个小食堂，工匠午间一餐就在坊里用，省得奔波。每日工时才四个时辰，连用饭歇息的工夫都算在内了，不敢有一丝一毫的超时怠慢啊！」
    他说话时，眼神不时瞟向夏允彝和侯方域，观察著他们的反应。侯方域等人微微颔首，示意他做得不错。
    夏允彝面色平静道：「陈东家若能真按我民朝《工匠法令》行事，非但货物可畅行天朝，南中发展钱庄亦会根据实际情况，提供低息贷款，助你更新机器，扩大经营。合规者，天朝自有扶持。」
    陈隆盛闻言，脸上顿时绽开菊花般的笑容，连连作揖：「多谢总领事！多谢天朝恩典！小老儿定当恪守规矩，绝不敢有违！」
    寒暄间，胡强和赵旭已带著几名随员，径直走向嗡嗡作响的生产车间。陈隆盛连忙示意一名管事跟上陪同。
    车间内景象，略显落魄，约五六十台织机中，只有十几台在运转，梭子来回穿梭的声音显得稀疏。三十几名女工和少量男工在机器间忙碌，看到一群穿著大同服的人进来，都下意识地放慢了动作，好奇而略带紧张地张望。
    胡强走到一名正在接线头的年轻女工身边，语气温和：「姑娘，莫怕。我们是民朝工匠司的，来问问你们在这里做工的情况。你们现在一个月工钱是多少？」
    女工看了一眼不远处紧张赔笑的管事怯生生地答道：「是两块五。东家还管一顿晌午饭。」
    她顿了顿，似乎鼓起勇气补充道：「我们东家是好人，工钱都给足的，您——
    ——您可别为难他。」
    胡强笑了笑道：「你放心，朝廷的规矩，是保护规矩做事的工匠，也扶持善待工匠的东家。只要东家守规矩，对你们好，朝廷只有奖，没有罚。」
    女工松了口气，脸上露出些许信赖。
    而后胡强问道：「你现在一天工作几小时。」
    「四个时辰，就是你们的8小时。」
    「住在什么地方？」
    「在纺织厂不远的一个大杂院。」
    「租金高不高？」
    女工担忧：「不高不高！」
    他问得细，从工时、住宿、饮食到日常开销，甚至家里有几口人，孩子是否上学，都一一询问。
    女工起初还有些拘谨，见胡强态度温和，也渐渐打开了话匣子。其他随员则分散开，询问不同的工匠。
    与此同时，赵旭带著另一组人，像最挑剔的检阅官，在车间内外仔细勘查。
    他们用手触摸机器的清洁程度，查看通风窗户是否常开，低头观察地面是否有积尘或油污，抬头检查房梁屋角的蛛网。他皱著眉，看著空气中在光线中飞舞的、
    肉眼可见的细微棉绒。
    约莫一个时辰后，核查暂告段落。胡强先开口道：「陈东家，经初步问询，在工钱数额、工时记录、午餐供应这三项上，基本符合我朝《工匠法令》的最低要求。只是——」他话锋一转，「你们食堂伙食多为青菜豆腐，油水甚少。纺织是体力活，长此以往，工匠体力恐难支撑。这方面，有待改进。」
    陈隆盛忙不迭点头，擦著额头上并不存在的汗道：「大人明鉴！是小老儿考虑不周，马上改进，一定多加荤腥，保证油水！」
    胡强继续道：「工伤保险与厚生金这两项，贵坊完全缺失。工匠为坊里创造利润，东家亦当为其可能遭遇的工伤风险提供保障，为其年老力衰之后预留一份生计。此乃朝廷法令核心，亦是人伦常情。」
    陈隆盛脸上的笑容僵住了，露出真正的苦相：「大人，这实在非是小老儿吝啬啊！一来，我东吁尚无此等成例，不知如何操办；二来这纺织利润本就微薄，全靠走量。若再加上这两笔开销，小老儿这坊恐怕真是难以为继，离关张不远了！」
    夏允彝想了想道：「这是历史问题，以前的我们可以不在意，但以后你们开工了这两项要加上去。」
    而后夏允彝看著侯方域道：「如果你们东区朝廷不愿意建立这两项制度，我民朝愿意帮忙。」
    侯方域只能硬著头皮应承：「仲彝所言甚是。某返回后，定当竭力推动内阁，研讨设立工伤保险与厚生金制度。」
    夏允彝道：「这项制度，我们就给你半年的时间，如果一年之后还没有，你们的货物依旧不能进入民朝。」
    侯方域等人的脸色更加难看了，但他们也只能想办法推动。
    陈隆盛马上道：「只要朝廷有法度，小老儿第一个遵从！绝无二话！」
    这时赵旭开口道：「陈东家，坊内生产环境，严重不合格。」他指向车间方向道：「棉絮粉尘弥漫，通风不良。工匠在此环境中长期劳作，少则三五年，多则七八载，十有八九会患上棉尘肺」，咳嗽、气短、胸痛，直至丧失劳力，痛苦而亡。防护口罩形同虚设，此乃漠视工匠性命健康之铁证！」
    这话如一道惊雷，劈得陈隆盛脸色煞白，腿一软几乎要跪下道：「大人！小老儿知错！小老儿糊涂！我改！我马上改！加装通风扇，每日定时洒扫，购置有效的防尘口罩，求大人宽限几日，给小老儿一个改正的机会啊！」
    夏允彝与胡强、赵旭交换了一个眼神开口道：「环境整改，确需时日。给你三天。三天后，我等再来查验。若仍不合格————」
    他后面的话没说完，但意思不言自明。
    陈隆盛如蒙大赦，千恩万谢。
    离开「隆盛织造」，侯方域、陈贞慧等人表面上还算镇定，后背却已被冷汗浸湿。
    他们暗自庆幸没有先拿自家产业给民朝的查验，远比想像中严苛，简直到了「管天管地管空气」的地步！
    而这里的消息很快传到了其他的纺织厂去了，一场大扫除，马上展开。
    这里是纺织厂，并不缺布料，各种全新的工匠服，马上分发下去，手套，口罩这些保障物资也马上到位。（不要觉得这些人不会这么抠，我记得有一个新闻，好像是一个酱油企业，省了一个步骤，减少了酱油的口味，就为了增加8分钱的利润。）
    在前往第二家龙兴纺织厂情况就好多了。老板赵钧，是个四十出头的中年汉子，此刻正带著全体管事，在打扫得几乎能反光的厂区门口躬身迎候。
    厂区内，机器程亮，地面干净，女工们衣著整洁统一，戴著口罩手套，与之前「隆盛」的景象天壤之别。
    赵旭带队巡查一圈后，脸上依旧没有半分暖意。他冷冷开口：「赵东家，坊里环境整顿，确有合格。但经查你厂拖欠七家原料商、三家配件行货款，总额逾上万银元，最长帐期已达半年。此等严重失信行为，违反我朝《商法典》，亦在否决之列。」
    赵钧闻言，如遭雷击，方才的殷勤笑容瞬间垮塌，取而代之的是绝望与哀求道：「大人！青天大老爷！我赵钧虽是个商贾，但也知道信义」二字怎么写！
    不是我想赖帐，是真真没有活路了啊！」
    他捶胸顿足，哭得撕心裂肺：「我那仓库里，堆满了整整三万银元的布匹！
    那是我全部的身家性命，变卖了祖宅才撑到今日啊！谁能料到会有这场经济风波？货出不去，银钱进不来，债主天天上门————我是想还，拿什么还啊！若再不能打通销路，我就只能一根绳子吊死在这厂房梁上了！」其情其状，凄惨无比，连夏充彝都微微动容。
    夏允彝接过赵旭手中的考核表细看，除了「商业信誉」这一项，其他如工钱、工时、安全环境都算是合格。
    于是他说道：「朝廷也不是想为难你们，更不是想把你们逼死，只是想营造一个良好的经商环境，达到优胜劣汰，淘汰那些劣质商家，保留那些合格的商贾。」
    他沉吟片刻，提出一个解决方案：「这样吧，你即刻派人，去将你所欠货款的债主，都请到此地。南中钱庄的管事也在此。可以你库中布匹及此厂房地契为抵押，由钱庄贷给你一笔款项，先将拖欠的货款结清，恢复你的商业信誉。只要此项完成，其他项目又已达标，你的货物便可获得进入民朝市场的初步许可。如何？」
    这简直是绝处逢生！赵钧连连磕头道：「多谢总领事！多谢天朝恩典！可以！完全可以！我这就去请！这就去办！」
    看著赵钧连滚爬跑出去安排，夏允彝转向神色复杂的侯方域、陈贞慧等人，脸上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道：「诸位对我朝的查验标准与流程，想必已有更深的体会。我看今日便到此为止吧。诸位也好回去，据今日所见所闻，仔细准备。我们明日再继续。」
    侯方域心中五味杂陈，他们原先那点「应付了事」的心思，在民朝这套组合拳面前，被彻底击碎，民朝规矩严苛道要「管天管地管空气。」
    他们默默拱手，回自己各家的作坊改进。
    下午被赵钧拖欠货款的供应商，个个兴高采烈的来到龙兴纺织厂，赵钧拖欠他们货款最长的已经有半年时间，他们要了好几次要债，但每次赵钧指著自己仓库里满满一仓库的棉布道：「你们愿拿多少拿多少。」
    但那是整个东吁处于经济危机的情况，库存的棉布超过了千万匹，他们要的是钱，不是棉布。
    正当他们都绝望了，没想到民朝大使前来，第一个就帮他们拿到了货款，当这些供应商得到银元卷感叹道：「真不愧是天朝上国的使者，果然仁义啊，这世界的规矩果然还是需要天朝来管著，不然都要乱套。」
    龙兴作坊结清了供应商的货款，胡强当即在他仓库的布匹盖了合格证，当天下午就有电报打过来，广东一家成衣厂购买了他所有布匹。
    赵钧看著马车把自己仓库的货品全部拉光，喜极而递，当即购买棉花，招募工匠，工厂也满负荷运转起来。
    有龙兴纺织厂做样板，东吁其他纺织厂不管愿不愿意，终究是把自己的屁股擦干净。
    而后工匠司的主官一个个给这些作坊盖上合格证，允许他们的货物进入民朝市场。
    随著布匹被拉走，仓库被清空，新订单从新来到东吁，原本停摆的蒸汽机，又重新轰鸣起来。
    吉大港女工男工纷纷重新被招揽，原本只能在街道上找活的工匠，终于又有了一份稳定的差事，更让他们喜极而泣的是，传说当中的两块五的工钱，这次终于落实下来了。
    民朝工匠司都盯著，别的行业暂不谈，依靠民朝市场的纺织行业，万万不敢耍什么手段的，工钱，两倍加班费，各种保障制度，只要是工匠司要求的，他们加强落实也要落实下去，不敢有丝毫的懈怠。
    工匠也高兴，虽然从他们手中转了一圈，又被房东给刮走了，但好歹收入没有下降了，还有了传说当中的厚生金，工伤保险。
    民朝总领事馆。
    夏允彝看著统计上来吉大城房租和物价上涨的情况严肃道：「改善工匠待遇，我们才走出了第一步，后面还有无数的事情要干。」
    胡强道：「社长说的果然没错，决定租金的是要看工匠承受力，这些房东能多赚1分钱，就会多要一分。」
    赵旭冷笑道：「这不是很正常，当年江南的地主士绅收租不也是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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