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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1章 ,限不住的钢铁产能与危机爆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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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31章,限不住的钢铁产能与危机爆发
    大同历四十一年(1663年)二月十九日,京城,元首府。
    京城笼罩在初春的薄雾中,元首府议事厅内,供暖管道驱散著晨寒,黄木长桌上摊开是地中海海战详细的汇报成果。
    六十五岁的李文兵摘下老花镜,手指轻抚电报纸上清晰的印刷字迹。「好,好!」李文兵连说两个好字,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李定国不负所托,此战过后,我大同海军能进入大西洋了。」
    窗外传来隐约的鞭炮声,捷报传回京城,引起了京城百姓的一阵阵的欢呼,股市也大涨,两大运河开通,最大的一个海盗群也被剿灭了,民朝铁甲舰,天下无敌。
    京城的百姓知道,有了铁甲舰现在全球的海洋都掌握在民朝的手中,于是和海贸有关和造船有关商社的股票纷纷涨停板,还带动钢铁,机械行业上涨。
    可以说此时民朝的经济形势大好,繁花著锦,烈火烹油。
    侍从官小心提醒:「元首,总理大臣和三司使已在偏厅等候一刻钟了。」
    「请他们进来。」李文兵将电报整理好,压在镇纸下。
    李岩与赵胜一前一后走进议事厅,总理大臣李岩步履沉稳但眉宇间带著疲惫;三司使赵胜则面色凝重手中紧抱著一卷厚厚的报表。
    「恭喜元首,我大同海军在地中海大捷。」李岩拱手行礼却无喜色。
    李文兵察觉到异样道:「坐,看你们神色是有要事?」
    赵胜将报表展开,手指点在一串数字上:「元首,海军捷报固然可喜,但国内有一场危机正在酝酿,恐怕比巴巴里海盗更难对付。」
    李岩疲惫道:「元首,去年钢铁行业的总产能达到了7800万吨,可以说我们这几年控制钢铁行业的手段完全失效,今年光前三个月就有三家产能过百万吨的大型钢铁厂开炉,钢铁行业突破8000万吨是必然之事,我预估全年的产能大概是8500万吨。」
    李文兵接过李岩递上来有关钢铁行业的信息。
    大同历四十年(1662年),全国钢铁总产量7800万吨,较十年前增长320%,官营钢铁厂产量占比从七成降至四成半,新建百万吨级以上民营钢铁厂已达七家。
    李岩无奈道:「钢铁行业的供需已经彻底失衡了,辽东铁路网去年完工,西域干线前年贯通,江南铁路改造工程也进入收尾阶段。三大工程高峰期每年消耗钢铁逾千万吨,如今需求骤减。
    虽然我们也开启了西南地区的铁路建设工程,但西南地区山势起伏,修筑铁路进度迟缓,九成资金都用在整平道路,开凿隧道,修筑桥梁上,对钢铁的需求反而减少。今年钢铁需求大致就是6000万吨左右,产能过剩2000万吨。」
    赵胜冷哼一声道:「这还没有算上全国各地库存的产能,按照我们三司使预估,各地钢铁厂仓库的产能大概有2000万吨,值4亿元,再这样下去,整个钢铁行业的利润都要被这些库存吸干,现在一场危机已然不可避免,我们现在要决定的,是让它在何时、以何种方式爆发。」
    李文兵也有点恼火,元首府从四年前就开始想办法限制钢铁的产能,结果却是官营限制住了,但民间商贾却没有限制住,这些人反而加码贷款,制造更大的钢铁厂,扩充产能。
    李文兵道:「要把这场经济危机的危害压低到最低限度,你们认为应该怎么做?」
    李岩提出稳妥方案道:「第一,严控各地钢铁厂产量,逐步减产至合理水平。
    第二,催促各地清理库存,货款也是能收就收回来,囤积资金,准备应对这场危机。
    第三,严查钱庄对钢铁业贷款,防止危机传导至金融。」
    「太缓!」赵胜加码道:「这些商人既然想自寻死路,那就成全他们,命令我们的钢铁厂,再把钢铁的价格压低三成倾销出去,直接打崩钢铁市场,等这这些私营钢铁厂破产之后,那些效率低的直接关停那些新式的钢铁厂,这直接收购。」
    「这岂不是要逼死无数商贾?」李岩皱眉。
    「他们不听朝廷劝告时,就该想到今日!」赵胜声音提高:「朝廷劝过他们,但他们不听,那就让市场教他们做人。」
    李文兵走到窗前,看著元首府外飘扬的旗帜,钢铁行业现在是民朝第一产业,产值超过了20亿元,上缴的利税也是好几亿元,尤其是钢铁行业还关联著上游矿业,下游的机械,造船业,稍有不慎就是一场大的危机,这个决定不好做。
    「商贾逐利天性使然。」他缓缓道,「但朝廷确有监管不力之责。赵胜,若按你的法子,预计会有多少钢铁厂倒闭?多少人失业?」
    赵胜早有准备:「百万吨以下小厂大半难保,估计关停百余家,大型钢铁厂如果资金紧张也会倒闭,直接影响工匠、矿工约二十万人。但若拖延不决,危机蔓延至全行业,倒闭的厂子会更多,失业者可能超过五十万,但不管怎么限制,这场危机不可避免,现在早戳破,危机还能在我们的掌控当中,但再过段时间就难说了。」
    「长痛不如短痛。」李文兵对商贾之辈可没有好感,已经劝说过他们了,但他们偏偏要逆著政策行事,那就不要怪朝廷了。而且明年他就要退休了,他可不想留一个烂摊子给别人。
    「就按赵胜的方案办,但要加一条:对倒闭厂子的熟练工匠,官营厂优先录用,工匠司要安抚好工匠,同时让新大陆和南洲做好增加移民准备。」
    李岩欲言又止,最终化为一声叹息:「遵命。」
    「还有」李文兵补充,「此事由你二人共同督办,每个星期向我一报。」
    李岩,赵胜道:「遵命!」
    二月二十三日,天津卫钢铁厂渤海湾的风带著咸腥味刮过港口,高达上百米的烟囱如水泥森林矗立。在天津卫钢铁厂办公楼内,厂长宋国华盯著手中电报,指节捏得发白。
    「每吨熟铁降至16元,钢材42元,降幅三成——现货结帐,概不赊欠——」他喃喃重复著三司使衙门的命令,额头渗出细汗。
    「来人,找各位主管开会!」宋国华道。
    会议室内,十几名高管神色各异。厂长宋国华把三司给他们的电报给这些高层看。众人看到电报当中的内容震惊无比,半天没有人开口说话。
    五十四岁的销售主管王启年打破寂静道:「厂长,这价格已是亏本!咱们厂熟铁成本就要18元一吨,钢材成本40元,按这价卖,每吨要亏2到5元!也就钢材有利润。」
    生产主管刘大锤拍桌子:「还不止!现在仓库里压著十二万吨货,大部分都是铁锭,全按这价出,要亏掉五十多万!工人们的年终奖还发不发?」
    虽然这几年钢铁行业的利润逐步下降,但众人还是不能接受亏本的买卖。
    「这是三司的死命令。」宋国华将电报推至桌中央,「各位,我在钢铁行当干了二十八年,经历过三次小危机,但这次感觉不一样。」
    他拿出厂内的产销走势图铺开道:「看这曲线,去年四月达到峰值后,连续十个月下滑,以往下滑三个月就会反弹,这次没有,而且各位注意到没有,最近三个月来拉货的船少了三成,库存也越来越多了,购买钢材的商家,能给现钱的人也越来越少了。」
    「这就是信号。」宋国华坐回主位,「三司使衙门比我们看得清楚。现在降价亏的是小钱,若等到全行业崩盘,亏的就是本金,厂子都可能保不住。」
    王启年思索道:「若真降到这个价,倒是有把握快速出货。江南的「永昌号」商行上月询价,想要三万吨钢材造船,但当时嫌我们60元的价格太高。若降到42元现结,他们可能会吃下。」
    「那就从「永昌号」开始。」宋国华决断,「通知所有客户:三日内签订新合约的,可按优惠价;三日后价格可能再调整。记住,只要现银或钱庄即兑汇票,赊帐的一吨钢材都不给!」
    命令在午时前传达至销售处。下午未时,天津期货交易所内,当天津卫的报价牌刷新时,整个交易大厅骤然寂静,随即爆发出喧哗。
    「16元熟铁?42元的钢材,天津卫钢铁厂疯了吗!」所有人都在惊呼,钢铁行业是一个利润这些行内人都非常情况,这已经不是在降价了,而是在砸盘子。
    「快!抛掉手里的钢铁期货!」
    「打听一下,是不是所有大厂都这价?」
    消息如野火蔓延。中午停盘前,交易所内钢铁相关期货全线下跌,跌幅最大的「辽东精钢三月期」暴跌一成二。股市场随之震动,「兴业钢铁」股价在半个时辰内跌去百分之八。
    天津卫,兴业钢铁总号。
    东家沈万金盯著电报机吐带来的信息脸色铁青。他五十出头,靠纺织起家,五年前押上全部身家转型钢铁,官营钢铁厂在限制产能,他去大规模的扩张,如今已是北方钢铁业巨头之一。
    「天津钢铁厂这是在砸场子」他将纸团狠狠摔在地上,「哪有这样亏本做买卖的。」
    帐房先生颤抖著递上帐簿:「东家,更麻烦的是,四海钱庄刚才派人传话,咱们下月到期的三百万贷款,必须按时还清,不得延期。」
    「什么!」沈万金瞪大眼晴,「当初贷款时说好可以续借的!」
    「来人说,这是总行的新规,钢铁行业贷款一律收紧。」帐房压低声音,「而且他们暗示,若我们还不上,就要查封抵押的厂区。」
    沈万金颓然坐下。他明白这意味著什么,四海钱庄是官营钱庄,它的态度代表朝廷的态度,而朝廷什么态度,沈万金当然知道,就是要限制钢铁行业无需扩张,李元首在商家大会上已经呼吁了好几年的事情了。
    他当然也知道现在钢铁行业极其危险,但钢铁行业是一个集群效应极高的行业,产能越高,炼钢的成本就越低,他的钢铁厂想要在竞争激烈的市场活下去,就要想办法扩张,这根本不是朝廷一个命令就可以阻止的。
    「去,去联络通海」「裕民」几家私钱庄,看能不能拆借。」他抱著最后希望。
    「知道了,东家!」
    但帐房带来一个让他绝望的消息,私钱庄同意贷款,但利息官营钱庄高了三个点,且要双倍抵押,他们闻到了危险的味道,但对利润的贪婪,还是让他们愿意贷款,只是为了保障他们的安全,提高了抵押物。
    与此同时,矿石供应商也找上门来。本溪煤矿场管事老陈拱手道:「沈东家,不是我不讲情面,实在是上头要求现款结算。您之前欠的三十万煤款,可否这三日结清?」
    「老陈,我们合作五年了,我没有欠你们矿场一元钱吧,规矩都是三个月一结,你突然来这,让我如何准备!」沈万金几乎要破口大骂了,这是要把他逼死的节奏。
    老陈苦笑道:「实话告诉您,三司衙门发了文,要求各矿「清理旧帐,严控新欠」,我们也有难处啊,没有钱,这煤矿是不能给你。」
    沈万金看著窗外自家钢铁厂高耸的烟囱,那些烟囱每日仍吐著黑烟,高炉不能熄火,所以这笔钱,他哪怕是借高利贷也必须拿出来。
    但这样上下挤压,他的钢铁厂要破产了,想起一年前天津卫衙门派人来调研时对自己说「未来十年,钢铁都不够用」,让自己放宽心扩大产能。
    如今想来,何等可笑。
    大同历四十一年二月二十四日。
    天还未亮透。扬州城东三十里,长江入海口北岸的戴氏钢铁厂已是一片喧嚣。十二座高炉如同巨兽蹲伏在黎明前的黑暗中,炉口透出的红光将半个厂区映成暗红色。鼓风机发出低沉轰鸣,烟囱吐出的浓烟在晨曦中缓缓上升,与江雾混成一片。
    三十七岁的戴峰村像往常一样,穿著洗得发白的深蓝色工装,头戴藤制安全帽,快步走在炉区间的石板路上。
    他个子不高,背微微佝偻,这是二十年来在高温炉前工作的印记。手中捧著一只粗瓷大碗,碗里是滚烫的豆浆和两根油条,边走边吃,吃完之后快速进入炼钢厂当中。
    「东家,早!」炼钢一车大匠老周迎面走来,手里拿著温度记录本。
    「三号炉昨晚那炉钢水成色如何?」戴峰村咽下豆浆,直奔主题。
    「磷含量还是偏高,勉强达标。」老周翻开本子,「东宁这批次含磷量比上月高了一个百分点,咱们的脱磷工艺得调整。或者我们还是全部用南洲铁矿吧,铁含量高,杂质也少,更加省事。」
    戴峰村眉头微皱:「我去看看。通知王工头,九点开技术会。」
    这就是戴峰村的日常。自十五岁那年跟著父亲在建筑工地搬砖,到十八岁收废铁起家,二十五岁买下第一个炼铁小作坊,至今整整十二年,他生命的一半都与钢铁为伴。
    工人们私下称他「铁匠东家」,这个称呼带著敬意。在这个商贾奢靡成风的年代,尤其是扬州的商家,那更是其中的代表,香车宝马,酒池肉林。
    但戴峰村是异类,在当地是出名的五不东家,不购买高档的马车,不看歌舞,不大吃大喝,不赌博,也不出入高档酒店,身上最贵的物件是妻子给缝的棉布荷包,厂里食堂吃什么,他就在食堂吃什么,全家人甚至住在钢铁厂的工房当中,赚来的钱,除了养家糊口,全部投回厂子,所以钢铁厂的工人都把自己的东家看成是自己人。
    「戴东家这样的人,是铁水浇出来的。」老周常对徒弟们说。
    戴峰村生于大同历五年(1627年),扬州府江都县戴家庄。父亲戴老栓是佃农,民朝均田时分得三十二亩水田,才娶了邻村姑娘,生下五子。戴峰村排行老大,最是机灵,却因家贫只念到县学中学二年级,十五岁便跟著父亲做泥瓦匠。
    转折发生在大同历二十三年(1645年),当时的江准巡抚傅山提出在扬州大力发展钢铁行业,扬州的钢铁行业开始飞速发,当时十八岁的戴峰村发现,工地上的废铁、旧机器零件,收购价每斤才三文,卖给炼铁作坊却能卖到六文。
    他从父亲那里弄了五两银子,开始走街串巷收废铁。第一年赚了二十两,第二年八十两,第三年二百两。到二十二岁时,他已拥有三辆收废铁的骡车、六个伙计。
    真正让他踏入钢铁业的,是大同历二十八年(1650年),当时扬州三家小炼铁厂倒闭,戴峰村拿出全部积蓄八百两,又借了钱庄五百两,买下其中最小的一家一只有一座三吨小高炉,十二个工人。
    「你一个收废铁的,懂什么炼钢?」当时有人笑话他。
    戴峰村的回答是:不懂就学。他高价从天津请来退休老师傅,自己跟著学配料、看火候、辨钢花。白天在炉前,晚上啃《冶金简论》《高炉操作手册》。几年后,他的小厂炼出的钢材质量已跻身扬州前十。
    更重要的是,他建立了一套独特的经营模式,将厂子利润的三成作为「技术革新基金」,奖励改进工艺的工匠;两成作为「工匠股」,分给工龄五年以上的老师傅。这让他手下聚集了一批忠心耿耿的技术骨干。
    「跟著戴东家,有肉吃,有前途。」这是工人们的共识。
    大同历三十五年(1657年),民朝爆发了第一次经济危机,扬州有大量的小N
    型钢铁厂倒闭,戴峰村却靠著成本更低的优势活了下来。
    这场危机很快过去,钢铁行业的利润再次上升,加上当时的扬州知府宋献策上任,他要在任内将扬州打造成「江南钢都」,踏实还带著工匠习气的戴峰村,成了他重点扶持的对象。
    「戴东家,你这厂子年产能才十万吨,太小家子气。」宋献策第一次视察时拍著他的肩膀,「看看人家天津卫钢铁厂,年产能突破百万吨,人家可以做到的事情,我相信戴东家也可以做到,三年内扩至五十万吨。钱不够?府里可以协调钱庄低息贷款;地不够?扬州海滩那八百亩地,半价给你,允许你在那里建码头,铁矿直接入场。」
    戴峰村起初犹豫:「大人,扩得太快,我怕——」
    「怕什么?」宋献策大笑道:「朝廷正在大修铁路,海军又在造铁甲舰,钢铁只会不够用!你想想,若你的厂子成为天下第一大,那是何等的荣耀?戴氏钢铁,国朝柱石!」
    这句话戳中了戴峰村心底的隐秘梦想。这个泥瓦匠出身的汉子,何尝不想让自己的名字刻在工业史的丰碑上?
    于是,扩张开始了。
    大同历三十六年,兼并「永昌铁厂」,产能增至二十五万吨。
    三十七年,兼并「江口钢厂」「大通铁坊」,产能突破六十万吨。
    三十八年,在知府协调下,获得四海钱庄三百万两低息贷款,新建两座五十吨高炉,产能达百万吨。
    四十年,宋献策亲自为他联系到南洲铁矿,靠著这些优质矿产,戴氏钢铁厂产能飙升至一百五十万吨。
    如今的戴氏钢铁厂,占地三千亩,工人四千八百名,拥有大小高炉二十八座,年产钢铁一百五十二万吨,算是天下前十的钢铁厂,更是唯一一家民间钢铁厂。
    戴峰村也因此成为扬州前十富商,家产估值超过八百万两。但他生活依旧简朴,全家人都生活在钢铁厂建立的工匠坊当中。
    「东家,您也该享受享受了。」帐房先生劝过多次。
    戴峰村总是摇头:「钱要花在刀刃上。等咱们成了天下第一,再说不迟。」
    他没想到,这个梦想,即将被一场寒流冻结。
    技术会刚开始,帐房先生钱禄就慌慌张张闯进会议室。
    「东、东家,不好了!」钱禄素来稳重,此刻却脸色发白道:「南洲铁矿堡说从下批货开始,必须现款结算,之前的欠款也要在十日内结清!」
    会议室骤然寂静。在座的七个车间管事、三个技术大匠,全都愣住了。
    「你说什么?」戴峰村缓缓站起,「我们和南洲合作五年,向来是「三月一结」,有时拖到半年他们也不催。怎么会突然——」
    「南洲那边语气很硬,没有商量余地。」钱禄抹了把汗,「咱们现在欠他们三批货款,共计四十二万元。若十日内不还,后续矿石就停供。」
    戴峰村心头一沉。南洲铁矿是他扩张计划的关键,南洲矿石品位极高,含铁量达六成五,杂质少,炼出的钢质地上乘,虽然海运成本不菲,但综合算下来,仍比用国内矿节省一成半成本。
    更重要的是,他现有的二十八座高炉,有十八座是按南洲矿的配矿方案设计的。若突然换矿,整个生产工艺都要调整,至少需要三个月调试期,期间废品率会飙升。
    「我去码头。」戴峰村抓起安全帽,「会议暂停,老周你继续盯生产。」
    戴氏钢铁厂自有码头,三条栈桥伸入江中,可停泊上万吨级货船。此刻,一艘漆成灰蓝色的铁壳货轮正缓缓靠岸,船首写著「南洲七号」。让戴峰村意外的是,站在甲板上的不是往常的运输管事,而是南洲铁矿堡令李旭本人。
    「李大人!」戴峰村快步上船,拱手行礼,「您怎么亲自来了?可是矿上有什么变故?我等以前不是好好的,怎么这次如此著急要偿还货款?」
    李旭同情的看著眼前这位满脸煤灰的「钢铁大王」。
    他欣赏戴峰村,这个白手起家的实业家,不像其他商贾那般奢靡投机,是真正踏实在做事的人。
    「戴东家,借一步说话。」李旭引他到船舱。
    舱内简陋,只有一张木桌、两把椅子。李旭示意随从退下,关上门:「戴东家,你我相识五年,我就不绕弯子。」李旭开门见山,「朝廷正在收紧钢铁行业的银根。三司使衙门已下文,要求所有官营矿产企业「清理应收帐款,严控新增欠款「。我这次来,是执行上命。」
    戴峰村急了:「李大人,我们合作一向愉快,能否通融?哪怕把「三月一结改成「月结」也行,若突然要现款,我这厂子周转不开啊!」
    「你还没明白吗?」李旭压低声音,「这不是寻常的银根收紧,是朝廷在主动挤破泡沫。钢铁产能过剩已超过三成,一场大调整势在必行。手头有现金的,或许能熬过去;全靠借贷扩张的——」
    他没说下去,但意思已明。
    戴峰村脸色渐渐发白:「朝廷——要放弃我们这些民营厂?」
    「不是放弃,是优胜劣汰。」李旭叹道,「戴东家,我说句掏心窝的话:你这几年扩张太快了。一百五十万吨产能,多少是靠借贷撑起来的?你欠南洋钱庄多少钱,扬州钱庄又欠了多少钱?而你厂子的净利润才多少,钢铁如果卖不出去,怎么还这些钱?你有积蓄吗?」
    戴峰村哑口无言,这些年钢铁行业虽然红火,但利润却是越来越低了,没办法钢铁厂越来越多,大家都只能降价求生,钢铁行业的利润已经不足一成,至于积蓄就更不要谈了,他虽然号称有千万的身家,但实际上想拿出10万元都非常艰难。
    「现在朝廷让官营钢铁厂降价三成清库存,市场价马上就会崩盘。」李旭继续道,「你若跟著降价,必亏;不降货卖不出去。而钱庄又在催还贷款,矿石商要现款——这是三面夹击。」
    舱外传来装卸矿石的轰鸣声。戴峰村呆呆坐著,额头渗出冷汗。
    许久他涩声问:「一点办法都没有?」
    「有。」李旭道,「立即缩减规模,抛售部分资产回笼现金,裁减非核心工人,做好过冬准备。但以我对宋知府的了解,他恐怕不会让你这么做一他还要靠你的政绩升迁呢。」
    李旭这次之所以亲自前来。就是担心属下压不住地方的官员,把矿石违规的卖给他们,到时候就轮到他们受苦了。
    李旭虽然只是七品官,但他是元首之子,哪怕是巡抚也不敢轻易压他。
    送走李旭后,戴峰村在码头站了很久。江风吹来,带著四月的暖意,他却感到刺骨的寒冷。
    回到厂办,他立即召来钱禄和几位心腹。
    「咱们帐上还有多少活钱?」
    「不到十八万两。」钱禄苦笑,「其中五万两是后天要发的工钱。」
    「能动的资产呢?」
    「仓库里有成品钢材三万吨,按市价值约一百二十万两,但现在有价无市,不好出手。」
    戴峰村闭眼思索。南洲的四十二万欠款,十日内必须还,否则断供,这钢就炼不下去了。而眼下最大的进帐要等月底几家船厂的货款,总计二十八万两,远水救不了近火。
    「去找「通海钱庄」,用我在城东的两处宅院抵押,贷十五万两。」他睁开眼,「再联系「永昌船厂」的王老板,问他能不能预付下批钢材款,我给他七五折优惠。还有把我存在南洋钱庄的私蓄取出来,有十二万两。」
    「东家,那可是您压箱底的钱。」钱禄急道。
    「厂子要是倒了,那些钱留著有什么用?」戴峰村摆摆手,「快去办。」
    接下来的三天,戴峰村像陀螺般旋转。他拜访了所有能想到的生意伙伴,低声下气请求提前结款;抵押了除祖宅外的所有房产;甚至向扬州商会几个大佬开口借钱。
    到第四天傍晚,勉强凑齐了四十二万两。当汇票通过电报汇往南洲时,戴峰村瘫坐在椅子上,感觉半条命都抽空了。
    「东家,只是过了第一关。」钱禄小心翼翼道,「下个月还有南洋钱庄的三十万两贷款到期,再下个月——」
    「我知道。」戴峰村揉著太阳穴,「只要生产不停,货能卖出去,总有办法。」
    四月二十五日,晴天霹雳终于落下,钱禄几乎是跌进戴峰村的办公室,手中攥著一张刚到的《商报》。
    「东家!天津钢铁厂——降价了!熟铁每吨十六元,钢材四十二元,降幅三成!而且要求现金结算!」
    戴峰村夺过报纸,手指颤抖地看著头版头条。黑体大字触目惊心:「官营钢铁厂主动降价,铁价一日暴跌三成」。
    报导详细列举了降价细节,天津钢铁厂率先行动,随后唐山、鞍山、武汉等七大官营厂跟进,熟铁价格从每吨23元跌至16—18元,钢材从60元跌至42—45元。
    且所有官营厂统一要求「现款现货,概不赊欠」。
    「这价格比咱们的成本还低两成。」戴峰村喃喃道。
    他快速计算:戴氏钢铁厂的熟铁成本是每吨19.5元,钢材成本43元。若按这个价格卖,每吨要亏本,而他的厂子每月产钢十二万五千吨,意味著每月净亏损至少十几万两。
    「咱们——跟不跟?」钱禄声音发颤。
    「跟?拿什么跟?」戴峰村惨笑,「官营厂有朝廷兜底,亏得起。咱们亏一个月,下个月的工钱都发不出!」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急促脚步声。销售主管闯进来,满头大汗:「东家,「江南造船「刚来电,说原定明天来拉的三千吨钢材暂停他们要去天津进货了!」
    「大通机器厂也是,说咱们的价格得降到和官营厂一样,否则后续订单全部取消!」
    「振华商行要求重谈合同,否则就按「不可抗力「条款解约!」
    坏消息接踵而至。短短一个时辰,戴峰村接到了七家主要客户的紧急联络,内容大同小异:要么降价,要么丢订单。
    而更致命的消息在傍晚传来:南洋钱庄扬州分号掌柜亲自登门,客气而坚决地表示,下月到期的三十万两贷款必须按时归还,且「总行有令,钢铁行业新增贷款一律暂停」。
    「戴东家,不是我不讲情面。」掌柜叹息,「这场风暴太大,钱庄也得自保啊。」
    戴峰村只能找自己的靠山宋献策,结果却没有见到宋献策,扬州府的官吏告诉他一个晴天霹雳的消息,宋知府退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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