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3章 ,招揽人才与没办法讨的欠债
第633章,招揽人才与没办法讨的欠债
大同历四十一年(1663年)七月十九日,戴氏钢铁厂,工匠居住区。
盛夏的阳光炽烈如火,却照不进戴氏钢铁厂工匠坊弥漫的颓败气息。这片曾居住著四千八百名工匠及其家属的厂区宿舍,如今大半房屋门窗紧闭,门前的晾衣绳空荡荡地飘著,只有小半的房屋还传出些许人声。
大部分人都在想办法找一份新的工作,找不到的则回自己老家乡下去了,只有少部分人还继续熬,想要等待危机过去好继续留在扬州城。
李旭穿过空旷的坊道,脚下的石板缝里钻出杂草。他记得半年前来此时,工匠房内还是热闹非凡,傍晚下工的工匠们聚在井边打水洗漱,孩童在巷子里追逐嬉戏,妇人们一边择菜一边聊著家长里短,空气里混合著饭菜香和钢铁厂特有的焦煤味。
而现在只有寂静,一个穿著补丁短褂的老匠人蹲在屋檐下抽旱烟,见李旭走来,抬眼看了看,又低下头去,眼里已没生活的希望,只剩麻木。
「老人家,戴东家住哪间?」李旭上前询问。
老匠人用烟杆指了指坊子最深处:「东头第二排,青砖房那家。戴东家————
唉,您自己去瞧吧。」
李旭道谢后继续往里走。他能感觉到身后那道目光怜悯的,或许还带著一丝怨怼,他们在厂子里做了十几年事,如今厂子垮了,他们何去何从?
青砖房前,一个三十出头的妇人正在晾晒洗得发白的被单。见到李旭,她先是一惊随即露出警惕神色:「先生你找谁?」
「大嫂,我找戴峰村,戴东家。」李旭温和地说。
妇人犹豫片刻,看他的样子不像是讨债的,还是朝屋内喊:「老戴,有人找!」
戴峰村应声而出。短短半年,这个曾经精壮的汉子瘦了一大圈,两鬓白了大半,背佝偻得更厉害了。他身上那件标志性的深蓝工装洗得泛白,袖口磨出了毛边。
「李大人?」戴峰村先是一愣,随即苦笑,「您怎么来了————寒舍简陋,让您见笑了。」
「我们找个地方说话吧。」李旭环顾四周,屋内隐约可见简陋的陈设和几个探头探脑的孩子。
「那就下去吧,巷子口有个小花园。」
两人在石凳上坐下。戴峰村摸出旱烟袋,手有些抖,点了三次才点著。
「让你看笑话啦。」他吐出一口烟,声音沙哑,「半年前您来码头时,我还想著怎么渡过难关————现在难关是渡不过去了。」
他指向远处沉默的高炉群。十二座高炉如同被遗弃的巨人,在午后的热浪中静静矗立。没有滚滚浓烟,没有机械轰鸣,没有铁水奔流一这座曾昼夜不息的钢铁帝国,已然死去。
「你看那两座,」戴峰村指向最东侧的两座高炉,「两年前建的,民朝最先进一百立方高炉。为了它我亲自去天津请老师傅,又去南洋钱庄贷款了两百万元。建成那天,全厂放鞭炮,我请所有工匠喝酒————」
他的声音哽咽了:「一次出铁水上百吨啊,顶得上旧式小高炉十座。当时《扬州工报》还来采访,说这是民营钢铁业的技术标杆」。可现在————」
李旭静静听著。他能理解这种痛苦—一对于一个把半生心血倾注于此的人来说,眼睁睁看著心血荒废,比破产本身更残酷。
「李大人,」戴峰村忽然转身,眼中泛起血丝,「我可以把钢铁厂交给朝廷,一分钱不要!只求朝廷别让这些设备荒废了。这座高炉,还有那边的轧钢机、鼓风机、————都是民朝最好的设备。我花了几百万两啊,就这样废了,太浪费了————太浪费了!」
说到最后,他把自己这半年来压抑的所有不甘、痛苦、愤怒,在这一刻爆发。
李旭等他情绪稍平,才摇头:「戴东家,你的心情我懂。但现在钢铁产能过剩超过三成,继续生产才是最大的浪费一一生产出来的钢铁卖不出去,堆在仓库生锈,那才是真正的糟蹋。」
戴峰村像被抽走了脊梁,颓然坐回石凳上。烟袋掉在地上,他也浑然不觉。
「戴东家,你这半年在做什么?」李旭问。
「能做什么?到处求人,找买家,处理债务————债主天天上门,我把宅子、
田地都卖了,还不够。」戴峰村苦笑,「现在全家挤在这工匠房,靠妻子帮人缝补、女儿在绣庄做工糊口。我?我就是个废人。」
「你不是废人。」李旭正色道,「你是民朝少有的、真正懂钢铁的实业家。
不是投机客,不是靠借贷扩张的赌徒,是踏踏实实从炼铁作坊做起,一步步做到百万吨产能的实干家,但光实干还不够,还要懂大势,你逆著朝廷的大势,炼铁,才有现在的败局。」
戴峰村愣住了,朝廷的确多次说过,要控制钢铁规模,只可惜他们都没有听,但现在想这些也没有用了。
「南洲需要建钢铁厂。」李旭直接说出此行的目的道:「不是扬州这种百万吨级的大厂,是十万吨左右的中型厂,主要供应南洲的铁路、港口建设和船只维修,就是不知道你愿不愿意去南洲。」
「我————我去南洲?」
「对,去做南洲钢铁厂的掌柜。南洲都护府给的条件是:年薪万元,外加百分之五的干股。你可以带自己最得力的工匠一起去,安家费朝廷出。」
戴峰村呆呆地坐著,脑子一片混乱。去南洲?那意味著离开生活了几十年的扬州,去万里之外的蛮荒之地。妻子愿意吗?孩子们呢?
但他有选择吗?留在扬州,他只是一个破产的、欠了一屁股债的失败者。去南洲,至少————至少还能继续炼钢。
「李大人,」他忽然想到什么,「能不能————能不能买我们厂子的设备?那座五十吨高炉,还有配套的轧机,拆了运到南洲去!这样既不让设备荒废,也能省下新建的钱!」
李旭沉吟片刻:「可以买一部分,但只能买一个车间的。南洲现在用不了那么多钢铁,更关键的是——没那么多熟练工匠。」
戴峰村低头思索。他知道李旭说的是实情。钢铁厂不是有设备就行,更重要的是人。那些跟著他十几年、几十年的老师傅,现在散的散、走的走,再也聚不齐了。
「我————我去南洲。」他终于说,留在扬州他已经没有出路了,去了南洲说不定他还能东山再起。
至少还能继续炼钢。他那座倾注心血的高炉,还能在别处重新点燃炉火。
而后李旭用相同的手法,招募了十几个破产的作坊主。
大同历四十一年(1663年)七月二十三日,扬州火车站。
牛佺带著府衙三十余名官员站在月台上,尽管脸上堆著笑,心里却像堵了块石头。
他在扬州府做了五年同知,本以为前任知府宋献策强制退休之后,自己能顺理成章接任一论资历、论能力、论对扬州的熟悉,他都有自信。可朝廷一纸调令,空降了个三十三岁的夏完淳。
「听说这位夏知府是墨子学院毕业,建立了现在大名鼎鼎的声韵商社,外放到西域做了两任知县,一任知府,政绩卓著。」通判低声对牛佺说,「牛大人,咱们可得小心伺候,这位可是能吏」。」
牛佺哼了一声:「能吏?这天下缺能吏,扬州现在这摊子,神仙来了也难救。」
话虽如此,当列车喷著白汽驶入站台时,牛佺还是迅速调整表情,换上一副恭敬模样。
列车停稳,三号包厢门打开。一个穿著灰色大同装、背著帆布行囊的中年人下车厢。他个子高大,步伐沉稳,眼睛扫过月台时,目光炯炯有神。
「下官扬州府同知牛佺,率府衙同僚,恭迎府君!」牛佺带头躬身行礼。
夏完淳皱了皱眉:「我不是发电报说了,不必搞迎接仪式吗?现在扬州府事务繁杂,各位都应该在各自岗位上才是。」
一众官员面面相觑。这位新知府,开场就不按常理出牌啊。
牛佺忙道:「府君初到,我等岂能不迎————」
「迎也迎过了,都回去吧。」夏完淳打断他道:「牛同知留下,其他人各归其位。若是谁因来迎我而耽误了公务,我可不轻饶。」
官员们看向牛佺,牛佺只得苦笑点头。片刻后,月台上只剩夏完淳、牛佺。
「现在扬州府有多少失业人口?」夏完淳边走边问,脚步不停。
牛佺小跑跟上:「回府君,上月统计是二十八万七千余人。不过————危机还在持续,估计现在已过三十万了。」
「精确数字都没有?」
「这个————统计困难,有些人回乡了,有些打零工,不好界定————」
「从今天起,失业数据每周统计一次,每周末送到我案头。」夏完淳语气严厉,「界定标准按工匠司最新规程办,不得含糊。
牛佺连声应诺,额头冒汗。
「解决失业,府衙有什么举措?」
「我们号召工匠去新大陆和南洲,朝廷也有补贴政策,但————效果寥寥。」牛佺苦笑,「工匠们故土难离,不愿去蛮荒之地。上个月去新大陆和南洲的,统共不到四千人。」
「除此之外呢?」
「府君明鉴,现在经济危机,连朝廷都没办法,我等————我等只能尽力维持市面安稳,不要出乱子。」牛佺说这话时,自己都觉得无力。
夏完淳停下脚步,看向牛佺:「牛同知,你的意思是,这三十万人没饭吃、
没工做,我们只能看著?」
「下官无能————」
「不是无能,是没想办法。」夏完淳摇头,「罢了,接下来一个月,我要在扬州各县调研。你安排个熟悉情况的给我领路即可,府衙日常政务,暂时还是由你主持。」
牛佺暗松一口气:「下官遵命。」
夏完淳被安排住在府衙旁的官办招待所。他本想次日一早就开始调研,但计划被打破了。
第二日,天蒙蒙亮,夏完淳刚洗漱完毕准备出门,招待所门前已经围了几百人。有穿长衫的夫子,有短打扮的工匠,有商人模样的中年人,还有几个提著菜篮的妇人。
「夏知府!夏知府出来了!」有人眼尖,喊了一嗓子。
人群顿时骚动起来,往前涌来。负责接待的府衙书办小赵,忙挡在前面:「各位父老,夏府君初来乍到,总要给他些时间了解情况————」
「了解什么情况?情况就是我们活不下去了!」一个须发花白的老者上前,他穿著洗得发白的儒衫,虽旧却整洁,「老夫王延年,扬州府蒙学夫子。
夏知府,老夫今日不是为自己,是为扬州三千三百七十五位夫子来讨个公道!」
夏完淳拱手:「王夫子请讲。」
「我们的束修,已经半年没发了!」王延年声音颤抖,「夫子束修是朝廷拨款,可到了扬州府,一拖就是半年!老夫还好,有些积蓄,可那些年轻夫子怎么办?一家老小等著米下锅啊!」
小赵忙道:「王夫子,您德高望重,夏府君才刚来————」
「刚来又如何?」王延年怒道,「你们这些官吏,平日作威作福,关键时刻推诿扯皮!朝廷拨的款子去哪儿了?
是不是被你们贪墨了?今天不给个说法,老夫就跪死在这门前!」
他身后的人群也激动起来:「对!给说法!」
「我的工程款拖了半年了!」
「菜钱!我的菜钱!」
夏完淳面色凝重。他示意小赵退下,走到王延年面前,深深一揖:「夫子息怒。本官初到,确实不知其中情由。但请夫子放心,此事我必查个水落石出。给我三日时间,三日内,定给各位夫子一个交代。」
王延年看著夏完淳诚恳的眼睛,怒气稍平:「好,老夫信府君。三日后若还无结果————」
「若还无结果,本官这顶乌纱帽,自己摘了。」夏完淳斩钉截铁。
王延年愣了愣,终于点头,带著夫子们退到一旁。
但另一拨人又围了上来。为首的是个四十多岁的汉子,满脸胡茬,眼窝深陷,手里举著一沓纸。
「府君,小人陈大夯,大夯营造社」的东家。扬州府去年修官道、建码头,欠我工程款三十万元,拖了整整半年!」
汉子声音嘶哑,「现在我的营造商社快垮了,欠著两百多工匠的工钱。工匠天天堵门,我妻儿都不敢回家。
府君,您要是解决不了,就把我关进大牢吧!我宁愿坐牢,也好过被逼债的逼死!」
他身后,一个菜贩模样的妇人也哭道:「府君,这是欠我菜钱的条子,六千元啊!食堂半年的菜都是我供的,现在一分钱没给。我本钱都是借的,现在债主天天上门,我————我活不下去了!」
接著是布商、煤商、木料商————一张张欠条递到夏完淳面前,数额从几千到几十万不等。夏完淳接过那些欠条,手指微微发抖,不是害怕,是愤怒。
扬州府衙正堂。
夏完淳将那一沓欠条重重拍在公案上,惊得堂下站著的三十多名官员浑身一颤。
「滑天下之大稽!」夏完淳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锤:「官府拖欠商民款项,一拖半年,有的甚至一年!这就是天下最富庶的扬州府?这就是诸位治下的政通人和」?」
堂下一片死寂。官员们低著头,无人敢接话。
「牛同知,」夏完淳点名,「你来说说,这些欠款是怎么回事?」
牛佺硬著头皮出列:「回府君,实在是————实在是没办法。经济危机以来,税银锐减,可各项开支却减不下来。前任宋知府在任时大搞建设,欠下许多款项。
下官等只能拆东墙补西墙,勉强维持。拖欠款项实属无奈,但绝非不还,只是等府库宽裕了————」
「等府库宽裕?」夏完淳冷笑,「等多久?等到那些夫子饿死?等到营造社破产?等到菜贩被债主逼得跳河?」
他拿起一张欠条:「王夫子,束修半年未发。夫子束修是朝廷专款,敢问这笔钱去哪儿了?」
「这————」牛佺额头冒汗。
「陈大夯,工程款三十万元。修官道、建码头,是利民工程,为何完工半年还不结款?」
「还有这些菜钱、布钱、煤钱————府衙日常用度,难道也要赊欠半年?」
夏完淳站起身,走下公案,在官员们面前踱步:「诸位,你们穿的是官服,吃的是朝廷俸禄,坐在这大堂上,代表的是朝廷的脸面!百姓信朝廷,才肯先供货、后收钱。可你们呢?把这份信任当成什么了?」
扬州通判忍不住小声道:「这也不能全怪我们,都是前任宋知府————」
「够了!」夏完淳喝道,「宋知府在时,你们为何不劝阻?现在把责任全推给一个退休的人,这就是你们的为官之道?
扪心自问,你们当中,有没有人为了成绩,鼓动商贾盲目扩张?
有没有人为了华而不实的地方,乱批项目乱花钱?
现在出问题了,就想一推了之?」
堂内鸦雀无声。有几个官员脸色发白,显然被说中了心事。
夏完淳走回公案后,深吸一口气:「从现在起,扬州府所有公使钱全部停发,优先偿还拖欠款项。什么时候还清,什么时候恢复。」
「什么?!」牛佺失声叫道,「府君,这————这不合规矩啊!公使钱是用于府衙开支和接待往来官员的,岂能挪作他用?」
「我们都有俸禄,没有公使钱还饿不死。」夏完淳冷冷道,「至于规矩——
官府失信于民,才是最大的不合规矩!百姓活不下去,我们这些官员却还想著公务接待、想著自己的俸禄,这才叫滑天下之大稽!」
他扫视全场:「有谁不同意,现在就可以摘下乌纱,我绝不阻拦。」
无人应答。
「好,既然都同意,那就即刻执行。」夏完淳拿起笔道:「牛同知,你负责统计所有欠款,按拖欠时间排序,最久的优先还。三日内,我要看到第一批款项发到债主手中。」
「可是府君,公使钱加起来也不过十几万两,这些欠款总额超过两百万啊!」
「能还一点是一点。剩下的,我去找钱庄谈,去求朝廷拨款,哪怕把我这身官服当了,也得把百姓的血汗钱还上!」
夏完淳掷地有声,扬州府的官员却是鸦雀无声,不过一些年轻官吏却觉得,新任的府君如此雷厉风行,或许扬州真的有救了,哪怕只是一线希望,也总比在绝望中沉沦要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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