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57章 旧报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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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默第二天下午两点准时到了江城图书馆。
    他穿了件旧T恤，戴了顶棒球帽，手里拎着个帆布包，包里塞了瓶水和一本从陆峥书架上顺的《活着》。进大门的时候保安扫了他一眼，没拦。
    地方文献室在三楼最里头那间，门脸不大，挂着块褪色的木牌子。推门进去，一个五十来岁的女管理员正趴在桌上打瞌睡，听见动静抬了下眼皮：“查什么？”
    “九六年的《江城日报》，合订本。”
    “左边第三排书架，年份标签在架子侧面。看完搁回去，别乱塞。”
    陈默找到了九六年的架子。七月到十二月一共六本合订本，牛皮纸封面，每本两寸来厚，用麻绳捆着。他把六本全搬到阅览桌上，按月份排好，先从七月开始翻。
    翻报纸是个笨活。七月的《江城日报》拢共一百八十多页，大部分是会议报道和领导讲话，偶尔有几条社会新闻，什么菜市场失火、小学生拾金不昧。陈默翻得很快，眼睛只扫标题和图片说明。七月底的时候他翻到一条短讯：“物资局召开上半年工作总结会，副局长张文远出席并讲话。”配了张黑白照片，张文远坐在**台中间，三十多岁，国字脸，浓眉，笑得挺官方。
    陈默把这一页拍了张照，继续往后翻。八月、九月都没有异常。十月三号的报纸上有一条物资局的公告：“关于清理应收账款的通告”，内容很简短，列了几个公司的名字和欠款金额，末尾写着“限期一个月内结清，逾期将依法追缴”。
    陈默盯着这条公告看了两遍。应收账款清理，九六年十月。他爹留的信里说的是“改制前三年所有的资金往来”，也就是九四到九六。这条公告的时间对得上。
    他从包里摸出笔记本，把这几个公司名字抄下来。第一个叫“江城新卫贸易公司”，第二个叫“市二建第三工程处”，第三个叫“恒达物资经营部”。
    新卫贸易。这个名字他在周洪正笔记本里见过——他爹当年代理的那个案子，原告就是新卫贸易公司，告的是市二建拖欠工程款。
    陈默在笔记本上把新卫贸易圈起来，打了个问号。然后继续翻报纸。十一月的合订本他翻得格外仔细，每页都过了一遍。翻到十一月十七号那天，他停住了。
    右下角有一小块文章，标题是《物资局副局长张文远深入基层调研》。正文没什么特别的，但在配图说明里写了一句：“张文远副局长在江城新卫贸易公司总经理陪同下参观仓库。”照片上张文远站在一群人中问，旁边站了个矮胖男人，说明文字标注是“新卫贸易公司总经理”。
    陈默把这张照片放大看了半天。矮胖男人的脸有点糊，但轮廓勉强能辨认。他把照片翻拍下来，继续翻十二月的合订本。
    十二月最后一本翻到一半，他发现了东西。
    合订本中间有一页的页码不连续。前一页是十二月十九号的报纸，下一页直接跳到了十二月二十一号。二十号那天的那一页被人撕掉了。
    陈默把这一页的装订线翻过来对着光看。撕掉的痕迹很明显，是硬扯下来的，连订书钉都崩掉了一个。他拿手机拍了照片，然后合上合订本，靠在椅背上想了十秒钟。
    有人在他之前来翻过。时间不会太久，因为撕口还是新的，纸张边缘没有氧化发黄。他找管理员：“这本合订本十二月的，中间缺了二十号那页。你们这儿有别人来翻过吗？”
    管理员头也没抬：“天天有人来翻。这屋不登记。”
    “那有没有人来问过这本合订本？九六年十二月的？”
    管理员终于抬起头想了想：“上个月吧，有个老头儿来翻过。别的就没了。”
    “什么样的人？”
    “六十来岁，瘦，戴个鸭舌帽。说是在写厂史。”
    陈默把这句话记下来，又问了句：“那撕掉的那页你们有备份吗？或者有没有微缩胶卷？”
    “微缩胶卷倒是有，但那是九十年代末拍的，不全。我查查目录。”管理员从抽屉里摸出个本子翻了翻，“九六年十二月没有微缩。那批胶卷是从九七年一月开始的。”
    陈默道了谢，把六本合订本还回去。出门的时候他给陆峥发了条短信：“二十号的报纸被人撕了。上个月有个老头儿来翻过，说写厂史。”
    陆峥回：“老头儿什么特征？”
    “六十来岁，瘦，鸭舌帽。”
    “那不就是老周？”
    陈默愣了一下。老周确实六十来岁，也确实瘦。但他昨天去老周家的时候，老周没提过图书馆的事。
    他出了图书馆直接打车去了城南。老周的小卖部门口支了把遮阳伞，底下坐着两个老头在下象棋，老周在旁边看棋，手里端着个搪瓷缸。
    “周叔。”陈默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来。
    老周扭头看见他，脸上的笑收了收：“你怎么又来了？昨天不是说了别往我这跑？”
    “我去图书馆了。九六年十二月的合订本，二十号那页被人撕了。管理员说上个月有个戴鸭舌帽的老头儿去翻过。”
    老周端着搪瓷缸的手没动，但眼睛眨了一下。
    “周叔，那人是不是你？”
    老周看了他一会儿，站起来冲下棋的两个老头摆摆手：“老张你俩先下着，我跟小陈说两句话。”他领着陈默走到小卖部后头堆啤酒箱的角落里，把搪瓷缸往窗台上一搁。
    “不是我。但我猜是谁。”
    “谁？”
    “你爸当年在物资局有个同事姓方的，叫方德贵。物资局改制那阵子，方德贵管档案。后来单位散了，方德贵调到图书馆当副馆长，管的就是地方文献室。退休之后他去外地跟闺女过了，但每年回来两趟。我上个月在巷口碰见他，他说回来办点事，去图书馆翻了点旧东西。我问翻什么，他没细说，就提了一句‘有些东西该让人看见了’。”
    “方德贵。他现在人在哪？”
    “应该在闺女家。他闺女嫁到省城去了，地址我不知道。但方德贵有个弟弟叫方德明，在城西开了个修车铺，你去问他弟弟，能要到地址。”
    陈默把方德贵的名字记下来，又问了句：“周叔，方德贵跟你关系怎么样？”
    “一般。当年物资局那帮人里头，我跟你爸走得最近。方德贵胆子小，什么事都往后缩。但有一回你爸被叫去谈话，回来气得手抖，是方德贵扶他回办公室的。方德贵嘴上不说，心里有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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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默谢了老周，赶去城西找方德明。修车铺在一个巷子口，门口堆着轮胎和扳手。方德明是个五十来岁的胖子，正蹲在地上补胎。听陈默问方德贵的地址，他抬头打量了两眼：“你谁啊？”
    “我爹叫陈建国，以前物资局的，跟你哥是同事。”
    方德明把扳手放下来，站起来擦了擦手：“陈建国？我知道。我哥提过，说陈会计那人正派，可惜了。”他从兜里摸出手机翻了翻通讯录，“我哥在省城住城南红星小区，具体几栋我发你手机上。不过他这两天回来过一趟，说不定还在江城。”
    “他回来住哪？”
    “住老物资局家属院。他在这儿还有套老房子，在四号楼一楼。他每次回来就住那儿。”
    陈默转身就往老家属院赶。老物资局家属院在城北，一片五层红砖楼，外墙皮掉了大半，楼道里堆着杂物。四号楼一楼的门窗紧闭，窗帘拉着，但门口地垫上有新鲜的泥脚印。
    他敲了敲门。等了十几秒，里头有脚步声。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清瘦的脸，头发花白，戴着副老花镜。
    “你找谁？”
    “方叔，我是陈建国的儿子，陈默。”
    门缝又开大了些。方德贵把老花镜摘下来擦了擦，重新戴上，盯着陈默看了好几秒。
    “你跟你爹长得真像。”他把门全打开了，“进来吧。”
    屋里陈设简单，一张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桌上摊着一摞旧报纸和几个牛皮纸信封。方德贵给陈默倒了杯水，坐下来，开门见山：“你爸当年留了一份底账，这事你知道了吧？”
    “知道了。陆峥他妈把信给我看了。”
    “信？什么信？”
    “我爸走之前给同事一人留了一封信。给陆峥他妈那封里写了底账在图书馆旧报纸合订本里。我今天去翻了，二十号那页被人撕了。”
    方德贵沉默了几秒，然后从桌上那摞旧报纸底下抽出一个透明文件袋，推过来：“那页是我撕的。底账就在那页背面。”
    陈默拿起文件袋一看，里头果然是一页报纸，正是九六年十二月二十号的《江城日报》，第四版下半截。报纸背面用蓝色圆珠笔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小字，全是一笔一笔的资金往来记录。陈默粗粗扫了一遍，看到至少十几个账户名，其中一个是“张文远”，还有几个是公司名，包括新卫贸易、恒达物资。
    “这份底账我替你爸保管了二十多年。”方德贵摘下老花镜放在桌上，说话时眼睛没看陈默，看的是窗外那棵快枯死的石榴树，“你爸当年在物资局管账，改制的时候局里要报一份核销清单，把一堆应收账款核销成坏账。你爸核了一遍，发现那些坏账里头有一大半是假的——钱没丢，是从物资局的账上转出去，进了几个个人账户。他把底账留了一份，报上去的账就做了两套。第一套给局里看，第二套自己留着。”
    “那个核销清单是谁让做的？”
    “张文远。当时他分管财务。但你爸说，张文远上头还有人。张文远那个人胆子没这么大，他是听命行事。”
    “听谁的？”
    方德贵把声音压低了些：“当时物资局有个改制领导小组，组长是市里分管财贸的副市长。那人姓什么你爸没跟我提，只说代号‘老枪’。”
    陈默把这个名字记下来。老枪。这名字他在哪儿听过？他快速翻了一遍记忆，一时想不起来。
    “方叔，张文远后来调走了，你知道他调去了哪？”
    “市经委。调走之前一个月，张文远把你爸叫到办公室谈了一次话。谈完之后你爸回来脸色铁青，跟我说‘老方，有人要拿我当替罪羊’。没过半个月他就被撸了，调去看仓库。再后来他辞职，人走了。”
    “张文远现在还在江城。住城东翡翠湾。”
    方德贵把老花镜又戴上了，手指头在桌面上点了两下：“你要去找他？”
    “我得去。”
    “那你小心。张文远这个人本身没什么大本事，但他儿子张敬之去年死了之后，他整个人变得不太对劲。我上个月在菜市场碰见他，他跟我打招呼，说了句‘老方，我儿子没了，我现在什么都不怕了’。你说这话什么意思？”
    “意思是他在等。”陈默把文件袋揣进怀里，“等有人来找他。”
    方德贵把桌上的旧报纸收拢起来：“这份底账你拿走。我复印了一份，留着当护身符。你爸当年就是胆子太大，什么都不留。我不一样，我留一手。”
    陈默站起来跟他握了个手：“方叔，这几天你别住这儿了。去你弟那儿挤两天，或者去闺女那。我怀疑有人在盯着这条线。”
    “行。我今晚就走。”方德贵把门关上，又补了一句，“陈默，你爹当年跟我说过一句话，我一直记着。他说‘老方，这世上的事不是非黑即白，但你得知道自己站在哪一边’。你现在知道自己站哪边吗？”
    “知道。”
    “那行。你去吧。”
    陈默出了老家属院，找了个僻静角落给陆峥打电话。他把方德贵说的情况复述了一遍，重点说了“老枪”这个代号。陆峥在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忽然说了句：“你记不记得第二卷的时候，有个神秘老者跟老鬼秘密会面，自称‘老枪’？”
    陈默一愣。他没见过那个场面，但陆峥跟他说过。
    “老枪”这个代号，在组织内部的档案里出现过。夏明远假死之后以“老枪”的身份潜伏，后来归队。但方德贵说的这个“老枪”是九六年物资局改制领导小组组长，跟夏明远假死后的代号重了。
    “重代号？”陈默问。
    “不一定。有两种可能。第一种，是巧合，九六年那个‘老枪’跟后来的夏明远没关系。第二种，不是巧合，‘老枪’这个代号一直在被某个人或某一方使用。夏明远用这个代号，可能是从当年那个‘老枪’身上继承来的。”
    “那夏明远跟九六年那个‘老枪’什么关系？”
    “我得问问他。”陆峥说，“你先别动，把底账收好。我今晚去找夏明远。”
    陈默挂了电话，站在巷子口点了根烟。抽到一半，手机又震了。还是虚拟号，这次内容变了：“底账拿到了？方德贵交出来的？”
    陈默把烟掐灭，回了一条：“你猜。”
    那头没再回。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