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建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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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康城没有城墙,只有篱笆。
一般来说,达官贵人往来,都是从北篱门出入,因为那连接着京口大道,而王公贵族聚居区则在城东、秦淮河北,天然路顺。相对来说,商业物资的往来就干脆多了,大宗货物直接从秦淮河顺流进入城区,小宗买卖则从秦淮河南北的东篱门、三桥篱门进入,本质上也还是顺着秦淮河走。
之所以如此,乃是因为秦淮河南北两岸,乃至建康城内,甚至可能是眼下全中国,最大、最繁华的高档商业区,光是那种有永久性建筑的商肆,据说沿河两岸就有数百个,卖什么的都有。
且每次被战乱毁弃掉,都会迅速重建成功。
没办法,独一份的市场在这里,三吴的物资、人口也在这里,还有长江、运河、秦淮这种连续的高端物流线,想不繁华都难。
刘阿乘与刘吉利一大早早早担着两担桃木劈柴出发,上午抵达三桥篱门,然后在守门署吏诡异的目光中将准备好的一小捆杂柴放下,充当了十抽一的税额,然后从容进入了建康城。
初入建康,作为一个谯郡人,刘阿乘并没有感觉到回到了故乡,反而有这么一丝疏离的感觉——无他,这里跟京口那么近,却宛若两个世界。
外面的京口,虽然部分地区也很繁华,算是有着明显的城市特征,但那个地方太广阔了,你总能清晰的看到京口大道旁的长江、荒野、山丘、树林以及田地,还能看到刚刚抵达江左一无所有的北楚,看到抵达本地几年后勉强操持小手工业、做小商贩维生的底层民众,看到从头到尾几乎参与了每一个乡村、城镇生产环节的五斗米道信众,当然也能看到从京口大道往来的士族车队以及屯所里的北府军……你甚至能看到老虎。
刘阿乘自己当时就感觉到了,心里管京口叫“勃勃生机,万物竞发”。
总之,在京口,少年从没有怀疑过自己所见的一切是否真实。
因为那地方真的容纳了无论南北、穷富、贵贱,所有的一切,然后以此清晰的提醒着穿越者,这是东晋十六国,你能所想的一切时代特征,它都有。
更妙的是,如果你是一个不愿意思考与观察的逃避者,你甚至可以将自己的脑袋埋下去,暂时躲避起来——比如说,当你是个五斗米道的道众的时候,你的生活就可以只有五斗米道而不存在其他的一切;再比如说,你现在是个屯镇里的军士,也可以假装生活中只有屯军而不存在其他。
甚至,当你是一个普通的流民的时候,那只要无视掉京口大道上时不时需要躲避的刀斧奴,再忘掉长江以北的一切,也几乎可以假装士族门阀与五胡乱华这两个时代最大的特征不存在,然后一天天的生活。
当然,前提是能一天天的活下去。
而现在,进入了建康,那些肮脏的、野蛮的、穷困的、不安的、复杂而有机的东西,一下子就被那个篱笆墙给隔开了。
如果一开始就穿越在这建康城里,刘阿乘一定以为自己来到了盛唐强汉的洛阳、长安,甚至是市井文化发达的宋明南方城市,会认为自己可以在这个充满着市井气息与商品经济的城市里如鱼得水,会认为自己是天胡的天胡开局。
但是很快,这种错觉就消失不见了,因为他看到了熟悉的东西。
“有刀斧奴来了!”
随着一声低喊,街上的人根本不用像京口大道上轰然一片,反而坦然自若往两侧巷道躲避,更有甚者,直接推着独轮车绕道而行,全程速度不减,俨然早已经熟稔到极致。
立在道旁,目送牛车车队缓慢驶过,刘阿乘忽然醒了过来,扭头笑道:“合江左之财赋,集于一城,供养百十家人,怪不得这般繁华。”
“这就是本朝之特色,跟前汉截然不同。”刘吉利很认真的点点头。“昔日王与马共天下,然后是庾氏,现在是桓褚……不对,是桓谢起势,再加上郗家对京口的把握,这些士族是真掌兵而分朝廷权柄的。”
很显然,两人思路没有对上,说的根本不是一回事:刘阿乘吐槽的是建康城畸形的繁华背后,本质上是百十个顶尖士族门阀在这里躺着对整个江左吸血;而刘吉利则强调的是渡江以后,士族是真真切切的强大,眼下的朝廷跟两汉是不一样的。
但有意思的是,在刘阿乘看来,身侧伙伴的回应意外给出了另一种回答——这些士族门阀固然占据了几乎所有资源来供养自己,但把士族换成一个强悍的皇家又如何呢?不照样是天下供养一人或一族吗?
最起码相对于之前的西晋,因为一个傻子皇帝引发的继承危机,继而几位王爷搞得天下大乱,这些只会躺在江左享受生活的士族门阀都显得眉清目秀起来。
所以还得进步,看谁能北伐成功,看谁能统一天下,看谁能搞出来科举跟授田制完善一下社会公平与上下流通。
可要这么一想的话,自己一个一心一意搞坞堡的人,是不是也没资格嘲讽人家士族门阀啊?
自己这么烂的吗?
刘阿乘没有跟刘吉利继续讨论下去的意思,只是自己胡思乱想。
而很快,他的胡思乱想也被迫中止,因为他亲眼看到了一个对他们差异化柴薪事业起到降维打击的存在——那是一辆拉着一车炭从他们身边经过的牛车。
普通人哪用得起炭?
反过来说,士族门阀享受了一切,明明可以用炭,为什么要用柴薪?
刘吉利也慌了,愣了半日才去看身侧发呆的刘阿乘:“咱们还去乌衣巷吗?”
“来都来了,为何不去?”刘阿乘心里其实已经有点慌了,但脸上还没有显出来。“多大点事?”
刘吉利心乱如麻,只能点头,然后继续担着柴带路。
就这样,二人随着顺着秦淮河南岸的街道继续前行,中间最少了躲了三四次士族,然后终于在越过一个小城后一拐,来到了这座城的西侧。
随即,刘吉利放下担子,先指着东面小城来做介绍:“这是建康所属丹阳郡的郡城。”
同样放下担子的刘阿乘点了下头。
刘吉利继续指着郡城对面的街道来说:“对面的那条街巷,本来是孙吴时石头城驻军的营房区,因为当时驻扎石头城的是孙吴精锐乌衣卫,俱穿乌衣,所以这片街巷便得了个名字,唤作乌衣巷……时过境迁,秦淮河两面繁华起来,再加上郡城在这里,安全也能保障,原本寻常兵卒住的街巷,如今便成了王谢刘几家人所居的望族之地。”
刘阿乘心下恍然,几乎是忍不住的开口:“今时王谢堂前燕,旧时也入寻常士卒家。”
“刚刚入冬,哪来的堂前燕?”刘吉利无语道。“如何,进去看一看不?”
“为什么不看?”刘阿乘打起精神对道。“便是不指望柴火,想着打秋风,现在还有什么地方可去?不就是谢家有点机缘吗?”
这倒是实话,去蹭官府,官府只是推诿;去找高坚,人家能接纳刘氏宗亲都已经是内囊倒出来了,屯军都有自己打柴的役夫;五斗米道那里,就卢悚那个样子,眼瞅着也难再混到点什么……更不要说刚刚那车炭几乎浇灭了刘阿乘的柴火计划。
那还有什么?
不就是一个字面意义上的除了谢家,彻底走投无路了吗?
而很快,二刘就在走投无路之外新学到了一个词,叫入内无门。
人家王谢刘几家,都是二品甲门,门第阀阅摆在那里,最差的沛国刘氏,刚死没多久的家主也是尚公主兼做到隔壁丹阳尹的,而此行目的的谢家,两个当家人更是一个正在掌握西府兵权,一个正做当朝吏部尚书,所以这乌衣巷内,几个门前全都是有正经仪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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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止那种出行时的刀斧奴,而是拎着正经长枪,穿着铁裲裆的那种轻便甲士,同时配合着数以十计的刀斧奴在门前坐立。
若不是二刘担着柴薪,戴着绛色头巾,低着头老老实实穿过去,只怕一开始想进这乌衣巷都难;要是想学在天师道坞堡里那样上去吓住谁,只怕当场要挨一顿打,被撵出来……想想也是,这到底是王谢堂前啊!真正前后执掌朝政,与司马氏共天下的门阀。
甚至这两三家人占据的是之前整个乌衣卫的营房,它本来就是军营,这跟一些士族在京口的别业不是一回事。
从街巷穿过去以后,两人冷汗迭流,只坐在街边树下面面相觑,刘阿乘摸了下腰中原本准备做道具的笛子,更是觉得可笑。
“要不算了吧?”隔了不知道多久,还是刘吉利认真开口道。“咱们就老老实实打杂柴、卖杂柴,也是一个路子……说不得今年冬日暖和,能熬过去呢?”
“不是不行。”刘阿乘竟也只能苦笑。“谁让咱们确实没有门路了呢?烧炭挖窑都不知道挖多大……”
话到这里,其人直接停住,似乎认命了一般。
“便是真有万一会烧的,晓得如何挖窑,如何烧炭,可找不到确定的出售门路,咱们难道敢费时费力的去挖、去烧?”刘吉利连番摇头,继而反过来安慰起身侧少年来。“阿乘,你别难受,你已经尽力了,实在是如你之前所言,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咱们什么本钱都没有,什么法子路子都试了,问心无愧的。”
刘阿乘只是点头。
刘吉利见状,也是不忍,便要侧身来拍对方肩膀,继续安慰,孰料,他刚一侧身,忽然停住,然后看着街对面乌衣巷尾愣了一下,并随着什么微微转头,继而忍不住喊了一声:“阿乘!”
“什么?”
“我认得那人。”刘吉利重新坐正,指着一名赶着牛拉板车、衣着整洁、板车后还跟着四五个壮汉的老者言道。“我认得他!”
“那人是谁?”
“应该是谢府奴客中的头领人物,知客、典计之类的……我在花山上就是被此人阻拦的。”刘吉利盯着那几人往南去的背影,语气坚定。“就是他!”
“走。”刘阿乘言简意赅,直接起身挑起担子。
刘吉利也随之起身。
就这样,二刘宛若抓住什么救命稻草一般,远远跟着前面的牛车,顺着繁华的街道一路向南,很快就进入到一片繁华的市场……这边的市场跟秦淮河两岸的高档商肆明显不同,更多的是一些基础物资。
两人看的清楚,这位谢府的奴客首领应该真的是典计之类,因为他在采买,只是在车上一指,跟着的壮汉便去那些商铺搬东西,商铺里的人则只是点头鞠躬,很显然都是熟门熟路。
故此,很快那辆牛车上就堆满了物资。
二刘商议了一下,决定不管如何,只要这车返程,他们就直接迎上去,寻那典计卖柴,再论其他——甚至两人都说好了,真要是这典计有魄力,敢让随行奴客揍他们,那就算自家倒霉便是。
而有意思的是,当牛车几乎堆满以后,这典计非但没有掉头回乌衣巷,反而与那几名奴客扔了一个小袋子过去,几名奴客立即笑嘻嘻接住,直接进了旁边的饭肆,只一名年轻的奴客,随从典计与牛车,继续往南去。
二刘对视一眼,压住心中念头,继续担着柴,低着头,一路跟过去,竟然越过了一个唤作“建初寺”的佛寺,然后进了南面篱笆墙内的一片居民区。
这片地方,北面自那佛寺到秦淮河,都是典型的城市商业区,南面好像是一片塘,远远看到许多船只停靠,也不知道是不是能通长江……那么这种地方,无论如何,可没有兵丁与刀斧奴站岗的道理。
恰恰相反,二人一直跟到一个小巷前的路口,远远眼见着那牛车停下,周遭虽然热闹,却只是几个男童正在那里骑着竹马游戏,而周遭墙头上,则是几个年岁不一的女童趴在那里笑嘻嘻来看。
这种情况下,两人放下柴火,也无人在意。
“几位阿妹,你们认得刚刚赶车那家人吗?”刘阿乘指着远处的牛车,来到墙下,望着上面趴着的女童堂皇来问。“我们要给他家送柴火,却跟着走了极远的路。”
女童们叽叽喳喳,引得骑着竹马的男童们也插嘴不停,加上孩子们所言皆是吴语,竟一时听不清楚。
还是刘吉利在江左多几年,听懂了话,立即告知:“他们说那人姓钱,是乌衣巷贵人家的典计,前几年娶了此地守寡的一个婶娘……”
刘阿乘当时就笑了。
“阿乘,这里是建康城内,不要急昏了头,做什么严苛之事。”刘吉利见状,赶紧提醒。
“你想哪里去了,只是借人家门路而已。”刘乘笑道。“这就叫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咱们是来做生意的。”
“但也最好吓住他!”刘吉利来不及去琢磨对方蹦出来的那两句话,复又反过来提醒,然后便努嘴。“走吧?”
没办法,这可是真的救命稻草。
刘阿乘隔着老远,看着那年轻奴客还在往小院子里卸东西,点点头,便担起桃木柴来要往里走,走了两步,复又回头来问那几个孩童:“几位阿妹,此地叫做什么?”
孩童们这一次倒是整齐划一:“长干里~”
刘阿乘竟然听懂了,随即,其人担着柴往巷子里走,一边走,一边大声吟诵起来。
所谓:
“妾发初覆额,折花门前剧。
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
同居长干里,两小无嫌猜。
十四为君妇,羞颜未尝开……”
待吟诵到这里,其人明显忘了后面的词,竟然重新吟诵,诵到第二遍,刚到“两小无猜”之时,那钱阿公钱典计便好奇从院中走出来查看,看到是两个绛色幞头的人担着柴来,立即没了兴趣,便要回头。
但头只是一摆,身子都没动呢,便复又扭回来盯住了两个来人,继而瞠目结舌起来。
刘阿乘见状也不迟疑,当场大笑:“钱典计,钱阿公,许久不见,上次我们祭酒跟你说到了冬日就让我们天师道专营谢府薪炭的事,你让我们道中先拎两担柴与你家里看看火旺是不旺,我们今日给你送来了!”
钱典计目瞪口呆,也不知道在想什么,还是干脆不知道该想什么。
而旁边的年轻奴客原本还停下看了这两名天师道的运夫一眼,此时闻言,只低着头,继续抱起一匹布,便越过了身侧,往门内而去……端端是无嫌猜。
——————我是两小无猜的分割线——————
太祖穷困江左,一日负桃木柴至长干里。里有一户,姓钱,年长方富,纳一商女,极美,足不出户。钱公招太祖负柴入内,甫登院门,卧内凄嚎,俄而一白狐如射,亡入南塘芦苇,而商女亦不见。
至夜,钱公得梦,遇一白狐告曰:“公年少时蒋山救我,后幸得道,怜公老迈,本欲共赴此生,以偿恩德,何故引真龙入门?”
——《搜神后记》.齐陶潜增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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