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祛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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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连道人们都还发懵的时候,那边已经来人了,说他们郎主请诸位天师道真人们去帮忙禳灾祛病。
这个恐怕不好推辞的。
且不说人家沈家这些年给了天师道多少供奉,只一件事,现在你还在人家家里住着呢,还大晚上的,所谓强龙都不压地头蛇,何况人家沈家本就是吴兴本地的蛟龙,你们一群投宿的天师道人顶多算个路过的蚯蚓……就今天这破事,沈劲这个大喜大悲的,真烦了人家,一把把你们全砍了,就埋在这庄子里,你能奈何?
所以一定要去。
但这里又有个小小的问题,那就是这里的天师道道人们中间根本没有所谓高阶上师。
要知道,人家天师道或者说五斗米道里的等级制度是非常严密的,一个是师承顺序,所谓父子、师生一层层下来;另一个是天箓制度,你是不是授箓天官?是什么等级的天官?有资格召唤哪个神将?这都是有文字记录的,全记在宝箓里,这也是符箓制度下箓能成为符之依凭的缘故。
而此时此刻,刘阿乘随行的这个队伍本质上是押送财货的,他们将坞堡里一些产出和从建康采购的一些特定物资,而且应该还有些很直接的黄白之物送到会稽去,以确保杜明师在会稽这个名士汇集的第二核心活动区域也有充足的物质基础。
那么里面怎么可能有正经上师呢?
几个穿长袍的道人,都是坞堡里管事的那种,本质上属于经营人员、财务人员,聪明伶俐那是一个比一个强,可他们真没搞过那么高档次的祛病仪式好不好?
于是乎,这些人明显心虚,乃是当面赶紧答应,说回房间拆箱子取东西做准备,结果一回到屋子里你推我,我推你的……看的刘阿乘直打哈欠,糊弄过去就算了嘛!
他沈老爷要隔空为恩主驱病,那就给他驱,尽力驱,给他驱一夜,明天一早走人就是,还能隔空验证不成?
“这事大家不要再推了,眼下只有共进退一条路,大家一起使出力气来,让沈家家主晓得我们尽了力……谁都不许躲。”
“若只是尽力,自然无妨,可问题是,若是沈家家主要跟我们说话,谁来应答?”
“不错,这事的麻烦就在这里,大家都晓得,那王将军那个样子,肯定是救不来的……可若是给祛完了,这沈家家主非要问是不是人就能好了,谁去答,怎么答呢?”
“说好,过一阵子那王将军直接没了,沈家想起今天的事情,找上门,问是谁说的好,怎么办?谁能保我们?说不好,就白日那沈家家主的样子,大喜大悲的,直接砍了我们又如何?”
“怕就怕什么,怕就怕沈家这位心里清楚,人是救不来的,我们说好,他也当场发怒!”
“这事真不好糊弄,跑得了道人,跑不了咱们那么大的私场……何况,吴兴境内,道人怕也跑不了。”
听得出来,这些直接管事的人还是太聪明了。
“所以,几位上师的意思是,要我去替你们说话呗?”刘阿乘算是听明白了。
“阿乘小郎君。”一路上算是跟刘阿乘关系最贴切的冯道人快步走过来。“我不是要牵累你,而是这事撞上咱们了,若是事情真弄糟了,你这个装束……”
“我晓得,我晓得,覆巢之下无完卵,覆舟之下人尽湿。”刘阿乘点头认可。“我跟你们一起去,话由我来说便是。”
几个道人大喜,但也仅仅是喜了片刻,转头相顾,又沮丧起来。
有人帮忙说话又如何?少了一分风险又如何?难道没有风险了?
今天这事,真真是无妄之灾。
但也由不得这些聪明的道人们如何了,不过一会功夫,那边便有佩刀的武士随从庄园里的管事来催,所谓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刘阿乘在内,四五个长衫绛色幞头的人还是带着东西过去了。
入了灯火通明的正堂中,果然见到沈劲一个人侧身坐在上首榻中,双目发红,发角凌乱,明显哭过,而虽然一群人涌入,并对他拱手行礼,却只是视而不见,在那里继续发呆。
跟白日那种气势汹汹犹不平的姿态判若两人。
很快,为首的一名武士主动走上前,几乎挨着对方来言:“郎主,上师们都来了。”
沈劲这才微微转头,木然沉了一下下巴。
这个时候,不止是刘阿乘,几位道人估计也在心里暗骂……这个样子,估计都不是人家沈劲想到的找他们祛病,而是沈世坚这个样子,这些贴身的奴客头领们、庄园管事们在一层层转嫁矛盾,结果把他们给祸害了。
“诸位上师,你们准备怎么祛病?”果然,还是那武士回头来问。
“他们主要还是做符箓,以符箓为主做斋醮法事。”刘阿乘果然有信誉,说代替这些人说话,直接第一句话就接上了。“这是没办法的事情,病人不在当场,只能画符箓,然后起祭祀的火盆烧掉,让神仙隔空去帮忙祛病……而且,他们只是路过,并没有高品上师,也没带器具,人数也少,不可能做什么罗天大醮,你看,队伍里的几位法师都在这里了。”
武士愣了一下,明显是被这些说法绕的有点晕,但也只能点头:“如此,有什么器物需要,尽管开口。”
“那就在这里当面来做吧。”刘阿乘赶紧点头,然后回身摆手示意。
那意思很简单,该你们表现了。
道人们不敢怠慢,赶紧要桌子、火盆、香炉、纸笔什么的,颇有些样子,一时间吸引了绝大多数人的注意力,也让原本无所事事的庄园上下以及沈劲侍从奴客们有了忙碌的对象……这就是后者本来的目的。
而刘阿乘,却在一开始便兀自坐到了堂上一侧的桌案之后。
那些精明似鬼的奴客、庄园管事们虽然早就瞥见这一幕,却也都装作没看见。
但很快,随着各种各样的器具齐备,这些道人们还是露出了原本该有的拙劣样子……他们真的是算账的、看管器物的、监管车队的,画个符趴在那里一笔一笔的,跟小孩子刚学写字一样,还有人明显心虚,画了半截去看别人怎么画,所谓站没站相,趴没趴相,符估计也没个符样子。
这个时候,非只是庄园里的人跟那些奴客武士们面面相觑,就连沈劲都开始皱眉来看了。
“没有音乐吗?”刘阿乘能怎么办,救这些人真就是在救自己好不好,只能硬着头皮开口。“冯上师,这次竟然没有乐师跟来吗?”
冯道人画符画的脸都白了,此时抬起头来,也只能勉强摇个头,就算是没吃过猪肉,那也见过猪跑,他很确定,无论是何种等级的斋醮仪式都没有音乐的。
刘阿乘叹了口气,只能扭头去跟沈家的那些人说:“他们只是运货的车队,委实没有多少准备,劳烦几位,到我借宿的客房中将桌上竹笛拿过来。”
其中一位庄园管事,巴不得一般飞速跑出去,不一会真将刘阿乘的竹笛送了过来,速度之快,令人咋舌。
而刘阿乘也不客气,接过竹笛,试了几个音,就开始吹奏《世上只有妈妈好》。
几位道人路上听惯了的,只当是配乐,而沈家上下哪里听过这个新调子?还吹的那么磕绊?自然一下子就被吸引了注意力,包括沈劲在内,人人都来看这个吹笛子的,自然就把道人们的拙劣给遮了过去。
果然,听了两段,连沈劲都撑不住了,直接开口来问:“小上师,这仙乐是只有你吹奏才有效用吗?”
“当然不是。”刘阿乘赶紧摆手。“我都不是天师道的人,只是搭他们便车的路人……这不是路上仓促,委实什么都没有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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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是天师道的人?”沈劲终于愣住。“为何穿着与他们一般无二?”
“不瞒世坚兄,小子姓刘名乘,出身彭城刘氏,是今年大都督北伐才从北方流落过来的,只因为大都督忽然病重,没了救济,我连冬衣都无,宛若乞丐,正好北方故交卢悚兄家是道中名门,彼时已经投在杜明师门下,便去寻他求了这套冬衣……此番出行,也是因为卢悚兄的脸面,才能借他们车子南下会稽。”刘阿乘握着笛子,从容做答。
“彭城刘氏?”沈劲的注意力倒是放在了一个特殊的地方。
“不是跟世坚兄家门有纠葛的那支,那支我是知道的,我家只是流落谯郡的别门小支。”刘阿乘继续来言。
沈劲点点头,似乎想说些什么,却又回头来问:“你一个今年才跟着大都督折返回来的北方小门第,还只是这般年纪,竟然知道我家门跟彭城刘氏那一支的恩怨?”
“正是因为小门第,还只这般年纪,才晓得的。”刘阿乘依旧对答如流。“因为都是路上临时打探到的。到中江,才晓得什么三江五湖;义兴,自然就晓得了周处除三害,晓得周札被王氏玩弄于股掌之中;而白日见到足下在漳浦关那般样子,自然也就晓得了沈氏之兴衰。”
沈世坚盯着眼前的少年,许久不语。
而此时,下面刚刚努力快画出一个符的冯道人手上一歪,愣是把符给画破了……他现在最怕的是,上面沈劲直接追问,都是谁给你讲的沈氏兴衰,那他怎么办呀?
“你既有旧交在天师道为上师,为何不留在道中,反而冬日南下去会稽?是被举荐给杜明师了吗?”沈劲最终绕开了自家的话题。
“不瞒世坚兄。”刘阿乘笑对道。“像我这种无根无基之人,初来江左,去什么地方哪里是我自己说了算?人家推荐你去什么地方当门客,你就只能去哪里。”
“果然。”沈劲嗤笑了一声。“既如此,我看你伶俐,不如留下来做我门客?”
“若是做了世坚兄门客,不知道有什么待遇?”刘阿乘指着一侧的武士来言。“能有高头大马来骑,直刀长弓来佩吗?”
沈劲眼睛还红着呢,不耽误他大笑:“你到底是个士族子弟,怎么可能让你做一骑士?你若愿意来,先在我家读几年书,等年岁稍长,我举你做县吏如何?就是今天白天漳浦关那里。在那里做吏,便是你清正廉洁,一年下来自己也能买的起高头大马!”
一瞬间,刘阿乘真心动了,却又后怕起来,以至于连连摇头:“若是我能早一个月见到世坚兄,一定满口答应,因为彼时真的一心一意想着能活下来,最好有个自己的庄园,此生就足够了……但现在真不行。”
“你觉得杜明师那里前途更好?”沈劲似笑非笑,此时完全转移注意力的他倒是觉得对方刚刚那一瞬间的心动不似作伪,于是更起了逗弄嘲讽心态。
这本质上就是你竟然敢摆出一副知道我们“沈氏兴衰”的士人嘴脸来跟我在这里逗闷子,还什么“世坚兄”,那我就让你自己看看自己到底配不配!
“我不是去杜明师那里。”刘阿乘实话实说。“杜明师自己都没什么前途,怎么能指望他?我是被谢东山引荐,去郗临海家做门客。”
说着,他从怀中将谢安的名刺取出,展示了一下,然后重新塞了回去。
沈劲脸上的笑意瞬间凝固,但只是一瞬,就重新来笑,然后扭头去吩咐身侧奴客:“给贵客上香茗,取暖炉、凭几、隐囊来。”
刘阿乘倒也不客气,直接拱手来笑:“在乌衣巷那边,只能坐胡床,到了这里才有正经座位,香茗更是只闻其名还未曾见过……”
沈劲干笑了一声:“白日、晚间,一日内让阿乘小兄弟见笑了两次。”
“这有什么可见笑的?”刘阿乘反过来安慰道。“数十年刑家,一朝开释,一朝又落回桎梏之中,世坚兄这番行止也是人之常情……非要我来说,足下此时能隐忍收敛,已经很了不起了。”
沈劲仰头一叹,许久不语,眼角隐隐又有泪光。
而刘阿乘也没有继续安慰,只是任凭那边暖炉、凭几、隐囊都被取来,然后望着几个婢女在那里给他煮香茗——先是搬来一个火炉,然后取出了类似于茶饼之类的存在放在火上烤,烤的香味出来了,这才捏碎了放入旁边的一个仿佛煮粥的盂罐里,用木勺子用力搅拌了几圈,类似于葱姜之类的气味伴随着茶叶传出,这才盛出来一碗,摆在了身前几案上,还专门放了小勺子。
刘阿乘大为好奇,用勺子搅拌起来,果然里面葱姜俱全,好像还有橘子皮。
跟后世相比,这香茗与其说是茶,倒不如说是中药汤。
尝了一口后,少年下了结论,就是有盐味的中药汤,若是再放些咸肉,或者干脆煮粥就好了,还能算顿宵夜。
“世坚兄。”刘阿乘喝了人家的香茗,自然不好再敷衍,便来诚心安慰。“我有一言……只怕交浅言深。”
“咱们这般一日内两次相逢,已经是因缘际会,今晚又一见如故,谈什么交浅言深?”沈劲随即来苦笑。
“那我直说好了,我觉得世坚兄的解除刑家的路数是极对的,只是运气不好,所以接下来唯一要做的,便是戒急用忍,继续尝试随从王平北参与北伐。”刘阿乘认真道。“只是这话说起来轻巧,于沈家以及世坚兄来说未免沉重。”
“果然是唯一路数吗?”沈劲幽幽以对,似乎是在求证。“没走错。”
“没有。”刘阿乘正色道。“我虽然只是今秋才来江左,却看的清楚,江左之地狭窄,士族门阀林立,上面的美职早就被那些二品甲门给垄断隔绝了,下面的人,用尽什么法子,就是上不去……不是因为下面的人无能,也不是因为下面的人没有钻营,而是因为上面的人自己都分不来,实在是不愿意让出来。
“想那杜明师当道士,弄得权贵都信他是神仙,也无人愿意给他大官做的,不也是一回事吗?
“而我自家想了又想,想要从中间挣扎出一条路子,就只有北伐这种牵扯到胜败的变数,他们上面的人要我们这种人去拼命,才有机会让我们钻个缝子……所以,世坚兄自请参与北伐来洗刷刑家之名是对的。
“此外,你们沈家被抑制,还有当年王敦之乱的事情,如今愿意提携的,自然也只有一个王平北。两相叠加,能遇到王平北来这里做府君,又被拜为平北将军,几乎已经是沈家至幸之事。”
“可是……”沈劲愈发沮丧。“可是之后怎么办呢?”
“没有办法的。”刘阿乘强调。“要么等王平北病愈,要么等他死掉,然后北方又有战事,趁机以绍述他平北之志为名寻其家人代为上书,请求北上报效……否则别无他路。世坚兄,这个时候,切莫想着改换门庭!否则,你绝无前路!你要时刻记着,你已经被王平北征辟了!”
沈劲猛地一惊,半晌方才缓缓从座中起身拱手:“多谢阿乘小郎君祛我大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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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劲,字世坚……虽刑家,犹僮仆过万,阡陌百里。初,太祖过义兴,借宿于沈氏园,夜间闻劲至,乃横笛而吹,曲尽哀婉,忽大谬误,劲不得耐,使左右诘问之。太祖对曰:“曲有误,周郎顾,不意沈氏亦有此才练。”劲大惊愕,遂与之交谈,大惊奇,至于通宵达旦。
——《新齐书》.列传卷十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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