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再遇狄公
务本坊的坊门外,大雪纷纷扬扬,整座长安城覆满白雪。
国子学年前休沐的钟声在风雪中回荡。
李宥提着书箱,跨出坊门。
他停下脚步抬头望去,只见宽阔的朱雀大街两侧,不少商铺和人家已燃起了驱岁迎新的庭燎。
风雪中的火光透着浓浓的年味。
看着街景,李宥吐出一口憋屈了数月的闷气。
这短短几个月,他在国子学里步步为营,在太极宫的阴影下与大唐最有权势的女人博弈,在朝堂风波中借力打力,神经时刻紧绷。
本书由??????????.??????全网首发
此刻看着满街火光,他终于放松了紧绷的心神。
在这个大雪纷飞的冬日,他不再是搅动大唐风云的幕后推手,只是个准备归家过年的十四岁少年。
沿着积雪街巷走了大半个时辰,李宥来到偏僻坊区的一处租赁小院前。
这是他用积攒的月钱和阎伯舆暗中接济的银钱租下的,虽不大,却十分幽静。
刚推开木门,一阵梅花香气便扑面而来。院子里的积雪已被扫出一条小道,直通正屋。屋檐下挂着两盏新彩灯,窗棂上还贴了精巧的窗花。
听见推门动静,正屋内有人急匆匆挑起棉帘,走出一个穿着葱绿夹袄的少女。
「二郎!」锦儿手里还拿着拨火的火箸,一见风雪中立着的李宥,眼眶瞬间红了。
她快步迎上前,一把接过书箱,声音带了几分哽咽,
「二郎可算回来了,外头风雪这么大,冻坏了吧?奴婢已在屋里生了旺旺的炭盆,还温了您最爱喝的羊肉汤……」
李宥看着她冻得微红的鼻尖,心中涌起暖意。
他抬手替锦儿拍去肩头落雪,温和笑道:「哭什么,我这不是全须全尾地回来了吗?走,进屋。」
屋内果然暖意融融,案头粗瓷瓶里还雅致地插着几枝含苞红梅。
这大半年来,主仆二人相依为命,在这偌大长安城里,这方小天地便是他们唯一的落脚处。
次日清晨,雪停了。
冬日暖阳洒在长安城的琉璃瓦上。
为了置办年货,李宥带着锦儿去了西市。
年关将近的西市喧闹非凡,胡商汉贾摩肩接踵,叫卖还价声交织成一片。
锦儿兴奋地在摊位前穿梭,手里已提满了新买的桃符丶香料和一小坛屠苏酒。
李宥微笑着跟在后头,时不时替她付帐。
就在两人正准备去割两斤好肉时,忽然发生变故。
「闪开!快闪开——马惊了!」
前方不远处的街角,一辆满载年货的马车突然失控。
拉车的健马不知受了什么惊吓,双目赤红,扬起前蹄发出一声凄厉嘶鸣,拖着沉重车厢,发了疯似的朝人群密集处直冲而来!
人群瞬间大乱,尖叫四起,百姓们连滚带爬向两旁躲闪。
锦儿正站在路中央的糖人摊前,被这变故吓得呆立当场,双腿僵硬无法动弹。
眼看惊马铁蹄就要狠狠踏在锦儿身上!
「锦儿!」李宥惊出一身冷汗,奋不顾身便要往前扑。
危急时刻,人群中突然闪出一道高大魁梧的身影!
那人穿着件半旧狐裘,动作极其矫健。
他飞身跃出,精准无比地一把死死拽住惊马缰绳!
「嘶——」
那人双臂肌肉猛地贲张,双足在雪地中生生犁出两道深沟。
伴随一声大喝,他竟凭着惊人蛮力,将发狂健马硬生生勒得偏转方向,前蹄重重砸在空地,车厢轰然侧翻,终于停下。
周围爆发出惊呼与喝彩。
李宥几步冲上前,一把将惊魂未定的锦儿拉到身后,对着那仗义出手的壮士深深作了一揖:「多谢壮士出手相救,若非……」
他的话音戛然而止。
那名穿着半旧狐裘的男子拍了拍手上灰土,转过头来。
当看清对方那轮廓分明丶眉目清朗的面容时,李宥瞳孔猛地放大,脸上瞬间迸发出惊喜神采。
「怀英兄?!」
那人也是一愣,随即定睛看向李宥,原本冷肃的脸上顿时绽开一抹豪迈大笑:「二郎?!哈哈哈,竟是在这儿碰上你了!」
来人正是数月前在洛阳与李宥结为异姓兄弟的狄仁杰!
兄弟二人在长安市井中重逢,皆是大喜过望,当即紧紧相拥。
「怀英兄怎会在这长安城中?」李宥平复了下激动心情,拉着狄仁杰上下打量。
狄仁杰苦笑一声,指了指自己沾满落雪灰土的狐裘:「为兄本在并州,月前入京准备参加今科春闱。
本打算早些安顿下来温习功课,谁知遇上连日大雪,官道封阻,硬生生等到前日才到。」
他叹了口气,无奈道:「更要命的是,如今正值春闱前夕,天下举子云集长安,城中客舍早已爆满。为兄昨夜连换三家客栈,都未能寻得一间空房,正愁着这大年下的去哪儿落脚呢。」
「那还寻什么客舍!」李宥毫不犹豫一把拉住狄仁杰手腕,语气热情,「兄长若不嫌弃,便随小弟回家!我那院子虽小,多住一人绰绰有余。咱们兄弟俩,今夜便一同守岁!」
狄仁杰本就豪爽,见李宥真诚,也不扭捏,当即大笑:「好!那为兄今日便厚颜叨扰了!」
走在回坊路上,狄仁杰侧目打量身旁的李宥。
几个月不见,这少年似乎长高了些,身形依旧清瘦,但眉宇间却多了一股沉稳内敛。
即便此刻李宥笑得轻松,狄仁杰那敏锐直觉依然能察觉到,自己这位结拜义弟身上,已沾染了极重的丶属于权力漩涡中心的锋芒。
而在狄仁杰面前,李宥却彻底卸下防备,眉眼舒展,露出属于这年纪应有的轻快笑意,与锦儿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晚上的年夜饭。
回到小院,三人立刻忙碌起来。
李宥与锦儿一起将新桃符贴在门框上,红彤彤的颜色衬着白雪,格外喜庆。
狄仁杰是个闲不住的性子,嫌锦儿力气小,竟直接脱了那件半旧狐裘,挽起袖子,抢过庖厨里的活计。
「二郎,今日让你尝尝为兄手艺!」狄仁杰一边熟练地将羊肉切块,一边大声笑道,「我并州的炙羊肉,配上这长安的屠苏酒,那才叫绝配!」
不多时,小院里便飘满了羊肉在炭火上炙烤的浓烈脂香。
入夜,除夕的钟声敲响。
整个长安城仿佛瞬间沸腾,爆竹声声,庭燎的火光将夜空映照得透亮。
小院正屋内,红泥小火炉烧得正旺。
炭火上温着的屠苏酒咕嘟咕嘟冒着热气,酒香四溢。
三人围炉而坐。狄仁杰举起满满一盏热酒,目光郑重看向李宥:「二郎,这一杯,敬你我兄弟重逢,敬这动荡却充满希望的新岁!干!」
「敬新岁!敬兄长!」李宥举盏相迎。
两人仰头,将杯中烈酒一饮而尽,只觉一股热流顺着喉咙直达肺腑,酣畅淋漓。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锦儿终究不胜酒力,小脸喝得红扑扑的,趴在炉边矮案上沉沉睡去,嘴角还挂着一丝恬静微笑。
李宥动作轻柔地拿过一件厚实大氅,小心披在锦儿身上,随后拿起酒壶,与狄仁杰一同走到屋外廊下。
两人并肩坐在廊柱旁木阶上,看着院子里簌簌飘落的雪花,享受着这朝堂风波前难得的宁静。
「这长安的雪,比并州要软些。」狄仁杰把玩着手中空酒盏,忽然轻声开口。
「雪虽软,但这城里的风,却透着刺骨的寒意。」李宥看着夜空中的庭燎火光,淡淡回了一句。
狄仁杰转过头,跳动的彩灯红光映照着他那双洞悉一切的锐利眼眸。
他盯着李宥看了良久,脸上笑意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凝重肃然。他将手中空酒盏轻轻搁在木阶上,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一字一顿问道:
「二郎,那日朱雀门外,数十名寒门生员叩阙死谏,逼退关陇门阀……」
狄仁杰目光灼灼,死死锁住李宥眼睛。
「可是你的手笔?」
一秒记住【笔趣阁】
biquge120.net,更新快,无弹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