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8集：你的眼睛和他一模一样

    第228集：你的眼睛和他一模一样(第1/2页)
    《沧海遗珠·琉球王国》第四卷《怅恨》第八章：遗珠
    第228集：你的眼睛和他一模一样
    陈依妹住仓山一栋老房子里，二楼，木头楼梯踩上去咯吱响。
    她七十三岁了，头发全白，腰弯得厉害，可眼睛亮。屋里摆着一张八仙桌，桌上搁着那个铁皮盒子，里头全是照片和纸片。尚宏坐在她对面，玉搁在膝盖上，拿手帕垫着。
    陈依妹看了一眼玉，手停了。
    “你从哪里得来的？”
    “我妈给我的。我妈的外婆，从祭坛上取下来的。”
    陈依妹把玉拿起来，凑到窗户边上对着光看。她的手在抖。
    “尚家的传家玉。我见过。”她转回身，盯着尚宏的脸看，看了很久。楼下巷子里卖菜的吆喝声传上来，拖得长长的。
    “你的眼睛。”陈依妹终于开口，“跟他一模一样。”
    “谁？”
    “向大人。向德宏。”
    尚宏愣了一下。他妈说过，老太太认出了他的眼睛。可真到了跟前，这话砸下来，他还是接不住。
    “陈阿婆。向大人……跟我们家到底什么关系？”
    陈依妹把玉还给尚宏，坐回藤椅上，两只手叠在膝盖上。
    “你爷爷阿护，是向大人的亲孙子。”
    尚宏的手攥紧了玉。
    “亲孙子？”
    “向大人的妻子，是尚泰王的亲姐姐。她们的孙子就是你爷爷忠武王阿护。”陈依妹一个字一个字说得清楚，“你爷爷管向大人叫爷爷。后来阿护封了忠武王这个称号，外面人只知道他叫忠武王，不知道他拥有向家和尚泰王的血脉。”
    尚宏喉咙发堵。他想起来陈依妹第一眼看见他时说的是什么。
    “所以向大人是我高祖父？”
    “是你爷爷的爷爷。按辈分，你叫向大人太爷爷。”
    尚宏把玉搁在桌上，两只手撑着膝盖。他脑子里翻腾得厉害。
    “陈阿婆。向大人抱过您？”
    “抱过。我五岁那年，我爹带我去会馆送饭。向大人把我抱到膝盖上坐着，问我叫什么名字。我说叫依妹。向大人说，依妹好，依妹记得住事。我说我记性好。向大人笑了，说记性好就好，琉球人就得记性好。”陈依妹拿手比了比自己的脑袋，“那句话我记了一辈子。”
    “我爹那时候在会馆里给向大人打杂。我爹叫陈三俤。说起来，我爹是向大人从街上捡回来的，原先是个孤儿，没名没姓。向大人给他起了名字叫三俤，留在会馆里跑腿。后来向大人没了，我爹接着守会馆，守了一辈子。”
    尚宏听着，把玉拿起来重新攥住。
    “陈阿婆。向大人……是怎么走的？”
    陈依妹的笑容收了。
    “死在会馆里。那年冬天冷得厉害，会馆里没炭。我爹去外头捡柴火，回来的时候向大人已经说不出话了。手边搁着一张纸，写了两个字。”
    “琉球？”
    “琉球。”陈依妹点头，“我爹说，向大人写了好多张。见人就给。说将来有一天，有人从琉球来，把这个给他看。”
    她从铁皮盒子里摸出那张黄纸，递给尚宏。纸片上只有两个字，墨迹洇开了，可还认得出。
    尚宏接过来。他把纸片翻过来看背面，一行小字——“灯在，人就在”。
    “陈阿婆。这纸是我太爷爷写的？”
    “你太爷爷。向大人。他死之前留的。”
    尚宏把纸片搁在桌上，站起来，退了一步，跪下去。膝盖磕在木头地板上，咚的一声。陈依妹赶紧伸手扶他。
    “别跪。向大人最不喜欢人动不动就跪。”她把他拉起来，“我爹说的。向大人说的。一代一代传下来的。”
    尚宏站起来，拿袖子擦了擦眼睛。他重新坐下来，把玉和纸片并排搁在一起。
    “陈阿婆。我想问一件事。向大人是我太爷爷。可忠武王的名号是怎么来的？我妈只说他打过仗，具体的事没讲过。”
    陈依妹把茶碗往他面前推了推。
    “你爷爷阿护，年轻的时候跟着你奶奶真鹤王妃一起练武、学打枪，说要回琉球打游击。”
    “向大人知道吗？”
    “知道。一开始不让。说尚家就剩这根独苗了，不能折在枪子上。可你爷爷犟，说要回去打。向大人拦不住，就跟他说了一句话。说你要打，就得打出个名堂来。从今往后，你不是阿护了，你是忠武王。尚家的血，尚泰王的骨，后来就把铁血复国军交到您爷爷忠武王手里……”
    尚宏攥着玉。
    “后来呢？”
    “后来你爷爷跟着苗晨曦元帅他们回了琉球，打了几年，败了。你爷爷在向大人牌位前跪了三天三夜。起来以后接着打。再往后忠武王这个名号就在琉球叫开了。”
    陈依妹说完，端起茶碗抿了一口。
    尚宏把玉和纸片收好。他站起来，走到窗口。巷子底下，卖菜的三轮车走远了，吆喝声听不见了。
    “陈阿婆。灯呢？那盏铜座白瓷的灯呢？”
    陈依妹看着他，忽然笑了。笑得露出嘴里仅剩的两颗牙。
    “你坐好。我跟你讲这盏灯的事。”
    她从铁皮盒子最底下抽出一张折了好几折的牛皮纸。打开，是一张收据。上头写着“收到柔远驿旧存铜座油灯一盏”，落款是“福州市文物管理委员会”，日期是一九六五年。
    “我爹那时候在街道帮忙。仓库清理，东西要处理。他看见那盏灯要被当废铜卖了，就跑去文物管委会找人说情。人家说灯不值钱，没人要。我爹说那给我吧，我拿回去点油。人家就开了这张收据。”
    陈依妹把收据收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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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爹走了以后，我每年点一回。就一回。清明那天。点多了费油。”
    她从里屋捧出一个布包，搁在桌上，一层层打开。铜座白瓷。灯座上的绿锈斑斑驳驳，白瓷罩子上有一道裂纹，拿糯米浆粘过。灯芯管里头还有一截烧剩的棉线。
    “你来得正好。今年还没点。”
    尚宏把手按在灯座上。铜是凉的。
    “能点吗？”
    陈依妹倒了煤油，把灯芯往上挑了挑。
    “你点。”
    尚宏摸出火折子。吹三下。凑过去。火苗跳起来。
    不大。豆子那么大。可它把整间屋子的影子都晃动了。陈依妹坐在藤椅上，脸被火光照着，皱褶一层一层地动。
    “亮了。”她说。
    尚宏把玉搁在灯座旁边。火光照在玉上，蟠龙纹的影子投在桌面上，一扭一扭的。
    陈依妹盯着尚宏的脸看。看了很久。
    “尚宏。你跟你太爷爷像一个模子倒出来的。向大人年轻时候的照片，我爹藏了一张，我见过。就是你这副模样。”
    尚宏没说话。
    “我爹说，向大人眼睛深，看人的时候像要看到你骨头里去。你刚才盯着灯看那阵，我瞅着你的侧脸，差点喊出声来。”
    尚宏把脸别过去，看窗外。
    “陈阿婆。我太爷爷的事，您还知道多少？”
    “不多。我爹说得少。说得最多的一件事，是向大人爱吃鱼。闽江里的鲈鱼。我娘清蒸了，拿油纸包着，让我爹趁热端过去。向大人每次都笑，说比宫里的好吃。”陈依妹说到这儿，笑了一下，“我娘做鲈鱼的手艺我学了八分。你要是早来几年，我给你蒸一条。”
    “现在也能蒸。”
    “现在没鲈鱼了。”陈依妹指了指窗外，“闽江里头鱼少了。可我还会做。你想吃，我下回给你做。”
    尚宏点了点头。
    陈依妹站起来，走到柜子跟前，摸出一个小布包，搁在桌上。
    “这里头是向大人的东西。我爹留下来的。他走之前跟我说，等有人来找，你就给他。”
    尚宏打开。里头是一方砚台，一支秃了的毛笔，还有一张折得四四方方的纸。他把纸展开。毛笔字，写得端端正正。是一首诗。
    “沧海遗珠五百秋，孤臣白发守荒丘。灯前犹记来时路，一纸家书寄琉球。”
    尚宏念完，喉咙堵得厉害。
    “陈阿婆。这诗我带走。回冲绳，抄一份搁我妈坟前。”
    “带走。本来就是尚家的东西。”
    尚宏把诗折好，跟玉搁在一起。
    “陈阿婆。我还有一件事想问。林依弟说，他太爷爷林阿水当年跟着毛允良毛老爷子守会馆。毛老爷子走了以后，林阿水接着守。会馆里那些东西，是他们藏起来的。那盏灯也是林阿水留给您爹的？”
    陈依妹把砚台和毛笔收进布包，系好。
    “毛老爷子走那年，林阿水把会馆里的东西清了一遍。值钱的、有字的、能证明琉球跟中国有来往的，全藏到后堂那面墙里。那盏灯太大，藏不进去，林阿水就交给我爹，说找个稳妥地方放着。我爹拿油纸裹了三层，埋在灶台底下。六五年清仓库，我爹听说外头在收旧东西，才把灯挖出来，拿去管委会开了收据。”
    “那林阿水后来呢？”
    “没了。毛老爷子走了没两年，林阿水也没了。我爹说，林阿水是累死的。那些年他白天给人扛包，夜里守会馆，熬不住。”陈依妹把铁盒盖上，“林阿水没了以后，他儿子接着守。儿子没了，孙子接着守。林依弟他爹前年走的，走之前把后堂那面墙交代给了林依弟。林家三代，守了快七十年。”
    尚宏把玉和纸片、诗稿收进贴身的兜里。他站起来，抱着灯。
    “陈阿婆。灯我带走。搁我妈坟前搁一天。后天送回来。”
    “送回来以后呢？”
    “送回来以后，我跟林依弟去街道上问问，史馆什么时候修好。修好了，灯搁回柔远驿。您爹、林阿水、林伯守了一辈子的东西，不能搁在仓库里落灰。”
    陈依妹点点头。
    “尚宏。你回冲绳以后，还来不来？”
    “来。灯送回来的时候来。史馆修好了，我来看着灯搁回去。”
    “那你来的时候，带一包冲绳的黑糖。我拿它煮红豆汤。”
    尚宏笑了。“带。带两包。”
    陈依妹送他下楼。走到巷子里，她忽然喊了一声：“尚宏。”
    尚宏回头。
    “你太爷爷当年在会馆里，天天写。写诗，写字，写琉球的事。有人来盯他，他也不骂，就跟人家说，我不是跟你们过不去。我是跟忘性过不去。”陈依妹站在楼梯口，白头发被风吹起来，“你太爷爷跟忘性过不去。你爷爷跟日本人过不去。你爸跟命过不去。你妈跟日子过不去。到了你这儿，你跟什么过不去？”
    尚宏想了想。
    “我跟丢东西过不去。我妈说，尚家的人，别的本事没有，记性不能短。”
    陈依妹笑了。笑得露出那两颗牙。
    “行。记性好。像向大人。”
    尚宏抱着灯往巷子外头走。走到巷口，回头看了一眼。陈依妹还站在楼梯口，白头发一飘一飘的。
    他把灯抱紧了些。铜是凉的，可他觉得烫手。
    “太爷爷。”他心里说，“灯亮着呢。您写的那首诗，我记住了。琉球还有人。尚家还有人。陈家的后人，林家的后人，都还在——我此行最大的收获是找到了国师陈元先生的后人，并且拿到了他留下的著作——《沧海遗珠.琉球王国》手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