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 诈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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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枝人偶歪了歪脑袋,脸上还保持着微笑,但是眼睛里又明显流露出几分疑惑。
因为他没能理解荷濯茗说的话,而他自己也不会说话。
他不说话,荷濯茗也不说话,只睁大了眼睛同他对视——半晌,木枝人偶迟缓的理解了荷濯茗的意思。
他先是轻轻摇头,否定荷濯茗那句说他傻了的话,又指指自己喉咙,两手食指并成一个‘X’盖在自己嘴巴上。
荷濯茗:“你现在不能说话?”
林青云点了点头。
荷濯茗瞪大眼睛:“为啥啊?”
不等林青云做出回应,她又拍了下自己脑门,“啊,忘记了,你现在不能说话——是生病吗?”
林青云仍旧摇头。
荷濯茗现在已经完全忘记窗外后院里停着的那具尸体了,注意力只绕着林青云打转,“是不是那什么……反噬啊?你不是被人杀过一次吗?复活的代价之类的的……”
她一边胡乱猜测,一边凑近了林青云仔细打量,意图从他外表上看出这人突然失声的原因。
然后荷濯茗只来得及靠近一点点,便被林青云用食指抵着额头推远。
荷濯茗被推得仰着脑袋,问:“干嘛啊?”
林青云微笑,松手,在荷濯茗还觉得莫名其妙之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飞快的屈指往荷濯茗额头上弹了一下。
荷濯茗‘哎哟’一声,捂着自己额头,眼泪汪汪的仰面倒在床上滚了两圈。
荷濯茗:“好痛!你的手指是铁打的吗?”
林青云微笑着,交叠手臂护在自己身前,比了个大大的‘X’。
荷濯茗揉着额头坐起来——此时她和林青云已经拉开了两三个人的距离,但是她仍旧没看懂林青云的手势是什么意思,于是胡乱猜测:“你说你做错了,你不该弹我额头?”
林青云摇头。
荷濯茗:“你说你的手指不是铁打的?”
林青云摇头。
荷濯茗大吃一惊:“你的手指真的是铁打的啊?”
林青云:“……”
他有点维持不住笑脸了,甚至生出一种强烈的想要说话的欲望来;他其实只是想让小荷跟自己保持距离,不要突然靠得这么近而已。
但是小荷的脑子好像有问题,他的手势已经那么明显,小荷居然还一直会错意。
眼看荷濯茗已经用怀疑的目光看向他手指,林青云不禁叹了口气,把自己的手伸给她看。
荷濯茗探着脑袋研究了一下,又上手捏捏。捏完林青云的手,她又捏了捏自己的手:好不一样。
林青云的手指比她长,手掌比她大。
荷濯茗又抬头看了一眼林青云的脑袋,脖颈,肩膀,发现他个子比自己高,肩膀也比自己宽……
她一直把林青云当做自己的同龄人,而在林青云之前——在她穿越之前——荷濯茗其实不大喜欢同龄男生。
她觉得那些同年级的男生都很蠢,个子大多数也不高,说话声音又很难听,幼稚下流无聊恶心……
但是林青云个子高高的,身上有干净的香气,笑起来很可爱。他模样看起来确实年少,但又不是荷濯茗印象中那些男生幼稚得像简笔画似的感觉——
一种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的挺拔,即使长得漂亮,也不会令人忽略性别的异性感。
之前林青云话太多了,以至于荷濯茗从来没有注意过这一点。他此时陡然安静下来,于是荷濯茗在注视他时,便很容易的意识到了。
荷濯茗思考半天,忽然道:“青云!我发现——”
林青云含笑注视着她。
荷濯茗:“你是一个男生啊!”
林青云:“……?”
荷濯茗松开了他的手,并用一种发现新大陆似的目光打量他,绕着他转圈,但不再像之前那样很近的注视他。
林青云忍不住伸手摁住她头顶——荷濯茗连忙打开他的手,“都说了!摁头顶会长不高的!”
门外传来老者敲门和询问的声音,荷濯茗知道林青云现在说不了话,所以很主动的自己跑去开门。
原来是饭菜做好了。
老者将装着饭菜的木托盘交给荷濯茗,笑着讨好道:“我还烧了热水,备在后院厨房里。”
“只是我年老头昏,目也不明,等到太阳一落山便会睡死,晚间只怕是听不见传唤。乐师大人和姑娘如果晚间需要热水,就得劳动您二位自己去提了。”
“我在灶里留了余火,水约莫能热到三更天。”
荷濯茗礼貌的跟老爷爷道了谢,把饭菜捧回房间那张四方桌上。
送来的菜一共有两道:一大碗萝卜炖白菜,一碟子卤牛肉,两大碗米饭,并两个白面馒头,一个打磨过的竹筒。
荷濯茗揭开竹筒盖子,闻到一股酒气从里面冲出来;她皱了皱鼻子,迅速把竹筒给盖上。
林青云依旧不吃饭,荷濯茗问他要不要喝酒,他也摇头。
荷濯茗觉得浪费粮食不好,而且她现在超饿,就把林青云那份也给吃掉了。
等到饭菜都吃得七七八八,荷濯茗又打开竹筒盖子,晃了晃里面的酒液——她从来没有喝过酒,既觉得这股味道冲鼻子,又有点好奇,用筷子蘸了一点含进嘴里。
“好辣呸呸呸!”
荷濯茗跳起来,一边往外吐口水一边被辣得直流眼泪。
林青云原本在看窗外,听到她的动静,转而看向她——她吐着舌头在原地跳来跳去,跑到林青云面前扒拉他,“青云青云青云水水水!”
林青云张开双臂,神色无辜。
荷濯茗没空猜他表情是什么意思,伸手扯下他腰带上挂着的水囊拧开,咕噜咕噜喝了一大口水。
喝完水,荷濯茗仍旧觉得自己嘴巴里辣辣的。她捂住自己的脸,有些没精打采的坐到床边,看着林青云走到四方桌旁边,拿起了装着酒液的竹筒。
荷濯茗抱怨:“一点也不好喝,味道超奇怪,辣得我嘴巴里都有点痛……”
林青云忽然一仰脖子,把竹筒里的酒都喝掉了。
他仰头吞咽时,脖颈上的喉结变得很明显,一上一下的滑动。片刻后,林青云将完全空掉的竹筒放回桌上。
他的脸色居然没有一点变化,仍旧是瓷器一般的皎白,只有嘴唇因为沾染酒液而变得格外润泽。
荷濯茗被他的酒量所震慑,看着他晃那个空的竹筒,连抱怨的话都忘记说了。直到林青云走到她面前,将完全空了的竹筒倒给荷濯茗看。
荷濯茗:“……你,你还要喝吗?”
林青云眨了眨眼,露出沉思的表情——他脸上终于不再挂着复制粘贴一样的微笑,而是有了微笑以外的表情。
片刻沉默后,林青云摇了摇头,把竹筒放回原地。
他只是有点好奇。
在看见小荷被酒辣得跳来跳去,眼眶发红时,他对小荷刚刚喝下去的东西产生了好奇——他想要知道让小荷一直哭的‘酒’是什么味道。
但是直到把竹筒里的酒全部喝完,他也没有尝到任何味道。
自然是不可能尝到味道的。
完整的‘林青云’尚且尝不出任何食物的味道,从林青云身体里剥离出来的几滴血,当然更尝不出味道。
他甚至连闻都闻不到。
在发现自己尝不出,也闻不到酒的味道之后,木枝人偶感觉自己变得有点奇怪。他的心里好似空了一块,有什么东西陷落了下去,让他有点发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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荷濯茗不明所以,绕着林青云转了一圈,又仰起脑袋观察了下他的脸,道:“你完全不红耶!”
“你酒量怎么这么好?”
林青云垂眼笑笑,眼珠跟着荷濯茗转,忽然伸手,用食指碰了一下荷濯茗的脸颊——他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这个动作没有经过任何思考。
少女脸颊上的每一寸皮肤,都在为那口尝味道的,不该被喝下去的酒而发红发烫,被碰了脸时她明显怔住,停下脚步不再跑来跑去。
外面的天色已经完全黑了,在这个无星无月的夜晚,屋子里唯一的光源是一盏油灯。灯光涣散稀疏,让荷濯茗视线里的林青云也变得不那么清晰,他的眉眼模糊又朦胧。
偏他又在笑,很淡的笑,梨涡浮起来一点点,密密的眼睫半遮着瞳孔。
荷濯茗猛地往后跳开,捂住自己心口——她感觉自己脸上发烧,心里乱乱的。
她转过身去,一口气走到房间最边缘,使劲儿对着自己的脸扇风。但是效果有限,荷濯茗甚至感觉自己手掌扇出来的风也是热的,她不禁用一只手扶着墙壁,目光在空旷处慌乱的转了一大圈,又慢慢瞥向林青云。
他还站在原地,手臂已经垂下——他蜷起的食指指尖贴着自己掌心,感觉小荷脸上的温度也跟着烧到他手心。
荷濯茗干咳一声,清了清嗓子:“那个!你、你有没有感觉,房间里好热?我们出去走走吧!”
说完,她也不看林青云是什么反应,自己先推开房门往外走。
外面的空气果然要比屋内新鲜很多,荷濯茗走出去深呼吸几口气之后,感觉自己心跳不像刚才那样乱了。
然而林青云很快也跟着走了出来,行至荷濯茗身侧——荷濯茗摸了摸自己刚才被碰到的脸颊,转头去看其他地方。
荷濯茗:“外面还挺黑的……今天晚上是阴天啊……”
说完这句话后,她没听到回应,想起林青云现在是个哑巴,荷濯茗忍不住懊恼的打了一下自己嘴巴。
但是打自己嘴巴实在舍不得用力,轻轻打了一下之后,第二下就变成了摸——荷濯茗咂舌,感觉自己舌尖还有点辣和痛。
她目光轻飘飘往旁边移,去瞥林青云,未曾想林青云也正看着她。
目光撞上的瞬间,荷濯茗飞快收回视线,低头假装看路。
心脏又开始砰砰乱跳,荷濯茗感觉到了一种微妙的紧张与尴尬。她一面想要说点什么,一面又怕林青云不能说话,会让气氛变得更加尴尬。
一时间静默无言,荷濯茗只顾着闷头走路,无意间一抬头,才发现他们已经走到了驿站后院——甚至她还能看见不远处那张盖了白布的手推车。
荷濯茗一下子刹停了脚步。
说实话,非常害怕倒不至于;因为在村子里呆着的那几天,荷濯茗实在是搬了太多的尸体,她现在对死人已经有点免疫了。
只是管理驿站的老爷爷说,死的是个仙门弟子,这点让荷濯茗有点忌讳。
因为她隐约记得,原著小说里有修士横死会变成厉鬼的设定——原著男主经历的某个副本里面就有相关的剧情。
也不知道横死驿站的修士到底强不强。
退一万步来讲,就算这个死了的修士不会突然变异成鬼啊僵尸啊什么的,那打死了修士的妖怪仍旧存在。
荷濯茗看侦探小说时学到过一句话,说是杀人凶手经常会回到案发现场回味自己做过的事情——万一妖怪也有类似的怪癖怎么办!
她越想越觉得这个地方哪里都不对劲,空气好像也冷飕飕的。
荷濯茗抱住自己胳膊,催促林青云:“我感觉这里怪怪的……我们快点回房间里去!”
林青云眨了眨眼,感到疑惑:刚刚是小荷说房间里太闷,要出来走走的。结果才走了半盏茶的功夫不到,她又带头嚷着要回去。
小荷好善变。
荷濯茗没空关心林青云在想什么,一溜小跑跑回驿站大堂。
大堂前门和窗户已经被关上了,到处都黑漆漆的,只有楼上荷濯茗和林青云的房间还亮着灯光。
外面阴云忽的骤散,一轮圆月亮堂堂高挂。
月光穿过纸糊的门窗,将大堂照得蒙蒙亮。一道悬空的黑影贴在门面上,血色的红迅速从门纸上透过来——荷濯茗清清楚楚的看见了,吓得头皮发麻,转头往后跑去。
没跑两步就撞到林青云胸口,她抬头看了眼林青云的脸,话也顾不上说,抓住了林青云的手一起跑!
只剩下后院一条路,两人也只能往后院跑。
跑进后院,荷濯茗下意识往手推车那边看:只见手推车上早已经空空如也,白布和尸体都不知所踪!
荷濯茗哭丧着脸:“我就知道!跟男主待在一起,不是诈尸就一定是有妖怪!”
她抱着最后一丝希望,回头看向林青云,问:“你打得过它么?”
林青云也回头,往大堂那边看,然后微笑着向荷濯茗摇头。
仿佛是为了配合他摇头的气氛——大堂那边传来门窗破裂的巨大声响!
而原本看守驿站的老爷爷,也非常说话算话,说入夜之后会睡死就一定会睡死,这么大的动静他愣是毫无反应,就好像根本不存在一样。
荷濯茗只好一边哭一边拽着林青云躲进后院厨房里,把自己目光所及的一切缸啊桶啊全部推到门后用来堵门。
林青云见了,有样学样,主动找了几样重的东西推过去帮忙堵门。
很快两人就把一切能搬去堵门的东西都搬完了——荷濯茗累得气喘吁吁,坐到灶台上喘气,抬眼一看,见林青云也累得直喘气。
林青云平时不管做什么,都是一副十足十游刃有余的样子,荷濯茗还是第一次见他这样狼狈:额头上都是汗珠,短发乱糟糟支棱着,有几缕头发还和他的耳坠子缠在了一起。
她正盯着林青云瞧,林青云忽然也抬起眼来看向她。
林青云难得没笑,只是向她示意性的指了指自己头发;荷濯茗刚才从柴火堆边搬了两把矮凳过去,本就编得乱七八糟的头发上又勾着了几根细小的干树枝。
荷濯茗疑惑,眨了眨眼。
林青云微微皱起眉,重新指了指自己头发。
荷濯茗思考片刻,恍然大悟:“噢,你解不开那个对吧?不是我说你!这都什么时候了,头发缠上去就缠上去了嘛,我现在哪里有空帮你解……”
林青云意识到荷濯茗仍旧没能理解自己的意思。
他不禁叹了口气,走到荷濯茗面前,抬手把她头发上的树枝拿下来,拿给荷濯茗看。
荷濯茗:“……”
林青云笑了笑,将树枝放到她手上——荷濯茗挠了挠自己脸颊,低头将树枝捏成许多截。
两人靠着灶台,温度从灶台的石壁传递到荷濯茗后背上。两人面前就是一堆堵门的杂物,视线稍微抬高一点,就能看见半截厨房门。
厨房门和大堂门一样,都是木框糊纸,因为此时外面正放晴的缘故,月光照得那半截厨房门亮亮的。
荷濯茗抱住自己膝盖,后知后觉的开始担忧,小声道:“完了,我们光顾着推东西去堵门,但是只堵了下半截,上半截是空的——这个门结不结实啊?万一它从上半截……”
她的话还没有说完,林青云忽然伸手捂住她的嘴巴。
上半截门透进厨房的光被遮住部分,一个人影子飘在那半截门外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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