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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章 霜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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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百章霜降(第1/2页)
    陈阿四站在连廊的阴影里,身体依旧紧绷着,像是一张拉满了弦、随时准备崩断的硬弓。
    因为山下比山上还要危险得多。
    “我知道你有很多问题。”
    清明靠在廊柱上,随手把玩着那个被他没收的蹴鞠,脸上那种少年老成的冷淡并没有因为这里是他的家而减少分毫。
    “但是我不可能全部告诉你。”
    他抬起眼皮,那双眼睛里闪烁着一种陈阿四看不懂的光芒:“事实上,如果不是我亲自带你进来,那么你出现在门口时,就至少会有三个人用弓箭瞄着你的脑袋。”
    “哪怕你能背着你妹妹走很远的路,但在这里,你也活不过一个呼吸。”
    陈阿四的瞳孔微微收缩。
    作为猎人,他对即将到来的厮杀有着近乎本能的直觉。
    他刚才进来的时候,确实感觉到了几道若有若无的视线,冰冷,黏腻,锁定着他身上那些致命的位置。
    但他没有退缩,只是沙哑着嗓子问:“为什么带我来?”
    清明没有回答,只是转身,沿着连廊往深处走去。
    “跟上。”
    陈阿四犹豫了一瞬,回头看了一眼躺椅上昏睡过去的妹妹,然后咬了咬牙,跟了上去。
    “不要觉得我在吓唬你。”
    清明头也不回,声音在空旷的连廊里回荡:“如果你真的想试试,我不会拦着你,但我赌你走不出那个月亮门。”
    陈阿四看着他的背影,看着这个和自己年纪相仿,却仿佛背负着某些东西的少年,再一次问出了那个问题:
    “你们...到底是谁?”
    清明脚步微顿。
    他停在一处天井前,看着天井里那棵刚刚种下不久、却已经抽出新芽的桂花树。
    “想知道我为什么看到你第一眼,就知道你是个父母不在了的孤儿么?”清明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道。
    陈阿四愣了一下,摇了摇头。
    “因为我们是一类人。”
    清明转过身,阳光从天井上方洒下来,照在他的半边脸上,让他的表情显得有些明灭不定。
    “乱世,一个少年,背着一个少女,衣衫褴褛,骨瘦如柴,眼神里除了警惕就是杀意--”
    清明指了指自己,嘴角勾起一抹自嘲:
    “事实上,几个月之前,我也是这样的人。”
    陈阿四震惊抬头,满脸的不敢置信。
    这个穿着干净的衣服,骑着高头大马,一言一行都极为老成的少年...曾经也是流民?
    “不相信么?”
    清明笑着说,笑容里带着一丝只有经历过绝望的人才懂的苦涩。
    “那如果我告诉你,这院子里所有人,那些刚才还在踢球的,还有那些在读书的...都曾经是在江陵,在这乱世里靠乞讨、靠偷抢才活下来的人呢?”
    陈阿四下意识地回头,看着刚刚来时的路。
    他想到了那个叫谷雨的少女。
    那么温柔,那么干净。
    她也...
    “谷雨当然也是。”
    清明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淡淡道:“她家的药馆倒了,父母死了,催债的差点把她卖进青楼--是她自己拿着剪刀,刺烂了第一个客人的脸,才从那个火坑里逃出来。”
    陈阿四的呼吸一滞。
    他没想到,那个笑容温婉的少女,竟然有着这样惨烈的过去。
    “所以,不要觉得我是在可怜你,怜悯你。”
    清明走近了一步,盯着陈阿四的眼睛:“因为你来时的路,我都走过;你受过的苦,我们都受过;你那种恨不得咬死所有人的眼神,我以前每天照着水洼的时候都能看到。”
    “我们是同类。”
    “既然是同类,那就没有谁比谁高贵。”
    陈阿四沉默了。
    他仍然有些不信--但清明实在没有任何骗他的理由。
    “那你们是怎么...”陈阿四看着四周这高大的院墙,这只有富贵人家才有的气派,“怎么变成现在这样的?”
    清明的脚步再次停下。
    这一次,他脸上的那种冷淡和嘲弄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陈阿四从未见过的神情。
    那是一种混合了尊敬、感激、甚至带着几分狂热的虔诚,让这个少年的脸庞瞬间变得生动且真挚起来。
    “因为我遇见了一个人。”
    清明轻声说道。
    他问陈阿四:“你知道的,最厉害的人是谁?”
    陈阿四想都没想:“我爹。”
    提到父亲,他的眼中闪过一丝骄傲与黯然:“他是山里最好的猎手,他能一个人猎杀熊瞎子,能把三百斤的野猪拖回家里。”
    “嗯,很厉害。”
    清明点了点头,并没有嘲笑:“能杀熊的人,确实是好汉。”
    “不过...”
    话锋一转,清明的语气变了一些:“那只是个人的武力,是个人的勇武。”
    “能杀熊的人,能让这乱世停下来吗?能让这江陵城外的流民都有饭吃吗?能让像我们这样的孤儿,有一个不用担心被欺负、被饿死的家吗?”
    陈阿四没有说话。
    当然不能。
    若是能,他爹也不会死了,他和妹妹也不会流落至此。
    “但是你知道么?在几个月前,我们这些人都还在街上流浪,为了半个馒头打得头破血流;而这个庄子,更是一片废墟,只有烂泥和荒草。”
    清明张开双臂,仿佛要拥抱这个院落,拥抱这空气中流淌的安宁:
    “是一个人。”
    “是一个人,在一片废墟上建起了这个庄子,给了我们饭吃,教我们识字,教我们习武。”
    “他收留了那么多无家可归的人,包括我们。”
    “是他告诉我们,就算是烂泥里的种子,只要给点水,也能长成参天大树。”
    陈阿四沉默片刻。
    “他是谁?”他问。
    “是公子。”
    清明转过头,极其认真地看着陈阿四:“也是你留下来后,必须要效忠的人。”
    “效忠?”
    对于从小在山里长大的陈阿四来说,这个词有些陌生。
    “就是可以为了公子去死。”
    清明的回答简单,直接,残酷。
    没有任何修饰。
    “你不是很好奇,我们到底是什么人么?”
    清明走近了一些,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我们是暗卫。”
    “暗卫?”
    清明指了指外面的天空:“公子是天上的太阳,是庄子的光,他要照亮很多人,要带着很多人活下去。”
    “但光越亮,影子就越黑。”
    “这世上总有些见不得光的事,总有些想要害公子的人,总有些藏在阴沟里的老鼠。”
    “所以,需要有人替公子拿刀,替公子走进黑暗里,去把那些脏东西清理干净。”
    “这就是暗卫。”
    清明直视着陈阿四:“这是一条不归路,一旦进来,你的命就不再是你自己的了。”
    “但回报也很丰厚。”
    清明指了指院子外面:
    “只要你是暗卫,你的妹妹就可以像谷雨她们一样,在这个院子里生活,有药,有饭,有新衣服穿。”
    “她可以读书,可以识字,可以不用再像个野人一样担惊受怕。”
    “甚至以后,她可以嫁给庄子里的人,过上你看到的,那种安宁的日子。”
    陈阿四的呼吸急促起来。
    他回头。
    没有看到自己的妹妹。
    但他好像看到了清明说的那个未来。
    不用披着兽皮在山洞里躲雨,不用在找不到猎物的时候忍饥挨饿,不用走到有人烟的地方就被驱赶...
    而是读书,识字,穿上好看的衣服,在某一天,冲着回家的他甜甜地喊。
    阿哥,你回来了。
    那一幕,美好得让他想哭。
    那是他做梦都不敢想的未来。
    “我愿意。”
    陈阿四回过头,眼神变得坚定无比:“只要能救我妹妹,让我杀谁都行。”
    “别急。”
    清明却摆了摆手,脸上的表情重新变得冷酷起来:
    “光有决心没用,暗卫不要废物。”
    “公子给我们的资源,每一粒米都是珍贵的,不养闲人。”
    “接下来,你还有几关要过。”
    ......
    后院演武场。
    与其说是演武场,不如说是一块被平整出来的荒地,立着几个草靶子,还有一些奇形怪状的木桩。
    “你是猎户出身,那就先试试这个。”
    清明随手从武器架上扔过来一张弓。
    那是一张一石的硬弓,弓身黝黑,泛着冷光。
    陈阿四接过弓。
    入手的瞬间,他身上的那种卑微和局促瞬间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常年握弓养出来的沉稳。
    还有属于山林猎手的自信。
    他没有多话,只是伸手试了试弓弦,然后从箭壶里抽出一支羽箭。
    搭箭,开弓。
    行云流水。
    “那是五十步的靶子...”清明刚想说话。
    崩!
    弓弦震颤的声音打断了他。
    一道流光划破空气。
    五十步外,那个只有拳头大小的靶心,瞬间多了一个黑点。
    正中红心。
    但这还没完。
    崩!崩!崩!
    陈阿四的手快得只剩下一道残影,又是三箭连珠而出。
    每一箭都精准地咬住前一箭的箭尾,最后一箭更是直接将整个靶心炸得粉碎!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百章霜降(第2/2页)
    “呼...”
    陈阿四吐出一口浊气,垂下弓,看向清明:“还要射哪个?”
    清明挑了挑眉。
    他看着那个炸开的靶心,眼底闪过一丝惊讶。
    这种箭术,不仅仅是准,更像是一种刻进骨子里的技巧。
    没有多余的动作,每一箭都是奔着要害去的。
    果然是个好苗子。
    “不用了。”
    清明走过去,拿回那张弓,脸上的表情依旧没什么变化,只是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
    “箭术很好,眼力也可以。”
    “这第一关,你过了。”
    接下来又是几样测试。
    负重跑、深蹲、闭气,甚至还测试了陈阿四的记忆力和观察力,清明脸上的表情越来越满意,直到最后,已经是不加掩饰地欣赏。
    “很棒。”他说。
    陈阿四松了口气,刚想问是不是可以留下来了。
    却见清明转过身,并没有带他回前院,而是走向了演武场角落里的一间屋子。
    那屋子很矮,没有窗户,只有一个黑漆漆的入口。
    “还有最后一项。”
    清明站在门口,回头看着他,脸上的神色变得有些晦暗。
    “进来。”
    ......
    这是一间暗室。
    很黑,只有墙角的一盏油灯散发着豆大的光芒,将两人的影子拉得有些扭曲。
    空气中弥漫着陈旧的血腥气。
    陈阿四一走进来,浑身的汗毛就竖了起来。
    他看到了。
    在房间的正中央,绑着一个人。
    那是个满脸横肉的汉子,嘴里塞着破布,手脚被铁链锁在柱子上,身上布满了伤痕。
    看见有人进来,那汉子疯狂地挣扎起来,铁链哗哗作响,眼睛里满是惊恐和求饶的神色。
    “呜呜呜!”
    他试图喊叫,但只能发出含糊不清的声音。
    “我知道你带着刀。”
    清明站在阴影里,声音冷得像是冰块碰撞:
    “这是一个人,一个活生生的人。”
    “我相信你可以在山里成为一个优秀的猎人,猎杀那些没脑子的野兽。”
    “但我不确定,你能不能做到暗卫本来该做的事。”
    他走到那个挣扎的汉子身边,伸出手,拍了拍那汉子的脸,动作轻柔,但却让那汉子抖得像筛糠一样。
    他的脸色冷了下来:“或许刚才的一切,会让你觉得,这里是个很温馨的地方。”
    “能遮风挡雨,有蹴鞠的孩子,有热饭,有干净的衣服。”
    “但是,很可惜,不是。”
    清明转过头,看着陈阿四,眼神冷厉得像把刀。
    “我们叫暗卫,教我们识字的李易先生给我讲了前朝朝廷一个谍子衙门的故事,这让我知道了我们以后会是什么样子。”
    “我们是注定走在阴暗里的东西。”
    “你不要问我里面那个人是不是犯了什么错,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家里还有没有老小。”
    “你只需要知道,在暗卫里,命令高于一切。”
    “哪怕我让你把刀捅进你自己的大腿,你也必须毫不犹豫地照做。”
    陈阿四的手抖了起来。
    他杀过熊,杀过狼,甚至杀过野猪。
    但他从来没杀过人。
    眼前这个,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不是谁都能在面对同类时,能毫无负担地把刀挥下去。
    “执行命令,你才能留下来。”
    清明退后一步,让出了位置,指着那个汉子的心口:
    “现在,我命令你,杀了他。”
    空气凝固了。
    油灯的火焰跳动了一下。
    那汉子似乎听懂了这句话,挣扎得更剧烈了,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拼命地向陈阿四摇头,眼神里全是哀求。
    杀人?
    陈阿四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的手慢慢地摸向腰间,拔出了那把父亲留下的、用来剥皮的短匕。
    他的手心全是汗。
    “不杀他,你就走。”
    清明的声音没有任何感情:“带着你那个快死的妹妹,滚回山里去,等着她病死,或者饿死。”
    妹妹。
    这个词像是一道闪电,劈开了陈阿四脑中的混沌。
    他想起了刚才看到的那未来的一幕,想起了那碗救命的药。
    如果不留下来...
    妹妹会死。
    一定会死。
    陈阿四看着那个汉子。
    那汉子的哀求在他眼里逐渐变得模糊,最后变成了城门口那个驱赶他的士卒,变成了那个烧毁村庄的乱兵,变成了这吃人的世道。
    他眼底渐渐泛起了红色。
    闭上眼。
    噗嗤!
    那是利刃入肉的声音。
    温热的液体喷溅在他的脸上。
    汉子的挣扎瞬间剧烈,然后迅速微弱下去。
    陈阿四没有停。
    他像是一头被激怒的野兽,拔出刀,再刺,再拔,再刺!
    一下,两下,三下...
    直到那个汉子彻底不动了,直到那具身体变得冰凉。
    过了很久,很久。
    暗室里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
    陈阿四松开了手,匕首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他呆呆地看着自己满是鲜血的双手,没有去擦,只是一言不发地放下。
    “现在可以了么?”他嘶哑着嗓子问。
    还没等到清明回答,一股巨大的恐惧和恶心感涌上心头,让他忍不住干呕起来。
    一块手帕递到了他面前。
    很干净,还带着皂角的清香。
    陈阿四抬起头,看到清明正蹲在他面前,脸上并没有那种得逞的快意,也没有鄙夷。
    反而带着一丝...欣慰。
    “擦擦吧。”
    清明把手帕塞进他手里,然后看了一眼地上的尸体,语气平淡地道出原委:
    “这是个盯上庄子已经很多天的流寇探子。”
    “半个月前,他在城外为了抢一袋米,把一家三口全杀了,连还在襁褓里的孩子都没放过。”
    “打探庄子时被抓到了,我顺藤摸瓜找了很多天,也没找到他们的老窝,这家伙嘴很硬,留着也没用了。”
    陈阿四愣住了。
    他看着地上的尸体,那个刚才还让他感到愧疚的“可怜人”,此刻听来,却是个十恶不赦的畜生?
    “如果这样说能让你好受一点,那么你仍然可以觉得,自己的手是干净的。”
    清明站起身,拍了拍陈阿四的肩膀:
    “我们是暗卫,是刀。”
    “但公子说过,刀没有善恶,握刀的人才有。”
    “我们杀人,不是为了发泄,而是为了保护。”
    “杀该杀之人,行当行之事。”
    “嗯...”清明摸了摸脸颊,“以前倒是没觉得公子的这些话念起来这么棒--不行我得抄下来挂在学舍里。”
    陈阿四拿着手帕,没有擦手上的血,只是看着清明。
    这个人,是不是有病?
    ......
    再次回到那个充满药香的小院时。
    陈阿四已经洗干净了脸,换上了一身干净的灰色短打。
    虽然还不太合身,但穿在身上,比起兽皮破布,要好太多了。
    他跟着清明走进一个房间。
    妹妹已经醒了。
    她半靠在床头,手里捧着一碗热粥,正小口小口地喝着,谷雨坐在一旁,正笑着跟她说着什么,逗得小丫头嘴角弯起了一个小小的弧度。
    看见陈阿四进来,小丫头的眼睛瞬间亮了。
    “阿哥...”
    声音软糯。
    陈阿四的眼眶瞬间红了。
    他快步走过去,想要抱抱妹妹,却又怕伤到刚刚好起来的她,只能站在床边,手足无措地搓着手。
    “好些了吗?”
    “嗯...那个姐姐给我吃了糖,好甜。”
    清明靠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嘴角也不自觉地勾起一抹笑意。
    但他很快又板起了脸。
    “怎么样?”
    他问:“要留下来么?”
    “你留下,她以后叫这里‘家’。”
    “她会有名字,会有朋友,会平平安安地长大。”
    “你走,她只是个被救过一次的流民。”
    “或许明天,或许后天,你们还是会死在哪个阴沟里。”
    这根本不是一个选择题。
    对于在黑暗中行走太久的人来说,只要看到了一丝光,就会死死抓住,哪怕那光会灼伤手掌。
    陈阿四转过身。
    然后。
    噗通一声。
    他重重地跪在了地上。
    “我留下。”
    他的声音不再嘶哑,而是透出同样坚硬冷厉得味道:
    “我的命,是公子的了。”
    清明点了点头,似乎对这个结果早有预料。
    “很好。”
    他走上前,将陈阿四扶了起来。
    “进了暗卫,以前的名字就不能用了。”
    清明思索了片刻,看了一眼窗外那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和天边那颗刚刚亮起的星辰。
    “算你运气好,原本你进了暗卫的代号应该排在二百多了,但最近有个丫头算学学得好,要去庄子里给李易先生打下手,所以她的代号就空出来了。”
    清明看着他,轻声道:
    “从今天起,你就叫‘霜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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