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二章 婚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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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爷,抬头,哎,对,再抬高点儿。”
福伯站在顾怀身后,手里拿着一把梳子,枯瘦的手指微微颤抖着,小心翼翼地替他将最后几缕长发束进赤金的玉冠里。
顾怀静静地看着铜镜里的自己。
一身绛红色的织锦喜服,层层叠叠,从里衣到中衣,再到最外面的绛纱袍,繁复的扣结和玉带将他整个人勒得严严实实,将他那原本就挺拔的身形衬托得越发修长。
这身衣服很华贵。
不仅是料子极好,针脚和做工也是江陵城里最好的绣娘们连夜赶制出来的。
但这身大红,却让顾怀有片刻的恍惚。
他下意识地抬起手,摸了摸喜服的袖口。
触感丝滑,柔软。
在过去的这一个月里,他身上也总是穿着这种颜色的衣服。
只不过,那是被血染红的。
别人的血,还有他自己的血。
而现在,这身红,却代表着盛大的喜事,代表着新生,代表着成家立业。
“少爷。”
福伯放下梳子,退后了两步,上下打量着顾怀。
老人的眼眶又红了,但这次他强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只是嘴角咧开了一个极大的弧度,笑得脸上的皱纹都挤在了一起。
“真精神。”
福伯的声音有些哽咽:“要是老爷和夫人还在,看到少爷今天这副模样,看到少爷能娶到县令家的千金,该有多高兴啊。”
顾怀收回思绪,转过身,看着这个为了顾家操劳了一辈子的老人。
他没有说话,只是伸手,用力地握了握福伯那干瘪粗糙的手。
然后,他大步走出了房间。
门外。
阳光热烈而明媚。
整个庄子,已经变成了一片红色的海洋。
大红的灯笼从主宅一直挂到了庄子的大门口,每一棵树上都系着红绸,连地上都铺着红色的毡毯。
而在主宅宽阔的庭院里,早已站满了人。
杨震穿了一身暗红色的劲服,虽然依然冷着一张脸,但眼角眉梢却透着一股难以掩饰的喜气,他的手按在刀柄上,身后是整整齐齐三百名全副武装、同样在手臂上系了红巾的护庄队精锐。
这是迎亲的队伍。
李易、沈明远、老何、孙老...所有的核心人员全都换上了崭新的长衫,站在队伍的最前方。
可惜玄松子这个媒人不在,终究是少了些十全十美的味道。
看到顾怀走出来。
所有人齐刷刷地拱手,齐声高呼:
“恭请公子登鞍!”
声音震天动地,惊飞了树上的鸟雀。
顾怀走到院子中央。
那里,停着一匹神骏异常的高头大马。
马的脖子上挂着巨大的红绸绣球,马鞍和缰绳全都换了新的,在阳光下闪烁着油润的光泽。
顾怀翻身上马。
他坐在马背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周围那些熟悉的面孔。
看着那一双双充满了信任、敬重与真诚祝福的眼睛。
于是,他也笑了起来,拱起手,对着四周团团作了一个揖。
没有说话。
但人群的欢呼声却更大了。
“出发。”
福伯扯着嗓子,喊出了这辈子最响亮的一声。
“迎亲咯--”
负责开道的锣鼓声、唢呐声骤然响起,浩浩荡荡的迎亲队伍,抬着八十八抬聘礼,从庄子里出发,顺着那条平坦的官道,向着江陵城的方向蜿蜒而去。
......
江陵城,陈府后宅。
陈婉端坐在妆台前。
她已经换上了那身繁复至极的凤冠霞帔。
正红色的嫁衣上,用金银两色丝线绣着栩栩如生的百鸟朝凤图,那凤凰的眼睛是用碎小的红宝石点缀的,在烛光下熠熠生辉。
她的头发被全福夫人盘成了一个繁复的发髻,那顶沉甸甸的凤冠稳稳地戴在头上,垂下的流苏遮住了她大半的面容。
脸上的妆容很浓。
是全城最好的全福夫人亲手为她画的。
敷了铅粉,点了绛唇,画了远山黛。
将她原本那份清冷和书卷气掩盖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雍容与艳丽。
这是一种极其标准的新娘妆扮。
也是这世间所有女子在这一天,必须展现给世人的模样。
按照规矩,新娘子在出嫁前,是要哭嫁的。
要哭父母的养育之恩,哭骨肉分离的不舍,哭得越伤心,越显得孝顺。
外面的丫鬟老妈子们已经准备好了帕子,就等着小姐落下眼泪,然后她们好跟着一起抹眼睛。
但是。
陈婉没有哭。
她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背脊挺得笔直。
她从来是一个极理智的人。
这桩婚事,从一开始,就是她自己提出来的。
既然是自己走的路,既然是自己亲自选择的未来,那又有什么好哭的?
“小姐,您今天真是太美了。”
小翠站在一旁,看着自家小姐,眼圈发红:“就算是在京城,您也是最美的新娘子...”
陈婉没有说话。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镜子,任由那些喜娘和丫鬟们在自己身上做着最后的整理。
紧张吗?
似乎有一点。
但更多的是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
她想起之前的一幕幕。
诗会上顾怀挥笔泼墨骂得畅快淋漓,酒楼里一场拍卖众生入局顾怀稳居幕后,去了庄子和顾怀并肩站着看向远方,书房里他夺权准备力挽狂澜,尘埃落定后自己提出联姻,花园里两个人的那一番对话,她拿着那根羊脂白玉簪抵在自己脖子上,逼迫父亲做出决定...
最担心的,还是这一次,他远走襄阳,流落乱世。
但好在,自己的等待没有落空,他还是平安回来了。
原来,自己已经和他一起经历了这么多啊。
门外传来了脚步声。
“老爷。”
屋内的丫鬟和喜娘们纷纷屈膝行礼。
陈识走了进来。
他今天没有穿官服,大概是因为这些时日处理太多公务的原因,那张脸上带着几分憔悴与疲惫。
他挥了挥手。
“你们都先下去。”
很快,屋子里就只剩下了父女两人。
陈识走到陈婉的身后。
他看着镜子里那个已经被打扮得如同仙女下凡尘的女儿,眼神有些复杂。
有不舍,有欣慰,有祝福,有担忧...
“很多年前,你娘怀上你的时候,我们为了给你取什么名字,议论了很多天。”
他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深深的怀念,“最后才决定取个婉字。”
“你娘若是能看见你现在的模样,应该会很开心吧。”
看着铜镜里陈识鬓边的一缕白发,陈婉的心突然颤了颤。
“爹爹...”
她想要站起身,却被陈识按住了肩膀。
“别动,凤冠重,别乱了头发。”
陈识拍了拍她的肩膀,叹了口气。
“迎亲的队伍,已经进城了,整条街都被挤得水泄不通。”
“排场挺大的,看起来,顾怀是真的害怕做得不好,会让陈家觉得面上无光。”
“爹早就向朝廷递了折子,吏部的调令昨晚刚到。”
“没有意外的话...应该是去户部,你祖父在京城运作了一番,虽然品秩不算太高,但在六部里也算是个颇有实权的位子。”
“等你们完婚,我就启程进京。”
“恭喜爹爹。”陈婉轻声说道。
陈识苦笑一声,摇了摇头。
“婉儿,爹知道你从小就聪明,看事情比爹通透。”
“顾怀...爹看不透他,也不知道他未来究竟会走到哪一步。”
“爹只是怕...”陈识的声音有些颤抖,“爹只是怕这乱世...什么都说不好,爹走了,你跟着他,吃苦了,受委屈了,该怎么办?”
“爹去了京城,相隔千里,以后这江陵的风风雨雨,爹就再也帮不到你了。”
“哪怕受了委屈,连个哭诉的地方都没有。”
房间里安静下来。
陈婉看着镜子里的父亲。
那个总是显得有些懦弱、有些自私,但在最后关头,终究还是选择了认同她的选择、此刻满眼都是对她担忧的父亲。
她缓缓站起身。
凤冠上的流苏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她转过身,面对着陈识。
“爹爹。”
“您问过我很多次,后不后悔,我告诉过您,只要是自己选的,就没有什么可后悔的。”
“世道已经变了,女儿既然选了他,便会安心做这顾家的主母。”
“不管他未来走到哪一步,是功成名就,还是...”
陈婉微微扬起下巴,眼中闪过一丝柔光:“女儿,都会陪他一起走下去,您放心,女儿绝不会让自己受委屈的。”
陈识看着眼前这个已经长大成人的女儿。
眼眶渐渐红了。
他张了张嘴,千言万语,最后只化作了一声长长的叹息。
“也罢。”
“女大不中留。”
他走到桌前,拿起那顶准备好的大红盖头,手微微颤抖。
“时辰到了。”
“爹...送你出门。”
红色的丝绸落下,遮住了陈婉的视线。
眼前的世界,变成了一片朦胧的红。
......
“新郎官到--”
随着前院传来的一声高呼,整个张灯结彩的陈府都沸腾了。
顾怀翻身下马。
“顾公子,恭喜!恭喜啊!”
王师爷满脸堆笑地迎了出来,那腰弯得几乎要贴到地上了。
周围的衙役、城中的士绅代表、甚至连那些平日里高高在上的大户家主们,此刻全都挤在门口,一个个拼命地向顾怀拱手作揖,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容。
顾怀神色平静地一一回礼。
他并没有在门口多做停留,而是在下人的指引下,大步跨过了陈府的门槛。
穿过前堂,绕过照壁。
在内院的垂花门前。
他停下了脚步。
珠帘挑起。
在两名喜娘的搀扶下。
一袭火红嫁衣的陈婉,盖着红盖头,缓缓从门内走了出来。
所有的声音在这一刻仿佛都远去了。
顾怀看着那个蒙在红盖头下的身影。
凤冠霞帔,身姿窈窕。
她走得很稳,没有一丝一毫的紧张慌乱,甚至连脚步的幅度都极其精准,透着一种只有从小受过严格礼仪训练才能拥有的端庄。
陈识站在陈婉的身旁。
他看着顾怀,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几句诸如“好好待她”之类的场面话。
但最终,他还是什么都没说,只是将一条系着红绸的同心结的一端,递给了顾怀。
另一端,握在陈婉的手里。
顾怀行礼,伸手,接过了同心结。
红绸绷直。
在那一瞬间,虽然隔着盖头,虽然没有看到彼此的眼睛。
但顾怀分明感觉到,红绸那一端的手,微微地握紧了一下。
像是在确认,又像是在表达。
顾怀的嘴角,缓缓勾起了一抹温和的笑意。
他握紧了手中的红绸。
“那,我们走吧。”
他轻声说道。
......
迎亲的队伍踏上了归途。
比起来时的热闹,回去的时候,整个江陵城简直是万人空巷。
不仅是城里的百姓,就连周围村镇赶来看热闹的人,都将官道两旁挤得严严实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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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没有像往常看到达官贵人出行那样畏缩着躲闪,而是站在路边,手里挎着竹篮,篮子里装着些自家种的干果或者红纸。
当顾怀的队伍走过时,他们便大声地欢呼着,将那些东西撒向迎亲的队伍。
“看!那就是顾公子和县令千金!”
“顾公子大喜!”
“祝公子和县令千金百年好合,早生贵子!”
“听说顾公子为了这婚礼,在城外的庄子里摆了三天的流水席,只要去说句吉利话,就能免费吃肉喝酒!”
“我的老天爷,这得花多少银子啊...”
人们议论纷纷。
顾怀没有像那些传统的世家公子那样目不斜视,保持高冷。
他微微侧过头,对着道路两旁的百姓,轻轻地点了点头,嘴角一直噙着笑意。
就这么走走停停吹吹打打,一路出了城门,沿着官道,向着庄子行去。
还没靠近庄子,一阵震耳欲聋的喧哗声便迎面扑来。
太热闹了。
上千张桌子从主宅的广场一直摆到了第一居住区的空地上。
杀猪宰羊的声音,锅铲碰撞的声音,还有人们的笑声和欢呼声,汇聚在一起,形成了一股足以冲破云霄的热浪。
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肉香和烈酒的味道。
对于这些曾经在死亡边缘挣扎的人们来说,今天,就是整个庄子最盛大的节日。
“公子回来了!”
“迎新娘子咯!”
看到迎亲的队伍出现,整个庄子沸腾了。
无数的庄户端着酒碗,自发地跪在了道路两旁,不是那种被迫的下跪,而是带着一种发自内心的虔诚与感恩。
“祝公子、少夫人,百年好合!早生贵子!”
呼喊声此起彼伏。
一直到喜车在主宅的门前停下。
顾怀下马。
他走到车前,隔着帘子,将那根红绸递了进去。
片刻后,一只白皙的手从车帘后伸出,接住了红绸。
顾怀牵着红绸,引着陈婉走下马车。
跨火盆,迈马鞍。
在一片震耳欲聋的鞭炮声和欢呼声中。
两人并肩走进了主宅那间宽敞明亮的喜堂。
喜堂里。
红烛高烧,香烟缭绕。
正上方,挂着一个巨大的“囍”字。
没有高堂父母。
顾怀父母早亡,而陈识又因为身份和刚刚调任的原因,只将女儿送出门,并未跟来庄子参加婚礼。
所以,上面只摆着两张空荡荡的太师椅。
“吉时已到!”
“行大礼--”
整个喜堂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了大堂中央那一对穿着大红喜服的新人身上。
“一拜天地!”
担任司仪的福伯满脸涨红,声音在大堂里回荡。
顾怀和陈婉转过身,面向门外的苍穹。
秋日的天空,高远而湛蓝。
这乱世的天地,何等残酷,又是何等宽广。
顾怀撩起衣摆。
陈婉屈膝。
两人深深地拜了下去。
拜这苍天无眼,逼得世人流离失所,也拜这黄土厚重,能让他们在这片土地建造家园。
“二拜高堂!”
两人转身。
对着那两张空荡荡的椅子,拜下。
顾怀在心里默默念了一句。
对于这具身体原本的父母,对于他那个世界的父母。
这算是给了所有人一个交代。
他顾怀,在这个陌生的世界里,扎下根了。
“夫妻对拜!”
两人相对而立。
隔着那层红色的盖头。
顾怀看不清陈婉的表情。
但他仿佛能感觉到那双透过红绸看着自己的眼睛。
他看着她。
她也“看”着他。
这不是话本里那种缠绵悱恻、生死相许的爱情。
他们或许还不懂爱。
但他们懂得什么叫同舟共济,什么叫休戚与共。
顾怀弯下腰。
陈婉深深地低下了头。
两人的头上的发冠和凤冠上的流苏,在空气中发出极其轻微的碰撞声。
“礼成--”
“送入洞房!”
……
喧嚣声被隔绝开。
喜房内。
龙凤喜烛静静地燃烧着,爆出几朵轻微的烛花。
红色的床幔被金色的挂钩挽起。
陈婉端坐在那张铺满了红枣、花生、桂圆和莲子的拔步床上。
她的双手交叠在膝盖上,坐得笔直,整个人宛如一尊完美的玉雕。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顾怀走了进来。
他身上带着一股淡淡的酒气。
外面有杨震和李易他们挡着,他并没有喝太多,但在那种喜庆的气氛下,即便是他,也难免沾染了几分醉意。
他反手关上门,将所有的嘈杂彻底关在了外面。
他走到床边,站在了陈婉的面前。
隔着红盖头,陈婉只能看到他大红喜服下摆上绣着的海水江崖纹,和那双黑色的皂靴。
她的呼吸下意识地屏住了。
哪怕她再冷静,再聪明。
在这一刻。
在一个男人即将揭开她盖头、即将彻底占有她的这一刻,她终究还是一个未经人事的少女。
顾怀没有立刻动手。
他转身走到桌旁,拿起了那杆缠着红线的秤杆。
秤心如意。
他拿着秤杆,走了回来。
秤杆的顶端,轻轻地挑住了盖头的边缘。
然后。
缓缓地,平稳地,向上掀起。
那片阻隔了两人视线的红,如同潮水般退去。
跳跃的烛光,瞬间照亮了陈婉的脸。
顾怀的动作停顿了一下。
他看着眼前这张脸。
很美。
美得惊心动魄。
那极其艳丽的妆容,将她原本有些清冷的气质完全打破,赋予了她一种属于成熟女子的妩媚和惊艳。
那双总是透着理智和聪慧的眼睛,此刻在烛光的映照下,像是盛满了秋水,带着一丝难得的慌乱和羞怯,长长的睫毛不安地颤动着。
她微微仰着头,看着顾怀。
看着这个褪去了平日里那身素雅白衣,换上了大红喜服,显得越发英挺而深邃的男人。
这就是她的夫君。
是她在一片漆黑的乱世里,为自己挑选的灯塔。
“很重吧?”
顾怀放下了秤杆,并没有说那些风花雪月的轻佻话语,他的目光落在了她头顶那顶繁复的凤冠上。
没有惊叹于她的美貌,也没有说那些酸掉牙的情话。
陈婉愣了一下,随后那双极美的眼睛里浮现出一丝笑意。
“重。”
她老老实实地回答。
“那就摘了吧。”
顾怀随手把秤杆扔在桌上,走上前,非常自然地伸出手,去帮她解凤冠后面的系带。
“哎...”
陈婉下意识地想要躲闪。
“合卺酒还没喝,头发还没结,这不合规矩...”
“我其实不太繁文缛节,你大概也不喜欢端着架子。”
顾怀没有停手,修长的手指灵活地解开了那个繁琐的结。
他双手捧住那顶沉甸甸的凤冠,轻轻向上提起,从陈婉的头上摘了下来,随手搁在了一旁的梳妆台上。
随着凤冠的离去,陈婉那一头如瀑的青丝瞬间散落下来,披散在红色的嫁衣上。
脖颈上的压力骤然消失,确实,舒服多了。
顾怀走到桌旁,倒了两杯酒,端着走回来,递给陈婉一杯。
顾怀举起酒杯,看着她。
陈婉接过酒杯,微微仰起头。
两人的手臂交缠在一起。
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呼吸的温度。
陈婉看着顾怀近在咫尺的侧脸,看着他垂下的睫毛。
在交杯的那一刻。
她轻声开口:
“襄阳一行,险吗?”
顾怀喝酒的动作微微顿了一下。
他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放下酒杯,看着陈婉。
“险。”
“几次差点死了。”
之前的信,还有面对福伯他们的时候,他都是一笔带过。
但面对陈婉,面对这个极聪明,并且成为了他妻子的女子,他选择了坦白。
“但也是个机会,而且,我抓住了。”
陈婉也将杯中的酒饮尽。
酒液入喉,带着一丝辛辣,却暖了身子。
“爹爹的调令下来了,过几日就要启程回京。”
陈婉放下酒杯,双手平放在膝盖上,直视着顾怀。
“他虽然没有明说,但还是在担心,你会做那个选择。”
顾怀没有意外,也没有去问到底是什么选择。
他看着陈婉:“那你怎么想?”
“我没有挑明回答他。”
陈婉摇了摇头。
“顾怀。”
这是陈婉第一次,如此正式地叫他的全名。
“那天在县衙后花园的凉亭里,我说,嫁给你,是我自己做的选择。”
“现在,我坐在这里,坐在这张床上。”
陈婉的眼神,在摇曳的红烛下,显得无比明亮。
“这就证明,我已经将我的一切,都推到了你的面前。”
“我不管你以后是做大乾的忠臣,还是做席卷天下的乱贼。”
“我既然做了选择,就不会偏离方向。”
她微微倾身,靠近了顾怀一些。
“所以,听见你刚才说险,我很担心,很难过。”
“但我不会要求你不去冒险。”
“我只想问你一句。”
“就算还有下一次...你也会回来的,对么?”
顾怀静静地看着她。
忽然笑了起来。
笑得无比畅快,也无比轻松。
这才是陈婉。
这才是那个能够在这乱世里与他并肩而立的女人。
“我不确定。”
顾怀收敛了笑容,“毕竟这世上,没有人能保证自己一直赢。”
“但我可以向你保证一件事。”
顾怀伸出手,握住了陈婉交叠在膝盖上的双手。
她的手有些凉。
顾怀的手心却很热。
“你选择了我,我便不会让你输得太难看。”
陈婉的手腕轻轻翻转,与他的手臂交缠在一起。
距离拉近。
彼此的呼吸可闻。
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酒香和属于男子特有的气息,他也能闻到她发丝间浓郁的桂花香。
“好。”她说。
“那...”
她的声音变得极低,细若蚊蝇,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柔软。
“夫君。”
这是她第一次这么叫他。
两个字,却仿佛用尽了她所有的力气。
“夜深了,该歇息了么?”
顾怀看着她。
深邃的眼眸里,原本的平静被一种炙热的光芒所取代。
他没有再说话。
而是直接伸手,揽住了她纤细的腰肢,将她轻轻地压在了那些铺满了干果的锦被上。
大红色的床幔,在这一刻,被人从里面轻轻拉上。
遮住了满室的旖旎。
只剩红烛在桌上静静地燃烧着,轻轻摇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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