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3章大盛冬季的日常

    雪还在下，天都城的夜被这场大雪捂得严严实实，连犬吠声都冻在了喉咙里。
    康麓山策马穿过东华门外的石狮子，沿着朱雀大街一路南行，马蹄踏在新雪上发出噗噗的闷响，像在踩一床厚得没边的棉被。
    那二百来斤的身子压在马上，坐骑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散进夜色里，他却没有急着催马快跑，反而把缰绳松了松，任由那匹枣红色的河西马踩着碎步慢慢往前走。
    街面两旁的店铺早关了门，偶尔有几家酒肆的窗缝里漏出一线昏黄的灯火，映着门楣上挂着的红灯笼，那灯笼罩子已经被雪压得往下坠了半截，像一只只眯缝起来的眼睛。
    康麓山扫了一眼，没什么好看的，天都城的富贵人家这个时辰早缩在炭盆前喝热酒了，穷人则蜷在墙根底下祈祷还有命看到太阳升起那一刻。
    这座城从立国那年起便是如此，没什么新鲜。
    他只是心里头那团气没散干净。
    严国忠那张脸还在他眼前晃——紫袍、玉带，要六百万两白银时的倨傲。
    想起自己在河东领着二十万兵马、守着范阳营州两镇，日子过得何等痛快？
    东胡的游骑被他赶出白狼河，河西买来的战马一匹匹填进骑兵营，他的牙兵个个披铁铠、持横刀，比朝廷禁军还像禁军。
    这些是他康麓山一刀一枪搏出来的，是他在边境风沙里喝了十几年西北风才攒下的家底，严国忠倒好，一张嘴就要二百万两，还说得像施舍给他康麓山一个天大的恩典似的。
    "呸，什么玩意儿。"
    他在马上啐了一口，唾沫星子飞出去，还没落地就被风卷散了。
    马拐进一条窄巷子，两侧是高耸的坊墙，墙头上积着厚厚的雪，将巷子压得更窄了。
    这巷子是通往城南行辕的近道，白天走的人就不多，夜里更是静得连自己的呼吸都能听见。
    康麓山正想着待会儿回去得把那一身寒气烤透了再睡，目光却忽然被巷子尽头的一团黑影勾住了。
    那团黑影缩在墙角一处略微凹进去的屋檐底下，被雪覆了大半截，远远望去像一堆冻硬的垃圾。
    可马走近了些，那堆"垃圾"忽然动了动，露出几双亮得瘆人的眼睛，在昏暗中扑闪扑闪的，像鬼火。
    康麓山的马停住了。
    他低头看过去，是三个大人两个小孩，还有一个老得看不出年纪的老妪，歪在墙角根上一动不动，不知是睡着了还是已经冻硬了。
    大人们身上裹着看不出本色的单衣，从裂口里挤出来，被雪水浸成黑灰色的坨子，贴在身上像穿了一身湿泥。
    那俩孩子一男一女，大的不过五六岁，小的约莫三岁，抱在一起缩在老妪腿边，嘴唇已经冻成了紫黑色，眼睫毛上挂着一层细细的冰碴子，分不清哪是雪哪是泪。
    康麓山盯着他们看了三息。
    他性子本就十万豪爽，不在乎钱财身外物，自己有的也不会忘了治下军民。
    此刻他望着那几个缩在墙角的影子，脑子里却忽然闪过一个念头——严国忠那狗日的府邸，现在地龙烧得怕是连靴底都烫脚吧？
    他摇了摇头，把这念头甩出去，手上却已经动了。
    他从马侧挂着的褡裢里摸出一个布袋，布袋是油纸缝的，里面装着今夜在温泉宫宴席上打包的几张烧饼，本来是想带回行辕当夜宵的，出门前他顺手揣上了。
    这会子他连看都没看那袋子里有几张饼，手臂一甩，布袋便从马侧飞了出去，划出一道短短的弧线，"啪"的一声落在墙角那群人面前的雪地上，袋口松了，露出里面还冒着热气的面饼边沿。
    那群人僵了一瞬。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那个五六岁的男孩，他像一只被惊着的小兽般猛地弹起来，扑到布袋跟前，一把抓起最上面的饼就往嘴里塞，也不顾那饼还烫着，烫得他龇牙咧嘴却不肯松开。
    紧接那个妇人模样的女人踉跄着爬过来，抓起第二块饼，掰碎了往最小的那个女孩嘴里塞，那女孩连咬的力气都没有，只是含着碎饼子，嘴唇翕动着，像一条离了水的鱼。
    那男人则挣扎着撑起上半身，朝康麓山的方向磕头，额头砸在雪地上，一下、两下、三下，磕得磕磕绊绊的，嘴里含糊不清地喊着"谢恩人、谢恩人"，声音哑得像砂纸磨铁。
    那老妪却依然没有动静，康麓山看了一眼，心里已经明白。
    那老妪怕是已经没了。
    这很正常，大盛的冬天哪有不冻死人的？
    若真有这么块地方，也只有那个男人治下的河西了。
    他收回目光，双腿轻轻夹了一下马腹，马匹便重新迈开步子，从墙角那群人身边经过。
    经过时他侧过头，看见那男孩咬着饼子抬起头来，一双眼睛在黑暗中亮得像两粒烧红的炭，那张脏兮兮的小脸上沾着饼屑和雪水，却用力地朝他咧了一下嘴，那是一个还不太熟练的笑。
    马蹄声渐渐远去，那巷子又重新安静下来，只剩风声和咀嚼声混在一起。
    墙角那群人还在朝着他离开的方向磕头，那个妇人的额头已经磕出血印子来，渗进雪地里，洇开一小团淡粉色的圆。
    可他们连哭的时间都没有，第二块饼又冷又硬，得用牙齿一点一点磨软了才能咽下去。
    马出了巷口，拐上宽阔的启夏门街，行辕的朱漆大门已历历在目。
    门口两盏风灯在雪中摇曳，映着门楣上那块"康"字匾额，匾额是李昭亲笔题的，字迹端正沉稳，与温泉宫外那块"严府"匾额出自同一只手。
    康麓山翻身下马，动作利落得不像他这身肉，迈进门时解了肩上那件玄狐皮披风，随手甩给迎上来的亲卫，那披风上沾的雪片子簌簌落了一地，在门槛处很快化成了水渍。
    他大步穿过前院的青石板路，靴底踩着雪水，发出"啪嗒啪嗒"的响声，径直朝正厅走去。
    正厅里炭盆烧得正旺，红彤彤的炭火透过铜罩子映出一圈暖光，他一屁股坐进圈椅里，将那双冻得发僵的脚伸到炭盆跟前，隔着靴底感受那热意一丝一丝渗进来。
    炭火的光在他那张圆脸上跳动着，将那些细密的纹路映得忽明忽暗。半晌，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却稳当："去把吉温给本将军找来。"
    一直候在厅角的副将史思英抱拳应了一声"是"，转身便走，靴声急促地消失在门外。
    康麓山没看他走，依然盯着炭盆里那截烧得通红的木柴，看火舌舔着柴皮，将表面那层黑炭一点一点啃进去，露出内里橙红色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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