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0章 天崩(四)东路军亡(上)
260章天崩(四)东路军亡(上)(第1/2页)
万历三十九年,三月初三,傍晚。
辽东大地早已被深冬的寒意牢牢裹挟,铅灰色的云层压得极低,鹅毛大雪漫天飞舞,落在冰封的原野上,悄无声息地覆盖了大地,也覆盖了往日里行军留下的痕迹。辽阳城的城门处,守城的明军士卒裹紧了身上单薄的棉衣,呵出的白气在寒风中瞬间消散,他们缩着脖子守在城楼下,眼神麻木地望着城外白茫茫的一片,只盼着天色再暗一些,能换班躲进温暖的营房里避寒。
就在这时,远处的雪幕之中,突然传来一阵急促而杂乱的马蹄声,那声音由远及近,带着破风的锐响,像是一道惊雷划破了死寂的黄昏。众人抬眼望去,只见一骑明军斥候孤身一人,胯下骑着双马,前马早已口吐白沫,浑身被汗水浸透,在雪地里跑出了两道深深的血痕,后马也气喘吁吁,拼尽全力向前狂奔。那斥候浑身浴雪,甲胄上还沾着未干的血迹,头发胡须结满了冰碴,一张脸冻得青紫,唯有一双眼睛瞪得通红,布满了血丝,透着极致的焦急与惶恐。
“让开!快让开!前线军报!五羽紧急军情,耽误者斩!!”
他一边策马狂奔,一边用尽全身力气高声呼喊,声音嘶哑破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急切,穿透了漫天风雪,传到城门守军的耳中。守军们见状大惊,连忙纷纷向两侧躲闪,不敢有丝毫阻拦,谁都知道,五羽急报乃是大明军中最高等级的紧急军情,意味着前线已然出了塌天大祸。
那斥候胯下的战马早已透支了全部力气,在冲到辽阳城门洞前的瞬间,前腿猛地一软,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马蹄在坚硬的冻土上滑出数尺,当场气绝身亡。马背上的斥候被狠狠甩了出去,重重摔在冰冷的雪地里,浑身骨头像是散了架一般剧痛难忍,可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甚至没有低头看一眼累死的战马,手脚并用地爬起来,踉跄着扑向旁边也已经疲惫不堪的另一匹战马,翻身跃上马背,不顾战马已经累得口鼻出血,手中缰绳狠狠一勒,再次策马向着城内狂奔而去,目标直指沈阳经略衙门。
此时的沈阳经略衙门大堂内,灯火昏黄,经略杨镐正端坐在主位之上,眉头紧锁,手中捧着一杯热茶,却久久没有饮用。大堂内气氛压抑,一众将官分列两侧,皆是面色凝重,无人敢出声言语。六路大军分路进发已有数日,前线迟迟未有捷报传来,辽东的风雪越来越大,粮草运输本就艰难,再加上后金骑兵素来骁勇善战,行踪飘忽不定,众人心中都隐隐泛起一丝不安。
就在这死寂的氛围中,大堂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沉重的喘息声,一名浑身是血的夜不收跌跌撞撞地闯了进来。他身上的明军号服早已被鲜血浸透,又被寒风冻得僵硬,一道道伤口深可见骨,有的还在缓缓渗着鲜血,双腿早已不听使唤,每走一步都在雪地上留下一个鲜红的血印。他几乎是拼着最后一丝力气,踉跄着跪倒在大堂中央,双手高高举起一封染血的书信,声音颤抖着嘶吼:“经略大人!前线急报!五羽急报!!”
五羽急报!
这四个字如同惊雷一般,在大堂内轰然炸响。杨镐手中的茶杯猛地一颤,热茶洒出,烫到了手指也浑然不觉,他猛地站起身,双眼圆睁,脸上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在大明军律之中,五羽急报乃是最高级别的军情,唯有全军覆没、主将阵亡这般灭顶之灾,才会动用此等急报。
杨镐的双手控制不住地颤抖着,快步走下主位,一把夺过夜不收手中的急报。那信封上插着五根鲜红的鸡毛,被鲜血浸染得愈发刺眼,信封边缘早已被汗水和血水浸湿,墨迹晕染开来。他颤抖着手指拆开信封,抽出里面的信纸,只见纸上只有朱笔书写的十二个大字,墨迹未干,笔触慌乱,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重锤,狠狠砸在他的心上——西路军全军覆没,主将杜松亡。
杜松乃是大明边关猛将,身经百战,麾下西路军更是六路大军中战力最强的一支,如今竟然全军覆没,连主将都战死沙场!杨镐只觉得眼前一黑,天旋地转,胸口像是被一块巨石狠狠压住,喘不过气来,双腿一软,险些直接栽倒在地。身旁的亲兵连忙上前扶住他,他刚想开口说些什么,大堂外又是一阵急促的呼喊声传来,又一名探马浑身浴雪,连滚带爬地闯入大堂,声音带着哭腔喊道:“经略大人!不好了!北路军马林部亦溃!军中将官战死数十人,士卒伤亡惨重,大军已然溃散!”
短短一瞬,两路噩耗接连传来,如同两把利刃,狠狠刺穿了杨镐的心脏。他苦心谋划的四路分进合击之策,如今还未见到赫图阿拉的城门,就已经折损两路大军,数万大明将士埋骨辽东,这等惨败,堪称大明开国以来边境战事之最!杨镐只觉得心口一阵剧痛,再也支撑不住,眼前彻底发黑,手中那封五羽急报从颤抖的手中滑落,轻飘飘地落在冰冷的地面上,染红的鸡毛格外刺眼。
“快……快!快去下令!”杨镐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嘶吼着发出军令,声音嘶哑破碎,带着无尽的绝望与慌乱,“令李如柏、刘綎、马千乘、林驰路,各部速速撤军返回!快!一刻也不能耽误!”
话音未落,杨镐再也支撑不住,身子一歪,直接昏死过去,倒在亲兵怀中。大堂内顿时一片混乱,一众将官面如死灰,手足无措,谁也没想到,战事会败得如此之快,如此之惨。
片刻之后,辽阳城内十数名精锐斥候领了军令,各自骑上快马,顶着漫天风雪,分头奔向剩余的六路大军方向。辽阳城外的大雪越下越急,寒风呼啸,像是无数冤魂在哭泣,天寒地冻,路途艰险,谁也不知道,这道迟来的撤军军令,究竟能不能及时送到前线,又能救下多少大明忠魂。
而此时,远在辽东腹地的阿布达里冈,全然不知辽阳城内的惊天变故,刘綎率领的东路军,已经行进至距离赫图阿拉约七十里的地方。
三月初三的阿布达里冈,依旧是大雪纷飞,山势险峻,道路崎岖狭窄,两侧皆是陡峭的山崖,林间积雪深厚,寸步难行。这般地形,骑兵根本无法展开布阵,只能排成单列缓慢前行,若是遭遇敌军伏击,连躲闪回旋的余地都没有。刘綎骑在战马上,望着眼前险峻的山路,眉头紧紧皱起,心中的不安愈发强烈。
他麾下的东路军,以步军为主,其中川军乃是久战精锐,战力强悍,另有朝鲜援军协同作战,还有戚家军余部浙兵殿后。原本六路大军分进合击,互为犄角,如今西路、北路杳无音信,他孤军深入这般险地,本就犯了兵家大忌,再加上这崎岖山路,骑兵无法布阵,更是让他心中的担忧去了一半,只剩满心的凝重与戒备。
刘綎不知道的是,后金军早已摸清了东路军的行军路线,对这阿布达里冈的地形更是了如指掌。皇太极早已率领大军悄悄埋伏在此,抢先抢占了山顶的有利地形,挑选了三十名最为精锐的重甲骑兵,埋伏在山顶一侧。这些骑兵皆是人马具甲,骑士身披三层重甲,刀枪难入,只待时机一到,便从山顶直冲而下,杀入明军大阵,一举冲散明军阵型。
东路军沿着狭窄的山道缓缓前行,士卒们踩着厚厚的积雪,一步一步艰难行进,手中紧握兵器,时刻警惕着四周的动静。行至山道中段时,突然,前方的山林之中,隐隐传来一阵激烈的喊杀声,声音震天动地,夹杂着兵器碰撞的脆响、士卒的哀嚎声,顺着寒风传了过来,清晰地落入东路军士卒的耳中。
“有动静!前方似有激战!”
刘綎心中一紧,立刻勒住战马,抬手示意大军停下,神色瞬间变得严肃起来。他久经沙场,一听这喊杀声,便知道是大规模的军队在交战,当即厉声下令:“快!派斥候前去侦查,看看前方究竟是何人在交战!”
数名精锐斥候立刻领命,翻身下马,借着山林和积雪的掩护,悄无声息地向前方摸去。没过多久,斥候便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神色焦急地向刘綎禀报:“将军!前方山脚下,有一支大军打着杜松将军的西路军旗号,被后金兵团团包围,正在苦苦支撑,看样子已然支持不住,随时都有可能被后金军队歼灭!”
刘綎闻言,心中顿时一沉。杜松的西路军竟然到了这里?还被后金围困?他没有多想,西路军乃是友军,如今深陷重围,若是坐视不理,定然会全军覆没。他一心想着驰援友军,却丝毫没有察觉到,这其中暗藏的杀机。
那几名斥候只顾着回报军情,却没有发现,那些打着杜松军旗号的“明军”,看似衣衫褴褛,面露慌乱,可在他们的头盔之下,罩帽之中,藏着的却是后金族人特有的金钱鼠尾发型,一双双眼睛透着阴冷的杀意,死死盯着缓缓靠近的东路军。
“友军被围,岂能不救!”刘綎双目圆睁,没有丝毫犹豫,当即厉声下令,“前军随我加速前进,驰援杜松将军!后军稳住阵型,紧随其后,不得掉队!”
一声令下,东路军前军的川军精锐立刻加快脚步,顶着风雪,向着前方山脚下赶去。刘綎亲率前军,一马当先,心中只想着尽快解救友军,击退后金军队。
很快,东路军便靠近了山脚下的战场。只见围困“杜松军”的后金军队,见到刘綎的大军赶来,像是受惊一般,立刻纷纷撤退,让出了一条道路,装作不敌的样子,向山林之中退去。而那支“杜松军”见状,也立刻向着刘綎的东路军靠拢,口中大喊着“援军来了”,神色看似激动,脚步却快得异常,转瞬之间,便与东路军前军近在咫尺。
就在双方即将汇合,明军士卒放松警惕的瞬间,异变陡生!
只见那支“杜松军”的士卒,突然齐齐扯下头上的头盔和罩帽,瞬间露出了里面的金钱鼠尾,一张张女真族人的面孔暴露在空气中,眼神阴狠,杀意凛然。
“敌袭!他们是后金狗……!”
明军队伍中,一名百总眼疾手快,瞬间识破了敌军的伪装,当即厉声大喊,想要提醒周围的同袍。可他的“贼”字还未喊出口,一支冰冷的利箭便破空而来,瞬间射穿了他的喉咙,鲜血喷涌而出。
“咳……咳咳……”
那名百总捂着喉咙,鲜血从指缝间不断涌出,堵住了他的喉咙,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双眼圆睁,直直地倒在了雪地里,没了气息。
“杀!”
伪装成杜松军的后金士卒,瞬间露出了狰狞的面目,齐声嘶吼,挥舞着手中的弯刀,反身向着东路军前军杀来。刀光闪烁,寒气逼人,猝不及防之下,前排的几名明军士卒瞬间被弯刀砍中,惨叫着倒在血泊之中。
“结阵!快结阵!”
刘綎见状,怒目圆睁,厉声大吼。他麾下的东路军,皆是久经战阵的精锐,尤其是川军,乃是镇守过九边的劲旅,即便遭遇突发偷袭,也丝毫不乱。随着将官一声令下,前排的士卒立刻做出反应,纷纷蹲下身,手中的长矛斜斜插入地面,密密麻麻的长矛瞬间形成一道坚不可摧的枪林,矛头直指前方,既能钩住后金骑兵的马腿,也能直接捅穿冲锋的骑兵,死死挡住敌军的冲锋之势。
后排的长矛手则交替上前,不断刺杀逼近的敌军,阵型紧密,丝毫不乱。队伍后方的三眼铳士卒,更是训练有素,在敌军冲到五十步、三十步、十步的距离时,依次点燃铳口,火铳轰鸣,硝烟弥漫,铅弹如同雨点般射向后金军,持续压制着敌军的冲锋势头,延缓着后金骑兵的进攻速度。
与此同时,队伍后方的士卒立刻开始快速结造车阵,刘綎用兵素来沉稳,最善用车阵御敌。大车围成一圈,作为坚固的掩体,火器手躲在车阵之内,向外不断射击,步兵则依托车阵稳步推进,待到敌军疲惫之时,再派步兵出击,骑兵追歼,这套战术在边关战事中屡试不爽。阵中还有精锐士卒手持鲁密铳,在八十步开外,精确点射八旗军的将官头目,每一声铳响,都有一名后金小头目应声倒地,给后金军造成了不小的伤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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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路军遇敌不乱,临危不惧,凭借着严密的枪阵和车阵,非但没有被后金的偷袭打乱阵型,反而开始缓缓反向推进,一步步向前压去。八旗骑兵数次发起正面冲锋,都被川军结成的枪阵死死挡住,枪兵或是捅刺战马,或是钩断马腿,骑兵落马之后,立刻有士卒手持大刀上前劈砍,川军将士死战不退,阵型始终稳固,八旗骑兵反复冲击,却始终无法突破明军的枪阵,反而伤亡惨重。
莽古尔泰在后方看得心急如焚,眼见正面进攻迟迟无法奏效,当即怒声传令,一名亲兵立刻举起令箭,搭弓射箭,一支红色的火箭瞬间升空,在漫天风雪中划出一道刺眼的红光,发出了进攻的信号。
就在火箭升空的瞬间,异变再生!
漫山遍野的后金士卒,在褚英的率领下,突然从两侧的山林之中杀出,喊杀声震天动地,密密麻麻的弓箭手弯弓搭箭,箭如飞蝗,瞬间向着刘綎的东路军军阵射去。东路军士卒猝不及防,一时间根本来不及躲闪,纷纷中箭倒地,不过片刻功夫,就有近千名士卒倒在雪地里,军阵之中顿时响起一片哀嚎声,军心开始隐隐晃动。
而就在这军心不稳的关键时刻,山顶之上突然传来一声震天大喊,皇太极埋伏在山顶的三十名精锐重甲骑兵,立刻催动战马,从山顶之上直冲而下,如同三十辆钢铁战车,狠狠撞进了东路军的中间位置,也就是朝鲜军与明军的结合部!
这三十名重甲骑兵,人马皆披重甲,骑士身上更是穿了三层重甲,刀枪难入,悍不畏死,如同尖刀一般,狠狠将东路军从中间一切为二,彻底截断了明军前后的联系,让东路军首尾不能相顾。
后金的步军紧随其后,顺着重甲骑兵冲开的缺口,源源不断地挤入明军与朝鲜军的结合部,疯狂砍杀。朝鲜军队本就战力不堪,士气低落,平日里只是协同作战,从未经历过这般惨烈的硬仗,如今面对后金军队的猛攻,瞬间乱了阵脚。
皇太极在山顶之上看得真切,这些朝鲜士兵,即便在六十步开外开火放铳,铅弹也无法击穿后金重甲骑兵的三层重甲,根本造不成任何杀伤。待到重甲骑兵冲入朝鲜军阵,立刻化身修罗,手中的重型斩马刀挥舞起来,一刀下去,必有朝鲜士兵四肢飞起,或是直接被一刀两断,血肉横飞,惨不忍睹。
朝鲜士兵手中的腰刀,砍在后金重甲骑兵的甲胄上,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根本无法破甲,接连的死伤,让朝鲜军的军心彻底大丧,再加上山顶的后金弓箭手不断射箭,箭雨直扑朝鲜军阵,惨叫声、中箭声、哀嚎声响成一片。
游击乔一琦在阵中看得心急如焚,眼见朝鲜军阵即将崩溃,立刻高声大喊,试图稳住局势:“快结阵!速速结阵抵抗!姜元帅、金将军,快下令稳住军心!”
可他回头望去,却只见朝鲜军元帅姜弘立、将军金景瑞,早已吓得面无人色,不顾前方将士的死活,偷偷带领着自己的亲兵,悄悄向着后方逃跑,全然不顾大军的安危。
主帅带头逃跑,朝鲜士兵顿时彻底崩溃,再也无人指挥抵抗,一个个吓得魂飞魄散,发疯了似的向后逃跑,相互踩踏,死伤无数。乔一琦想要阻拦,却根本无力回天,反而被溃败的乱军裹挟着,身不由己地向后后撤,军阵彻底大乱。
阵后的康应乾见前军大乱,朝鲜军全线崩溃,当即当机立断,率领两千余名浙兵,迅速就近抢占一座不知名的小土坡,快速结阵,准备抵御乱军的冲击,同时抵挡后金军队的进攻。这支浙兵乃是戚家军余部,承袭了戚家军的练兵之法,军纪严明,战力不俗,即便面对乱局,也能迅速稳住阵脚,列好火器阵型,严阵以待。
其实刘綎此次率领东路军行军,布阵布局本无半点疏漏。他深思熟虑,将战力最强的川军安排在队伍最前方,作为先锋,抵挡正面敌军;将战力薄弱的朝鲜军安排在队伍中间,由前后明军保护;殿后的则是战力强悍的戚家军余部浙兵,以防敌军背后偷袭。这般布局,便是为了防止遭遇突发遭遇战时,前后皆有大明强军坐镇,哪怕遭遇后金军的正面强攻或是背后偷袭,都有强军可挡,不至于瞬间溃败。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皇太极竟然如此狡诈,精准抓住了他布阵的破绽,没有攻打前后的明军精锐,反而集中兵力,猛攻中间战力薄弱的朝鲜军与明军的结合部,一举将大军拦腰截断,首尾彻底隔绝,让他精心布置的阵型,瞬间沦为死地。
皇太极在山顶之上,眼见朝鲜军彻底崩溃,乱兵四散奔逃,眼中闪过一丝阴狠,立刻下令,让后金骑兵驱赶朝鲜溃兵,向着小土坡上的浙军阵冲去,企图用朝鲜溃兵冲乱浙兵的阵型,待到浙兵阵脚大乱,后金军队再趁势发起进攻,一举攻破浙军军阵。
与此同时,后金步军则反身向前,与莽古尔泰、褚英率领的大军汇合,从正面、侧面、后方三面夹击,将刘綎率领的东路军前军川军主力一万余人,团团包围在阿布达里冈的山道之中,四面楚歌,陷入绝境。
此刻的川军,已然被接近四万八旗大军重重围困,四周皆是后金士卒,喊杀声震天,箭如雨下,战马反复冲击,局势岌岌可危。
然刘綎身为大明赫赫有名的悍将,一生征战沙场,身经百战,即便身陷绝境,也丝毫没有惧色。他手持二十余斤的长柄砍刀,骑在战马上,环顾四周被围困的川军将士,声如洪钟,厉声大吼:“儿郎们!我等已然身陷死地,后退必死,前进或许还有一线生机!此时不拼,更待何时!与后金狗贼死战到底,建功立业,就在今日!”
“死战!死战!”
川军将士皆是血性男儿,跟随刘綎多年,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闻言纷纷齐声咆哮,声音震天动地,穿透了漫天风雪,响彻整个阿布达里冈。他们紧握手中的兵器,死死守在车阵之后,哪怕后金箭如飞蝗,战马反复冲击,也没有一人后退半步,依托车阵的防御,减缓后金骑兵的马速,与后金军展开了惨烈的反复争夺,每一寸土地,都要用鲜血来换取。
褚英在阵前看着明军军阵久攻不破,心中大怒,脸色涨得通红,当即披挂上三层重甲,亲自率领百余名同样身披三层重甲的后金精兵,亲冒矢石,向着川军侧翼发起突袭。这支重甲精兵,乃是后金的精锐之力,向来无往不利,寻常兵器根本无法破甲,他们一冲入川军侧翼,川军的阵线瞬间开始动摇。
川军士卒手中的三眼铳,对付无甲或是单甲的后金士兵,在三十步以内还有杀伤效果,可面对身披三层重甲的后金精兵,即便近距离射击,铅弹也无法击穿甲胄,唯有冲到十步以内,才有破甲的可能,可后金军根本不会给他们这个机会。
两军相距二十步时,后金士兵手中的标枪、骨朵、重箭、飞斧,如同雨点般向着川军阵中飞来,川军士卒即便身披布面甲,也根本抵挡不住这般猛烈的攻击,瞬间便有大量士卒中伤倒地。
“噗噗——”
刀斧入肉的沉闷声响,筋骨折断的脆响,在阵中接连响起,鲜血染红了地面的积雪,形成一片片刺眼的红。川军士兵杀红了眼,早已将生死抛之脑后,一名年轻的川兵,眼见后金重甲兵冲至眼前,毫不犹豫地抓起手中的斩马刀,纵身杀出阵外,用尽全身力气,狠狠一刀当头劈下。
那名后金士兵躲闪不及,脑袋硬生生挨了这一刀,可厚重的甲胄护住了他的头颅,虽然这一刀力道极大,让他大脑嗡嗡作响,眼前发黑,却不至于丧命。而那名川兵却没这般好运气,四支虎枪从四周同时刺来,瞬间破开他的布面甲,狠狠将他钉在冰冷的雪地里,鲜血从伤口喷涌而出,染红了身下的白雪。
血沫伴随着碎肉,从这名川兵的嘴中不断涌出,他望着前方主帅刘綎的方向,眼中带着一丝不甘,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喃喃低语:“将军……我尽力了……”
话音落下,他脑袋一歪,彻底没了气息。
刘綎在阵中敏锐地察觉到了侧翼的混乱,眼见褚英率领重甲精兵突袭,侧翼阵线即将崩溃,当即怒喝一声,点起身边的亲兵家丁,挥舞着长柄砍刀,亲自杀入侧翼的百名后金精锐之中。他手中的长柄砍刀势大力沉,虽无法直接破甲,可每一刀砍下去,都能震得甲内的后金士兵筋骨折断,瞬间失去战力。刘綎浴血奋战,一人力斩十数名后金重甲兵,浑身浴血,如同战神一般,死死守住侧翼阵线。
他的养子刘招孙,更是悍勇无比,见后金重甲兵凶猛,当即从地上捡起后金士兵扔来的标枪和飞斧,反手向着后金重甲精锐掷去。飞斧势大力沉,标枪尖锐无比,即便三层重甲,也扛不住这般猛烈的反击,中斧者瞬间倒地不起,更有一名后金精兵,被他一标枪直接射中面门,枪尖从后脑穿出,当场毙命。
褚英率领的重甲步兵,向来所向披靡,从未遇到过这般强悍的对手,一时间伤亡惨重,再也讨不到半点好处,只能渐渐开始撤退。褚英见状,又气又急,狂叫着想要再次冲锋,却被身边的亲兵强行架回阵后,才保住了性命。
侧翼的阵线,终于被刘綎硬生生稳住了。可在刚才的激战中,刘綎的左臂被后金士兵的战斧狠狠砍中,斧头直接斩碎了臂上的护臂,在他左臂上留下了一道深达骨头的恐怖伤口,鲜血直流,剧痛难忍。可这位老将军只是让亲兵简单包扎了一下伤口,脸上没有丝毫惧色,反而忍着剧痛,高声鼓励着身边坚守的川军将士:“后金狗贼不过如此!儿郎们,坚守住阵地,建功立业,就在今日!”
两军从上午一直激战到下午,雪越下越大,天色渐渐昏暗,后金军三面围攻,却始终无法攻克川军的阵地,皇太极驱赶朝鲜溃兵冲击浙军阵地的歹计,也被浙兵用火铳死死挡住,火铳轰鸣之下,朝鲜溃兵纷纷倒地,再也无法靠近土坡,后金军见状,为了保存实力,集中力量先攻灭刘綎的川军主力,便没有再派兵攻打浙兵,只是派骑兵将小土坡团团围住,不让浙兵脱身,也不让浙兵增援前军的川军。
一时间,战场局势隐隐向着明军方向倾斜,川军死战不退,浙兵稳守阵地,后金军久攻不克,伤亡日渐增加。
可就在这关键时刻,侧翼与正面的后金军队,突然又派出一支百人队伍,人人手持厚重的长盾,紧密相连,如同铜墙铁壁一般,遮掩住明军的视线,缓缓向着川军阵地推进。长盾后方,后金弓箭手不断放箭,骚扰着明军阵线,让明军无法轻易出击。
刘綎见状,不敢有丝毫小视,深知后金军诡计多端,当即厉声下令:“全军结阵,坚守不出!待敌军盾阵靠近,以长枪钩其盾牌,掀翻之后,三眼铳近距离射击,一举破敌!”
明军士卒立刻依令行事,紧紧守在车阵之后,握紧长矛和火铳,严阵以待。
可刘綎万万没有想到,这批手持长盾的后金军队,并非普通的八旗士卒,而是叶赫部的女真人。当年叶赫部被后金攻打,明朝坐视不理,眼睁睁看着叶赫城破,头人血染沙场,叶赫部族人对明朝,有着刻入骨髓的仇恨,恨明军当年的见死不救,恨明朝的冷漠无情,今日对阵明军,一个个皆是红了眼,抱着必死的决心。
他们每四人结成一个小盾阵,步步紧逼,而在每一个小盾阵的背后,都有两名叶赫武士,正咬牙死死扛着从击溃的明军那里缴获的火药桶,火药引线早已备好,只待靠近明军车阵,便要引爆火药,与明军同归于尽。
漫天风雪之中,叶赫部的盾阵缓缓靠近,火药桶的引线在寒风中微微晃动,一场更大的浩劫,即将降临在东路军的头上。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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