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家宴（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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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满屋子的人，全都望着王浩川。
    三位女子也放下了筷子，不再进食，六道目光整整齐齐，钉在他一个人身上。
    王浩川在椅子上往后挪了挪身子，又挪了挪，恨不得连人带椅一起挪进墙里去。“咳！咳！”地咳嗽了两声，随即仰起头，朝门外喊：
    “来人——帮我倒壶茶来，吃得有些腻了。”
    门外的佣人闻声快步进来，不多时捧来一壶热茶，轻轻搁在王浩川身侧，为他斟上。
    进来的佣人是清河村人，40来岁，姓吴，也是寡妇，丈夫与儿子，都殒在当年保卫清河村的那场战事里。林昭等人佣人的选用，大半由周厚德定夺。这活是外人眼里打着灯笼都寻不着的好差事。大宋别家府里的仆役，大多是卖身买来，或是签下长年死契，一生一死都拴在主家手里。可林昭这边不同，只是单纯做工，工钱高，想走随时可以走，工钱结算得明明白白，一文不欠。
    所以，想干这份工作，必须是值得信任的人。
    王浩川对着吴寡妇笑了笑：“吴姐，你先下去忙，有事我再唤你。”
    吴姐笑着应下，转身退了出去。
    这一小段插曲，竟让王浩川心里莫名定了定。
    他看向屋内众人，慢条斯理给自己再斟一杯，仰头一饮而尽。
    抬眼一看，在座众人依旧安安静静等着他，连筷子都没动。
    王浩川淡淡道：“还是有些渴，我再倒一杯。”
    说着又提起茶壶，续上一杯，喝完。
    再抬眼，众人依旧目不转睛。
    “……你们先吃啊，别这么看着我。”
    无人应声。六道目光，纹丝不动。
    “咳！咳！，”王浩川再次轻咳两声，做最后挣扎，“你们稍等，我去趟茅厕。”
    “你给我坐下！”谢长风当即忍不住了。
    “茶喝多了。”
    “你才刚喝下两杯，哪有这么快？”马振邦凉凉补刀。
    王浩川像是被戳破心思，整个人泄了气，认命地坐回椅子上：“行，我说我的规划。但我希望你们摆正心态，别先入为主，直接把我当成渣男。”
    三个男人闻言，齐齐点头，好兄弟，讲义气，先听后判。
    三位女子眼睛齐齐一亮，眼里瞬间燃起满满的八卦光彩。
    同一句话，两种心态。
    王浩川清了清嗓子，正式开讲：“我先说我的计划。依我的理解，我在东京开展的所有事务，不管是采买物资、疏通人脉，还是铲除朝中奸佞，全都是配合头儿整体布局里的一环。
    说接下来计划前，我先问大家一个问题——头，半年之后，等咱们所有军备筹备妥当，你会不会像征讨西夏那样，寻个由头，主动挑起和金国的战事？”
    林昭听罢，缓缓摇头：“恐怕很难。当初对西夏开战，我能主动发难，是因为和赵佶达成了一份默契。他基本默许我出兵西夏，他心里算盘打得透亮：若是打赢，功劳归他；一旦战败，斩了我便可了事。”
    他顿了顿，笑意里带着冷：“这份买卖，稳赚不赔，他当然肯做。可面对金国，我和他，很难再形成这样的默契了。”
    “正是这个道理。”王浩川一拍桌子，“对付金国，咱们得想办法，让金人主动向我们动手。简单来说，面对金国，我们只能走自卫反击这条路。”
    林昭微微颔首：“浩川说得没错，我们眼下确实是这样的处境。但，我们也不是全然坐等。我们要引诱他们动手。”
    “所以，”王浩川的声音沉了下来，“我在东京筹建这支小型武装，核心目的就一条：一旦金人如史书记载那般大举南下、围困开封，我要保证开封短时间内不被攻破。”
    话音落下，林昭几人连连点头。
    许青禾与巧娘却睁大了眼，满脸茫然，开封被围？什么时候的事？好在二人本就不会事事刨根问底，满心信任自家夫君，纵然没听懂，也默默把疑问压在了心底。
    “这支一两百人的队伍，全员配齐最精良的装备。”他继续道，“倘若金军南下围城，这支小队便是后手。我若身在城内，便带他们坚守城池；若是在外，就领着人马打游击。万万不能让金人攻破开封，一旦城破，城中万千百姓就要遭受屠戮，生灵涂炭。”
    这话说完，满桌无人说笑。
    在座每个人脸上都凝重起来，再没有半分嬉皮笑脸的模样。巧娘想起厢房里熟睡的景之，指尖不自觉攥了攥衣角。
    王浩川转头看向马振邦，打破沉默：“对了马哥，我还需要一到两个热气球。”
    马振邦一愣：“你要热气球做什么？只拿一两个，起不了多大作用。这东西得成规模使用，才有威力。”
    王浩川平静回道：“危急关头，用来转移要紧的人出城。”
    此话一出，桌上几人彼此对视一眼。
    眼神里藏着几分心照不宣的玩味，嘴上都没挑明，目光却在王浩川身上来回扫着，那意思很明白：要紧的人？哪位？
    王浩川面不改色，端起茶杯，深吸一口气。
    要来了。
    他刻意停顿片刻，抬眼望去，满桌人聚精会神，屏息静待。三位女子更是目不转睛。
    王浩川无奈开口：“陈素，要不你带着嫂子和弟妹，先回避一下？”
    陈素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态度坚决：“不行！这是你全盘计划的一部分，和我们的工作息息相关，我必须了解清楚！”
    工作，息息相关，听起来无可指摘，语气里全是不走。
    王浩川转头看向许青禾。
    许青禾立刻扭头看向马振邦，软软道：“夫君，外面冷。”
    马振邦立刻挺身而出，护短护得毫无原则：“这屋炭火暖和，别的屋子寒气重、温度上不来，都在这儿听着便是。”
    王浩川又看向巧娘。
    巧娘低头思索了两秒，不是在想该不该回避，是在想理由，然后抬眼望向谢长风，老老实实道：“我还没吃饱呢。”
    谢长风当即大手一挥，大大咧咧：“吃！接着好好吃！咱哪儿也不去，浩川屁事儿真多！”
    三位女人齐齐坐直身子，目光再度落回王浩川身上，满眼坐等“开吃”的神色。
    王浩川像泄了气的皮球，彻底没了办法，苦笑道：“行吧。既然你们一个个都不肯走，那我就彻底敞开心扉，全都摊开来说。”
    他沉默了片刻。
    再开口时，那些插科打诨的调子，从他声音里褪干净了。
    “我承认，我喜欢公主。”
    这句话说出口，他反而不纠结了。
    “只是我当初心悦公主之时，从未料到，日后会与莫清沅结下这段缘分。最开始，我一直只把她当成小师妹看待。我认我的错——我确实在她面前，不慎泄露了北汽勇士的秘密。”
    话音一转，他转头看向马振邦，语气带上几分无奈的委屈：“但马哥，你自己摸着良心想想，当初是不是你自作主张，把八音盒送给她的？这算什么？算你替我主动撩妹吗？”
    马振邦微微一怔，回想前事，自知当初确实想当然了，无从辩驳，只能无奈开口：“行，算我多事了。但我当时真是好心，想着能替你促成一段良缘。再说，事后你也没明确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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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马哥，你告诉我，我怎么反对？”王浩川哭笑不得，“难不成把送出去的东西再硬要回来？况且区区一个八音盒，又代表什么？难道那算定亲聘礼？后来我不过是补送了一个，压根算不上逾矩。”
    他摆了摆手，干脆利落：“莫小妹的事，暂且翻篇。我接着说公主的事。”
    他停了停。
    “我在史书上，了解过赵福金的悲惨命运。”
    这句话，他说得很平，平得反常。
    巧娘和许青禾眼里再度浮起茫然，听不懂这话里藏着的深意。可不知为何，两人心里都跟着一沉。
    只有穿越的人自己明白这句话的分量。这是对穿越者最残忍的地方，他们提前拿到了剧本。而剧本上，写满了身边人的结局。
    “正是知晓了她往后的遭遇，我心里才拿定主意，要把她从那悲惨结局里救出来。”王浩川道，“这也不能算私事，她本就是咱们全盘计划里的一环。可我万万没料到，我前往真定送信的路上，恰好遇上公主去真定祈福。而她返程途中，又遭了土匪劫掠，我总不能眼睁睁置之不理。”
    他声音低了些：“满山尽是匪徒，是我独自一人，把公主救了下来。我拉着她躲进一处山洞，在里面熬了整整一夜。”
    “她睡着之后，是我的不对。”他直言不讳，“我一时情难自禁，轻轻亲了她一下。”
    话音落地，满屋子人瞬间不再淡定。
    谁都没料到藏着这么一桩大料，所有人心中的八卦之火“轰”地熊熊燃起。
    最先开口的是谢长风。他脸上刻意绷着一本正经，腰板挺得笔直：“浩川，这件事你得仔细讲讲。此事关乎后续布局，牵扯咱们计划里不少细节的执行，你必须说清楚，当时你心里是怎么想的？为什么会亲她？亲在了何处？”
    一旁陈素、马振邦、甚至包括林昭，纷纷跟着点头，一副深以为然、事关重大的模样。
    王浩川望着这一桌人，一张张脸严肃得能去断案，眼底却清清楚楚闪烁着吃瓜的亮光。
    他万般无语，心里直懊恼，恨不得狠狠抽自己一巴掌。山洞那桩事，怎么嘴一秃噜就说出来了？这本是可以略过不提的往事！
    不能再纠缠，得赶紧转开话题。
    “只是亲了她的脑门，一时情不自禁罢了。”他硬邦邦堵死追问，随即接道，“也正是因为我救下公主这件事，才免了我的省试，让我直接踏入东京官场，给咱们后续的计划帮了大忙，所以这事，也算不得坏事。”
    他顿了顿，抬起眼，一个一个看过桌上的每一个人。
    “我心里清楚，我和公主之间，不会有什么结果。所以我对公主，有真情，也有功利，毕竟她和赵构关系好，两人都能成为我们朝中的助力。”
    “我说的，都是实话。”
    说到“实话”两个字时，他没有躲任何人的眼睛。
    把真心和算计一起摊在桌面上，看着浑浊，实则坦荡，这世上多少人，算计藏在真心里，才叫脏。
    一旁的陈素静静看着，心底不知怎的轻轻动了一下。她垂眼抿了口茶，掩去那点莫名的情绪。
    林昭微微点头，直接为此事定了性：“这件事确实错综复杂。除却你一时忘情、亲了公主额头那桩小事，其余所作所为，都无可厚非。”
    “头儿，亲额头这事咱不提了行吗？”王浩川连忙打断，主动认错，“是我不对，我认。只是——这件事处处透着奇怪。我从杭州归来拜见老师后，莫名其妙就被官家下了赐婚圣旨。”
    他满脸无奈：“赐婚旨意已下，无论于官家颜面，还是于莫清沅，我都没有拒绝的余地。我若拒婚，莫清沅往后一生都会难堪。更何况，清沅纯真可爱，我也真心愿意娶她为妻。只是我始终想不通，赵佶为何如此火急火燎催我尽快完婚，还特意赐了半年假期回陇城筹办婚事。”
    林昭当即打断他：“你是说，赵佶赐婚之后，突然执意让你火速完婚？”
    王浩川点头确认。
    “这中间，是不是还发生了别的事？”林昭目光凝重。
    王浩川微微迟疑，沉吟道：“我猜测，大概率是赵福金回宫见过他。只是她具体说了什么，我无从得知。”
    “不用想了。”
    林昭语气异常严肃，一字一句，笃定道：“赵福金进宫，泄露了对你的心意。”
    屋里静得能听见炭火噼啪。
    “浩川，这事绝不简单。”林昭神色愈发郑重，“若是公主对你的心思真的暴露在赵佶面前，他必然对你留有后手。帝王家的宠爱和猜忌，从来是一体两面，今日他能把你从死牢里捞出来赐婚，明日就能一道旨意，把你打去天涯海角。”
    王浩川细细回想前前后后所有细节，越想越觉得林昭的分析精准通透。
    他自嘲地笑了笑。自诩把东京朝堂玩弄于股掌之中，结果自己早深陷局中，失了理智的判断。当局者迷，古人诚不欺他。
    他沉声问道：“你的意思是，赵佶大概率，不会再让我回东京任职了？”
    林昭缓缓点头：“有极大可能。你或许，会被再次外派。”
    听闻此言，王浩川怔了一瞬，反倒长长舒了一口气，释然一笑：
    “那也好。若是能将我留在西疆，我反倒可以，和你们并肩作战。”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
    可屋里，静了一瞬。
    东京是什么地方？是繁华锦绣地，是富贵温柔乡，是他在朝堂经营两年、好不容易站稳的棋眼。一句“不能回去”，换作旁人，只怕辗转难眠。
    他倒好，一句“并肩作战”，说得像捡了天大的便宜。
    马振邦没说话，只是伸手提起酒壶，往王浩川杯里满满斟了一杯，什么都不用讲。
    谢长风张了张嘴，到了嘴边的调侃，破天荒咽了回去。
    屋内所有人的目光，尽数落在林昭身上。
    林昭眼神微沉，放空思索，默默推演着后续所有的变数。炭火的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良久，他长长吐出一口气，缓缓开口：
    “眼下的局势，后续会生出什么变故，我暂时无法完全预判。但无妨，我们大势已成。”
    他目光扫过众人，语气沉稳笃定：“不管最终结果如何，不管浩川能不能再回东京，我们都有应对之策。能回去，他便继续坐镇东京，稳住朝中布局；不能回去，便留在西疆，与我们兄弟并肩杀敌。”
    顿了顿，他语气一松，抬起下巴朝王浩川一点：
    “长远的未知变数，暂且搁置不谈。眼下，先专心办好一件事，浩川的婚事。”
    众人闻言，齐齐松了口气，心头沉甸甸的阴霾一扫而空。
    马振邦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看向王浩川：“浩川，你和莫家的婚事，具体怎么定的？”
    王浩川应声回道：“十一月十六亲迎，路上行程两日，十一月十八，在陇城正式成婚。”
    林昭闻言眉眼舒展，笑着拍板：“好。既然日子已定，那我们便全力以赴，风风光光，让浩川稳稳当当把莫清沅娶进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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