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何处不可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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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早上，王浩川睁开眼睛的时候，莫清沅还没有醒。
    昨夜那道清清楚楚的楚河汉界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消失了。她大概是怕冷，又或许是女子天性中带着一种趋暖的本能，竟不知不觉地靠了过来，半边脸颊贴在他肩窝里，一只手松松地搭在他胸口。
    晨光透过窗纸洒进来，在她脸上镀了一层柔和的光晕。她的睫毛很长，微微翘着，像两把小扇子，随着均匀的呼吸轻轻颤动。嘴唇微微张开一条缝，露出一线贝齿，睡得毫无防备，像个孩子。
    王浩川就这么静静地看着她，看着这个美丽得一尘不染的女孩，心里塞满了幸福。这是自己的女人了，懵懂，纯净，一尘不染。
    他忽然没来由地想起一首不知在哪读过的诗来：
    宿昔不梳头，
    绣发披两肩，
    婉转郎膝上，
    何处不可怜。
    从前在书上读着，只当是寻常的闺阁闲笔，如今亲眼对着活的看了一眼，才知道古人一个字都没写夸张。难怪这几句能传一千年。眼前的人虽未起身，可那披散在枕上的乌发，那毫无防备依偎过来的姿态，竟与诗中的意味有了几分重合。他心里软软的，又酸酸的，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睡梦中的莫清沅皱了皱小鼻子，好像被他的目光弄痒了脸。王浩川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莫清沅睁开眼，看到微笑着看着自己的王浩川，也回报以一个甜甜的笑容。声音里带着晨起时糯糯的慵懒：“夫君，你醒了？你在干什么啊？”
    “我在看着我的小天使啊。”王浩川说。
    莫清沅眨了眨眼：“啊？天使是什么啊？”
    “呃——”王浩川顿住了。
    心想，这套西方文化要解释起来可太麻烦了，又是上帝又是翅膀的。还不如自己编一个简洁点的。
    他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地开讲：
    “美丽的女孩都是天使啊。据说上古时候，地上是没有女孩的，全都是男人。而女孩呢，都是一个个在天上飞的小天使。。地上的男人看见了，喜欢得不得了，就想抓一个下来，让她永远属于自己。让她为自己生儿育女。天使们在天上快乐地飞，可她们又傻乎乎的，有的飞得太低，一下就被男人抓住了；有的被男人的花言巧语迷住了，想下来看个究竟，也被抓住了。被抓住的天使，就变成了一个个的女人。”
    王浩川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眼里全是笑意。
    莫清沅把头往他胸前靠了靠，认真地说：“夫君，我不用你抓。我自己找你。”
    王浩川心里一软，正要说话，又听她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仰起脸：
    “夫君，你说女人都是美丽的天使，可是女人，不是都长得美丽呀？”
    “呃——”王浩川目光飘了一下，“有些男人太着急了，抓的时候用的力大了点，天使……脸先着地了。”
    “噗嗤。”莫清沅忍不住笑出了声，“夫君你的故事编得真好笑。”
    王浩川伸出手臂，把她轻轻揽了揽。明明软玉温香地靠在怀里，他心里却干干净净，竟然一点邪念都没有。想来也是，怀里就一团孩子气，能有什么邪念。
    “夫君，陈素姐姐也是天使吧？那她是谁抓住的啊？”
    王浩川的表情冷了下来。他想起昨晚陈素那恶狠狠的目光，想起那句“人和牲口有时就是一念之差”，咬着牙说：“她是。还是一坨大的。”
    “……啊？”
    他没有继续谈论天使的故事，换了个话题：“宝贝儿，我们起床吧，别让人家觉得我们很懒。今天岳父他们要走，我们起来吃了早饭去送他们吧。”
    莫清沅很认真地点了点头。
    两人起身。王浩川让仆人去厨房传话，把早饭送到婚房里来。
    今天的晨跑只有四个人，王浩川没有参加。
    林昭几人跑完后一起去吃了早饭，各自回房。莫家的人陆续起来，梳洗过后，仆役把早饭送了进去。吃完饭后，莫怀渊对一个仆役道：“烦请通禀郡公，老朽欲面见郡公辞行。”仆役客气地应了，收拾了碗筷出去。
    王浩川和莫清沅拉着手走出房门，过了一道月门，迎面正好遇到陈素。
    莫清沅撒开王浩川的手，一下蹦到陈素身边拉起她的手：“陈素姐姐，早啊！”
    陈素很是惊讶，莫清沅竟然能这样自在地蹦到自己身边来。她上上下下打量了她一番，目光在王浩川和莫清沅之间转了一圈，问道：“你~~,你们~~,没有----?”她又转头看了看王浩川。
    王浩川翻了个白眼，不去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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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莫清沅也看着陈素，认真地说：“姐姐，你好美，你真是一个美丽的天使啊。”
    陈素笑着握住莫清沅的手：“你知道天使的故事？王浩川给你讲的？”
    莫清沅点点头：“是啊。他说，所有女人都是天使。还说，你是最大的那坨。”
    陈素脸上的笑，凝住了。
    她猛地回头。
    王浩川已经一溜烟跑没影了，只留月门那边一阵远去的脚步声，快得像被狼撵的兔子。
    正堂里，莫怀渊一家和林昭正坐着喝茶闲聊。说的都是些西疆的寻常事——哪里的路修好了，哪里的屯田收了粮，哪里的部族又闹了点小摩擦。莫怀渊听得认真，偶尔问两句，林昭一一作答，气氛轻松而融洽。
    只有莫宗律有些心不在焉。
    他几次欲言又止，端起茶盏又放下，放下又端起来，目光在林昭脸上飘来飘去，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没有开口。
    林昭看在眼里，心里明白他大约是想在西疆谋个职位。既然王浩川是自己的兄弟，帮莫家一把也无妨。
    他放下茶盏，看向莫宗律，语气随意地道：“莫二哥，西疆如今百废待兴，正是用人之际，极缺牧民之官。二哥可愿屈尊，来西疆助我一臂之力？”
    莫宗律眼中的惊喜几乎是肉眼可见的，整个人一下子站了起来，躬身施礼，声音都比平时高了半度：“荷蒙郡公青睐，宗律敢不效命！”
    林昭摆了摆手：“盐州尚缺一守牧主官。小弟会向中枢举荐二哥，至于成与不成，还看朝廷最后定夺。”说到这里他顿了顿，语气平静地补了一句，“莫二哥，你要想清楚了。西疆虽有机会，却也并非太平之地，风险不小。”
    不等莫宗律回答，莫怀渊先严肃地开了口：“老二，你要好生掂量掂量自己的斤两。西疆百废待兴，各族杂居，事务繁杂，不比京城里清简。你若去了，须得脚踏实地，莫要辜负了林宣抚的信任，也莫丢了我莫家的脸面。”
    莫宗律现任正七品大理寺正，若能一跃成为一州正五品的守牧主官，这样的跨越，什么风险他都愿意担。他对着父亲和林昭各自躬身一礼，语气斩钉截铁：“父亲教训的是。孩儿此去，必当尽心竭力，造福一方百姓，绝不敢有负郡公所托。”
    正说着，王浩川和莫清沅拉着手走了进来。两人恭恭敬敬地给莫怀渊行了礼，又一一见过几位兄长。
    莫怀渊笑着受了礼。可当他的目光落在女儿脸上时，不由得微微一怔。
    他做了几十年父亲，女儿的眉眼神态瞒不过他。那张脸上干干净净的，没有新妇应有的倦意和娇慵，反倒是一夜好眠后的清爽明亮。
    他心里惊涛骇浪——他们昨夜没有圆房？
    可再看女儿的笑脸，再看看王浩川看女儿时那种小心翼翼又满是珍惜的目光，他的心又慢慢放了下来。
    不是不愿意，是心疼。
    这个弟子，比他想的还要靠谱。
    莫怀渊老怀大慰，站起身来。他看着王浩川，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道：“文翰，清沅便交付与你了。望你好生待她。她母亲去得早，我未曾将她教养周全。她性子顽皮，于世事尚不甚了了，日后若有差池之处，你——多多包涵。”
    说到最后，这位一世端方的老儒,声音有些发涩，眼眶也微微泛了红。
    莫清沅在旁边接口道：“爹爹，你教我很好啊。”然后回头看着王浩川，认真地问道：“夫君，我是不是很好？”
    王浩川看着她那双清澈的眼睛，心里软得一塌糊涂，笑着说：“当然很好。”又转向莫怀渊，郑重道，“师父放心，我一定好好待清沅。”
    莫怀渊没再多说什么，挥了挥手，让几个儿子去收拾东西，准备启程。
    送到大门口，马车已经套好了。莫清沅站在王浩川身边，朝马车上的父亲和兄长们挥手。
    莫怀渊掀开车帘，深深地看了女儿一眼，又看了王浩川一眼，没有说话，只点了点头，放下了帘子。
    马车缓缓启动，沿着官道向南驶去。车轮碾过霜地，留下一道深深的车辙。
    从送父亲出门开始，莫清沅就一直沉默着。
    此刻她站在门口，看着远去的马车，眼泪扑簌簌地流了下来。王浩川伸手替她擦了擦脸上的泪。等到马车再也看不见了，他才轻声说：“清沅，我们回去吧。”
    莫清沅握住他的手，两人转身走进了院子。
    莫怀渊一家离开了。
    世界好像发生了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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