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一百一十六章土鸡瓦狗

如果通过此次刺杀真能一举割下楚皇的脑袋，那可是名扬天下的壮举，比夺取寒山城都有意义，荣华富贵唾手可得，还能光耀子孙十八代。本来埋伏在中央无极土的飞钹僧、铁板道等人最先出了手。铁板道一出手就打出...王宝来话音未落，远处山脊线上已腾起一片黑压压的浓烟，如墨蛟升空，翻滚着撞向铅灰色的天幕。风里裹着焦糊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松脂与硫磺混杂的气息——那是火油被反复蒸晒后特有的腥烈。他瞳孔一缩，右手猛地按上腰间佩剑“青霜”，指节泛白，却未拔出。不是不敢，而是不能。这柄剑是萧飞逸临行前亲手所赠，剑鞘上刻着四个小字：“持重如岳”。他记得萧飞逸将剑递来时眼神清冷如深潭：“你握剑的手可以抖，心不能晃；你可以醉，但帐内灯不能灭；你可以错，但错一次，就得用血补回来。”此时他喉结上下滚动，咽下一口发苦的唾沫，抬手抹了把额角冷汗，才发觉自己不知何时已攥紧了剑柄，掌心湿滑，竟在青铜吞口上留下一道水痕。他迅速松开，又整了整胸前甲胄，故意扬高声音：“传令！东面三号哨塔，弓弩手全部换浸水箭镞！西面石垒后，二十人一组，扛棉被板阵列待命！中段吊桥两侧，三十桶海水备好，随时听令泼洒！”话音刚落，山下便响起第一声闷雷般的轰响——不是天雷，是投石机发射的巨响。那声音沉得像地底巨兽翻身，震得千秋峰顶碎石簌簌滚落。紧接着，一道黑影撕裂晨雾，挟着刺耳尖啸从天而降，狠狠砸在峰腰一处裸岩上！轰隆！碎石如暴雨迸溅，烟尘冲起三丈高，岩面炸开蛛网般的裂纹，可那石块本身却未燃，只腾起一股灰白呛鼻的烟。王宝来却没松气，反而厉喝：“举盾！湿棉被覆顶！”命令刚出，第二块、第三块、第四块……数十块磨盘大小的火油石弹接踵而至，划出无数道灼热弧线，密如骤雨！有的砸在湿棉被搭成的斜棚上，轰然爆开，橘红火焰“嘭”地炸成伞状，却只舔舐片刻，便被棉被里饱吸的海水嗤嗤压制，腾起大股白汽；有的撞上木栅栏，火苗窜起半人高，立刻被守军甩出的湿被兜头盖住，火舌挣扎几下，便彻底哑了；更有几块直扑峰顶帅帐方向，却被早备好的两排浸水棉被板墙硬生生拦住——火油石弹撞上棉被板的瞬间，滋啦一声，青烟滚滚，火势竟如被扼住咽喉，只余零星火星噼啪作响，再难蔓延。“成了！”王亚棋在旁看得目瞪口呆，脱口而出，“大帅，真……真成！”王宝来没答，目光死死钉在山下。那里，联军阵型正悄然变化——原先密集推进的步兵方阵如潮水般向两侧退开，露出中央一片空地。空地上，数十架高达五丈的攻城塔正被粗如儿臂的绞索缓缓拖拽向前，塔身蒙着厚牛皮，塔顶箭楼四面皆开窗，窗内隐约可见人影攒动，寒光闪烁。更骇人的是，每座攻城塔底部，竟并排绑缚着六只硕大木桶，桶身漆黑，桶口封泥已被撬开一道细缝，一股浓稠乌亮、黏腻如血的液体正缓缓渗出，顺着塔身木纹蜿蜒而下，在初阳下泛着幽暗油光——正是西域火油，遇火即燃，沾衣不熄，泼水反炽！“狗贼！”王宝来牙关咬紧，腮边肌肉绷出硬棱，“他们这是要烧穿我们的棉被阵！”话音未落，一支火箭已破空而至，精准钉入最近一座攻城塔底部的火油桶缝中！轰——！一团巨大火球猛然炸开，烈焰如活物般顺着渗出的油迹疯狂攀爬，瞬息间将整座塔底包裹！塔身牛皮发出令人牙酸的“噼啪”爆裂声，火舌沿着塔柱螺旋向上，所过之处，木料焦黑卷曲，浓烟滚滚！塔内惨叫声凄厉响起，几个燃烧的人影从箭楼窗口翻滚跌落，在半空便化作火团，砸在地上仍熊熊燃烧，抽搐几下便没了声息。可就在这惨烈火光映照下，王宝来却猛地攥紧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他看见，那座燃烧的攻城塔，并未如预想中轰然倒塌，反而在烈焰中继续向前！塔底火油桶虽已焚毁，可塔身主体因蒙着浸水牛皮，内部木材并未彻底引燃，此刻竟借着火势前冲的惯性，拖着长长火尾，如同一头浴火狂奔的巨兽，直直撞向峰腰处一道棉被板搭成的临时壁垒！“拦住它！”王宝来嘶吼，声带几乎撕裂。早已待命的数十名精兵应声而动，齐齐将手中长矛奋力掷出！矛尖裹着劲风，噗噗噗扎进燃烧的塔身，却只钉入浅浅一层，便被烈焰烤得弯曲变形。攻城塔巨响着撞上壁垒，轰然巨震！湿棉被板墙剧烈摇晃，数块板子被撞得飞起，木屑横飞，可那厚实棉被层吸饱了水，竟如巨盾般死死抵住塔身，虽被压得凹陷变形，却未断裂！火焰在棉被表面疯狂舔舐，腾起大股浓白水汽，嗤嗤声不绝于耳，竟真将塔身前冲之势硬生生遏止在了壁垒之外！“放水！”王宝来双目赤红，指向塔身。哗啦！哗啦！两桶早已备好的海水被倾泻而下，浇在塔身烈焰之上。没有想象中的爆炸，只有更汹涌的白汽喷发，火焰竟被压得矮了一截，火苗在湿漉漉的棉被表面艰难跳跃，仿佛困兽。“再浇！”又是两桶！塔身火势明显萎顿，牛皮焦糊味弥漫开来。就在此时，壁垒后突然钻出十几个手持长钩的士兵，钩尖闪着寒光，对准塔身尚未完全焚毁的支撑木柱，狠狠一勾一拉！咔嚓！一根主柱应声断裂，塔身顿时歪斜，轰隆一声侧倒下去，砸在斜坡上，残火在湿泥里挣扎了几下，终于彻底熄灭。“赢了！我们赢了！”不知谁先喊了一声，峰顶顿时爆发出震天动地的欢呼！将士们挥舞刀枪，敲击盾牌，声音汇聚成一股滚烫的洪流，直冲云霄！王宝来却猛地抬手，压下所有喧嚣。他脸色苍白，嘴唇微微颤抖，目光越过欢呼的人群，死死盯着山下。那里，联军阵中，一面绣着金狼头的大纛正缓缓升起，旗下，三匹骏马并辔而立。中间那人玄甲覆身，面容冷硬如铁铸，正是楚东流；左侧穆罕虬髯如戟，右手拄着一杆狼牙棒，棒头滴着暗红血珠；右侧燕婴一袭素白锦袍，手执折扇，扇骨竟是纯银所铸，此刻正轻轻合拢，扇面赫然绘着一幅燃烧的千秋峰图！三人身后，黑压压的联军精锐肃立如林，鸦雀无声，唯有旌旗猎猎，仿佛刚才那场大火与溃败，不过是拂过磐石的一缕微风。“他们……没慌。”王宝来声音干涩，像是砂纸在刮着喉咙，“这才刚开始。”果然，山下鼓声骤变。不再是沉闷的进攻鼓点，而是急促、短促、带着金属摩擦般刺耳节奏的“咚！咚！咚！”，如同战马踏碎冰面！随着鼓点，联军阵中突然推出数十架奇形怪状的器械——形如巨蝎，前端是数根粗大铁管，管口黑洞洞，对准千秋峰各处要害。王亚棋失声叫道：“是……是‘火龙喷筒’！传说中能喷出百步烈焰的邪器！”话音未落，第一架喷筒已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嗤——！一道赤红火流如毒蛇吐信，狂飙而出！火流所及，峰腰处一块凸起的岩石竟被瞬间熔出一道焦黑沟壑，火流余势不减，直扑向一段湿棉被覆盖的木栅栏！“散开！撤湿被！”王宝来反应快如闪电，嘶声下令。守军如潮水般退开。火流轰然撞上木栅，那厚实棉被竟未能完全阻挡，火流穿透棉被层，将下方木料点燃，火焰猛地窜起三尺高！更可怕的是，火流落地后并未熄灭，反而如活物般在地面蜿蜒爬行，所过之处，湿泥竟也腾起青烟，草叶瞬间焦枯！“水！快泼水！”“不行！大帅！水……水会激得火流更旺！”王亚棋脸色惨白，想起老辈人提过的火油秘辛，“这火……这火里掺了‘焰磷粉’！遇水反炸！”王宝来心头一沉，目光扫过脚下湿漉漉的峰顶，忽然死死盯住不远处一洼积水——那是昨夜救火后未及排尽的雨水，水面漂浮着几片枯叶。他脑中电光石火般闪过萧飞逸曾随口提过的一句话：“火油之烈，在于其浮于水而燃；若能使其沉底，或可制之……”沉底？他猛地抬头，看向峰顶边缘那些被特意凿开、深达数尺的蓄水坑——坑底并非平滑，而是布满嶙峋怪石，坑壁更是被将士们连夜用铁钎凿出了无数凹槽！一个近乎疯狂的念头劈开迷雾：水不行，那……沙呢？泥土呢？“小棋子！”王宝来一把抓住王亚棋手臂，指甲几乎掐进肉里，“立刻！让所有工兵、民夫，把峰顶所有蓄水坑里的淤泥、碎石，连水带泥，全给我挖出来！装满！运到火流喷射的必经之路上！快！！”王亚棋一愣，随即福至心灵，转身狂奔而去，嘶吼声传遍峰顶：“挖泥！填路！快——！”混乱中，王宝来独自站在风口，任凭热浪扑面，衣袍猎猎作响。他望着山下那三张冰冷面孔，又低头看着自己沾满泥污的双手——这双手昨日还在酒坛边晃荡，今晨却要指挥一场关乎国运的生死搏杀。他忽然想起昨夜那个荒诞的梦：自己在冰窟窿里抓鱼，冻得牙齿打颤……原来，最冷的不是冰水，而是人心；最烫的不是火焰，而是肩头这份沉甸甸的、不容退缩的托付。就在此时，一名浑身是血的斥候连滚带爬冲上峰顶，扑倒在王宝来脚边，声音嘶哑如破锣：“大……大帅！萧帅……萧帅他们……回来了！”王宝来浑身剧震，猛地俯身抓住斥候衣领：“在哪？！”“谷……谷底通道！他们……他们正往回杀！后面……后面追着……追着联军的‘鬼面铁骑’！全是……全是黑甲重骑，不下三千！萧帅……萧帅断后！他……他让末将传令……”斥候咳出一口血沫，拼尽最后力气，“……火油已焚，粮道已断！但……但敌军主力……已尽数围死谷中！萧帅说……千秋峰，就是他们的……坟墓入口！”王宝来缓缓松开手，直起身，深深吸了一口混着硝烟与焦糊味的空气。他抬起手，指向山下那支如黑色铁流般碾压而来的鬼面铁骑，声音不大，却清晰传入每个将士耳中，带着一种奇异的、磐石般的平静：“传令——所有棉被板阵，立刻收缩！收缩到谷口一线！告诉兄弟们，把最后一桶水，最后一床被，最后一把土，全都给我，堵在谷口！”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身边一张张染着烟灰却写满决绝的脸，最终落在那面猎猎招展的南楚龙旗上，旗面一角已被火星燎出焦黑破洞，却依旧在风中骄傲地舒展。“今日，”王宝来一字一顿，声音如金石相击，“我们就用这千秋峰的山石、海水、烂泥，还有……我们自己的骨头，替萧帅，替九大战神，替南楚万千百姓，砌一道——谁都踏不进来的门！”山风骤烈，吹得他衣袍鼓荡，猎猎如旗。远处，鬼面铁骑的蹄声已如闷雷滚近，大地微微震颤。而千秋峰顶，那无数浸透海水的棉被，在初升朝阳下，正泛着一层幽微、坚韧、沉默而磅礴的水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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