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3章寻归处（一）

    第一幕——
    第一天。
    小小身体的挣扎被魁梧壮实的男人两下动作轻松钳制。
    手脚被绑上绳子，哭喊被用黑色胶条封住，脑袋再套上黑色塑料袋，眼前的一切便陷入了完全的黑暗。
    这个年纪的孩子对于黑暗是极度恐惧的，更别说是在被陌生人封住五感的情况下。这对从母亲那遗传来的尚未增壮胆量的陈草木来说更是致命。
    刚上幼儿园的孩童对于人性的暗面还只停留在听闻的阶段。
    她困惑于自己的现状，不明白自己明明是想做好事，却被人抓住绑起来是为什么。
    车子很破，窗户开着灌入夏末的热风，十分不稳的颠簸着，晃得呼吸困难的她头晕目眩。
    陈草木觉得自己哪哪都不舒服，便用蹬腿和身体上的挣扎表示着抗议。然后，又在无人理会的数十次尝试后，颤抖着一身汗水的身体，在塑料袋里委屈地哭了起来，满脸涕泪。
    她感受得到车子的停、驶，听得见在她之后的几个，和她一样被抓进车里的小孩子的哭闹声，这让她腹部的不适感愈发强烈。
    她开始逐渐意识到自己可能回不去了，慢慢停止了哭泣。
    嘴被封死，堵塞住呼吸道的鼻涕被她擤出去或是往里吸。努力了好一番，她终于恢复了点通畅的呼吸，却还是被遮住她脑袋的塑料袋弄得缺氧昏沉。
    在眼泪和鼻涕里，她的意识游走在半睡半醒之间，耳朵还能听得见车内的说话声……
    “这一趟结束就没了吧？”
    “嗯。这次的数目少了点，可能不够他们分的……到时候看他们怎么说吧。”
    “哦……诶，你说他们那些人是哪来的那么多钱……”
    “老板们的事别打听。要是知道了不该知道的，ke——可是要掉脑袋的！”
    “呃，你说的也对。”
    面包车里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一些很小的“呜呜”声和引擎发动的声响。
    不知道是在什么时候，陈草木彻底昏睡了过去……
    等她再有意识时，颠簸了许久的车子停止了下来。
    她的身上压着隔壁小孩的小腿，额头顶着另一边小孩的后脑，无法伸展的身体在长时间的固定下酸痛不已。
    陈草木刚想动一下，便想起自己如今的处境。不知是求生欲还是对于未知的恐惧压抑住了孩童的天性，她竟然真的做到了一动不动，装起昏睡来。
    “……是，有些不是很……那您这边……”
    “等等，那边有个人。”
    “……”
    “……”
    一段脚步声由远及近地穿过隔音不太好的车身传了进来。
    “你们是在看我吗？”
    “……”
    “……”
    “呵。那就当是我看错好了。”
    “……哒哒哒哒哒哒……”
    脚步声在远离后，彻底消失了。
    “……呼，刚刚那个人？”
    “闭嘴！我们赶紧走！”
    “啊，好！”
    外面的两人快速回到车内，在关闭车门的同时启动引擎，安全带都没系好便火速驾驶着车子飞驰出去。
    等陈草木又在意识朦胧间昏睡几轮，中途被灌了五六次水，饿到再也没力气动弹以后，他们到达了目的地。
    风稍微清凉了些，她被从车子里拽了出来，没来得及站住脚，头上的塑料袋便被揭开。
    不知多久未见的阳光刺得她睁不开眼睛，眼泪从眼眶里渗了出来，滋润了她干涩的眼。
    在眼球配合着的几圈转动后，她终于能勉强睁开一点眼缝。紧跟着，她便看到了包围他们的人群。
    下意识的环顾让陈草木看到了站在自己两侧，年龄大小不一的男童女童们。他们的脸上是同她一致的茫然与惊恐。
    很快便有孩子被吓哭了出来，那哭声如初生幼猫的鸣叫微弱短促，明明是该受到怜惜，却在刚发出的几秒便被一个个巴掌打得收了回去。
    “哭什么哭！都给我安静点！”
    脸上有一大片红色胎记的男人朝着他们大喝一声，吓得所有孩子俱是一颤。
    泪意被强行憋了回去，陈草木无措地看向面前的人群，求救的视线挨个投递过去，收到的回馈却是一双双饶有兴味，像是在打量商品的目光。
    因着一副不错的相貌，她被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奶奶挑中，用五万块买下了余生。
    这个被路上的人称作李万锦他妈的老奶奶踩着一双陈草木从未见过的巴掌大的小鞋，一路和其他村民攀谈回去，来到了一座对比于村里大多数人家条件要好上不少的小院。
    小院里有两座小屋，正对着院门的是两层高的应该就是主屋。可以看得出那墙壁是刚粉刷过的，很白，散发着难闻的油漆味。
    右手边单独出来的小房子是厨房。里边有一个大灶台，一个小冰箱，腊肉被挂在墙边的一个钉子上，旁边一排是一些零零碎碎的蛇皮袋、塑料袋、锄头、镰刀、柴刀……这一类的工具杂物，就像院子一样被人整理的干净整齐。
    这里是陈草木被带到这个地方以后的第一个去处。
    “你之后最好也像现在这样安分。”带着没听过的口音，李荣耀他妈审视着面前才到她膝盖高的幼女，“那边那盆菜你拿去外面洗了。”
    陈草木此刻的身体僵硬到无法动弹，长时间缺氧的大脑更是无法思考她话里的意思，只能表情空白的看着她。
    李老太“啧”了声，拽住她的胳膊，拖着人拿了菜盆就走到厨房外的水池，把她推了出去。
    “就在这洗，开了水洗。”
    陈草木的后背狠狠撞在了混凝土砌成的水池上，剧烈的疼痛让年仅五岁的她立刻红了眼眶要哭出来，对面的人却是在看到她的眼泪后一巴掌打了过去。
    “哭哭哭，刚跟你说要安分点，你是聋子还是哑巴？我跟你说这么多话你连应一声都不会吗？！五万块钱就买回来一个中看不中用的废物，我买个花瓶还能插个花，把你买回来能顶个什么用？煮了吃吗？！”
    陈草木的右脸肿的很大，嘴角出了血。
    她感觉脑子里像是钻进了一只蚊子一样嗡嗡的响，但她还是模糊的听懂了李老太的最后一句话。
    反应过来，她抱着头颤抖起来：“不要……不要吃我……我不好吃，我不好吃的……”
    李老太紧蹙的眉头在看到她的反应后动了一下，她的脸上露出了一种诡异的笑，随即便又是一脚踹倒了缩起身体的陈草木，开始了她的驯化。
    “你要是没用我留着你干嘛？吃干饭吗！米还要钱呢！”
    “呜呜……唔，不要，呜，不要打我，啊！妈妈！呜呜呜，妈妈……”
    “还叫妈呢，你妈不要你了知道吗！你现在是我们家的狗，我们家的奴！你以后都得听我的，听见没狗崽子！”
    “你说谎！呜，妈妈才不会不要我呢！妈妈救我！我要回家，我要回……啊！”
    “我都说了你妈不要你了你听不懂吗？！不然你怎么会被卖给我？”
    “不会的不会的！呜，妈妈根本不可能会不要我，你撒谎！你是坏奶奶！你是坏奶奶！！！坏奶奶！！！！”
    陈草木尖叫着突然暴起，用力咬住李老太裸露出的脚踝！
    “啊！你个狗崽子！！！”李老太痛呼着倒下，一拳拳打在不肯松口的陈草木的脑袋上。
    一下，一下，又一下……
    小小的人很快便倒向一边，头破血流的歪倒在一边。
    第七天。
    在院子的角落里醒来，陈草木的身上压着一堆木柴，疼痛从四面八方传来，让她又忍不住哭了出来。
    这里的夜比浓墨还黑，抱着她哭了一会儿，缓一会儿，才知道要把自己从柴火堆里挖出来。
    一些小木刺扎在她裸露出的娇嫩皮肤里，弄得她又痛又痒。可她什么都看不见，只能去伸手摸，却是越摸越痛，这让她的眼泪泛得更加汹涌了。
    “嘘～别哭了，你会吵醒他们的。”
    突然出现的声音吓到了陈草木，她立刻抱住自己缩了起来，扎在肉里的木刺越来越深，她却是不敢再出声了。
    “……还挺听话。”
    她感受到那人靠近的气息，还有一点光亮透过她的眼皮照了进来。
    那个人蹲在了她面前。
    “你就是今天被新卖来的吧？我听他们说你好像不太听话。”
    陈草木还是埋头发抖，没有抬头。
    “胆子这么小吗？”
    这句话后，没由来的陈草木的手臂上一痛。
    她因此抖了一下身体，终于是抬起头，湿润的眼睛在一盏烛火的映照下对上了一张笑盈盈的脸。
    女孩和她一样灰头土脸的，手里举着一根只剩下最后一小截的白蜡烛。
    蜡油从火苗处溢出，顺着畸形的烛身挂了下来，一路淌到她的手指上，她却像是浑然未觉。
    随手扔了从陈草木身上揪出的半根木刺，她说：“怎么会有小孩怕一个小孩呢？你可真奇怪。”
    陈草木呆住了。
    女孩学着她的表情歪头看着她：“你想回家吗？”
    陈草木被那两个字刺激到，刚要脱口而出一句“想”，又生生憋了回去。
    “……我……如果妈妈不要我了呢？我咬人了，现在是坏小孩……”
    她的脑袋很痛，很多记忆都有些模糊不清了。
    “嗯……可是我想回家，不管他们要不要我。”女孩又伸手去拔扎在她手臂里的木刺，“你要和我一起逃走吗？”
    陈草木懵懂地看着她，手臂因为她的动作缩了一下：“逃走？”
    “对啊。”女孩弯起眉眼，“现在我们被这样对待肯定是不对的。你如果有上过幼儿园的话，老师就会告诉你，被强迫做不喜欢的事情，一定要告诉爸爸妈妈和警察叔叔。”
    陈草木听了她说的话，努力的回想起过去的事，却是找不出她所说这事的印象：“唔……我不知道……啊，动画片里有说过！”
    女孩看着她：“动画片里说过？”
    陈草木一手按着头上结痂的伤口，一手揉起了发酸发痛的眼睛：“嗯。大坏蛋会被好人哥哥姐姐们解决掉。”
    “哦。”女孩吹了手里的蜡烛，坐到她对面，剥下在皮肤上凝固的蜡油。
    两人相互沉默着，一直到陈草木肚子的叫声变得无法忽视，女孩才沉默着从怀里拿出了一块硬邦邦的东西，放到她手里。
    “你要吃吗？”
    “？可是我咬不动石头。”
    “……这是馒头。”
    “……啊，谢，谢谢你。”
    陈草木试探着把那小半块馒头放进嘴里，花了点力气咬下一块，在咀嚼时发出了咯吱的声响。
    她尝到了又咸又腥的味道，然后是沙子和一点酸味。她只是随便嚼了几下，便混着手上没弄干净的木屑把嘴里的东西吞进了肚子里。
    食物下肚的感觉打开了她这些天为了生存而藏起的冲动和情绪。
    她狼吞虎咽的把那块馒头吃了下去，又仔仔细细地把手上残余的那一点碎渣舔舐干净。
    没能感受到饱腹感，陈草木迫切地摸向面前在极淡的月光下只剩下一点模糊轮廓的女孩：“我还要吃！”
    女孩接住了她的手，说：“没有了。如果你想吃饭，就在白天里乖一点……对他们。”
    “可你不是说要带我回家的吗？”陈草木因为她的话惊恐起来，极度的不安让她不自觉抓紧了女孩的手。被啃咬的不齐整的指甲戳在女孩的手心，有点痒又有点扎。
    “是，但不是现在。”女孩没有挣扎，她说，“我叫叶循规，7岁了。你叫什么？”
    “我叫陈草木，今年5岁。为什么不是现在？”还不识字的陈草木在嘴里念叨了几遍有些陌生的读音，不自觉呢喃了一句，“叶循规是什么意思……”
    叶循规忽略过她的问话，说：“我比你大两岁，所以你以后要叫我姐姐知道吗？一定要乖乖的听姐姐的话，这样我就会带你回家的。噢还有，早上也要乖乖听他们的话，这样才会有饭吃。”
    陈草木有些不开心，但还是应承下了她的嘱咐：“嗯，我一定会听循规姐姐的话，当个乖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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