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5章寻归处（三）

    第四十四天。
    第二十二次感受到皮肉绽开的痛楚，陈草木的脸上只剩下了茫然与麻木。
    没有再耗费力气挣扎，她被两人拖到李老太房间里的梳妆镜面前，眼睁睁看着她妈妈最喜欢替她打理的长发被剪得参差不齐，有些地方的长度甚至连一寸都没有的狗啃模样，眼中的泪水终于是流干了。
    白色的头皮从几块过短的发坑里被暴露出来，让此刻的她更没了人样。
    那把头发被细绳捆好放在妆台上，而作为受到剥削的原主，她就那样呆呆地望着，像一只破布娃娃那样被扔到屋外，她在昨天夜里醒来的地方。
    李老太去而复返的拿来盐罐往她身上好一通撒，没管陈草木在地上如何打滚，便是连一卷草席都不给，便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疼痛在好一番折磨后平息了一部分，压在上头的短短屋檐遮住了陈草木三分之一的视野，余下的那三分之二则是漫天星海与一轮残月。
    为什么会这样呢？为什么我要做这样的梦呢？明明是坏人该受到惩罚的啊，难道他们不是坏人吗？那谁是坏人？
    ……是我吗？因为我是个坏小孩，所以才会被卖掉吗？
    望着那满目璀璨，陈草木眼中的光却是黯淡下来。
    她就像一具尸体那样躺在那，一动不动，一动不动……
    她还在等待，等待着一个能够给她答案的人。
    而那个人，也在月上中天时来到了她的身边。
    “你还好吗？”
    叶循规手里捧着一块碎饼干坐到她身边。
    “……循规姐姐……之前也是这样吗？”陈草木的声音很轻，身上发麻的地方铺着干涸的血，在微弱的月色下变成一片难闻的黑。
    叶循规想起她白天蜷缩在地上的可怜模样，想要往她嘴里塞点饼干碎，却听她又问了一句。
    “他们是对的吗？打人是对的吗？还是因为我不听话，所以是应该的？”
    “他们打人肯定是不对的。”
    叶循规毫不犹豫地回答让陈草木的身体紧绷起来，她开始困惑又开始委屈：“那为什么……”
    叶循规说：“因为他们比我们强大。但是强大不一定是对的，弱小也不一定是错的。”
    陈草木对她说的这句话不太明白，踌躇着问道：“那……我们是对的吗？”
    叶循规把捏在大拇指与食指之间的饼干碎塞进她的嘴里，思索了几秒才道：“反正他们肯定是错的。因为他们强迫人干不喜欢的事。”
    陈草木咂巴咂巴嘴里的咸味，问：“那强迫人一定是不对的吗？”
    叶循规顿了顿说：“这倒也不是，得分情况。”
    陈草木问：“情况？”
    叶循规回：“对。警察叔叔会抓住坏人，把他们关起来干活，这也可以说是在强迫人，但却是对的。这是因为坏人干了坏事，所以要接受惩罚。要是再换种说法，这也是坏人在做坏事以后会背负上的后果，就是大家经常说的因果报应。”
    陈草木沉吟一会儿，突然恍然大悟道：“哦！我知道！这个叫正义！”
    叶循规把手上剩余的饼干碎全部塞进她嘴里，堵住了她差点暴露自己存在的嘴：“嗯。所以你知道什么是正义吗？”
    陈草木细细品味着嘴里的饼干，在地上挣扎了一下没能坐起来，便亮着一双眼睛，压着声音道：“就是英雄打败坏蛋！世界和平！”
    叶循规看着她笑了笑，跟她解释道：“正义，就是在少部分人的作为影响到大多数人的利益以后，所诞生出的东西。”
    陈草木的表情里出现茫然：“？利益？那是什么意思？”
    “就像是……”
    叶循规想了想，举了个现下的例子道：“人贩子把你从原本的地方绑到这里来卖掉，这让你失去了自由和人权。他们这样的行为就是在损害你的利益，所以他们的做法对你来说是不对的。
    “可你被绑来这里以后，李奶奶有了可以买来做儿媳妇的人。人贩子从她那得到了钱，得到了他们的利益，李奶奶也得到了她想要的，这个就是……那个词我记得是叫……哦，合作共赢！”
    陈草木努力思考着她话里带着的几个陌生词汇，有些云里雾里道：“就是说，那些把我绑过来的叔叔认为他们做的事是对的吗？”
    “不。”叶循规盯着她的眼睛道，“他们知道这是犯法的，但是却为了能够赚到更多的钱去做了。法律就是因此存在的——为了限制人类为了私欲，而做出伤害其他人利益的行为。是人类为了维护人类社会的秩序平衡，和他们所追求的公平公正，被创造出来的工具。”
    陈草木的表情彻底空白了，就那样呆呆地跟她对视。
    看到她第四次露出懵懂，叶循规才终于反应过来她面前的人不过是个刚上幼儿园的五岁孩童。
    她这下犯了难，思忖了好一会儿才问道：“李奶奶那样对你的时候你高兴吗？”
    陈草木不假思索地回答：“不高兴。”
    叶循规说：“如果一个人做了让你不高兴的事，那她/他就是在对你做不好的事，是坏人。这样的话你能听懂了吗？”
    陈草木这下可终于是明白了。
    她回忆了一番刚才叶循规说过的话，看她的眼神里带上崇拜：“嗯嗯，听懂了！循规姐姐好厉害，知道好多我听不懂的东西。”
    叶循规的语气里带上点自得：“那当然，我认字可快了。王出息老让我帮他写作业，他的课本我都看过。”
    陈草木对她的崇拜更深了：“循规姐姐好厉害！循规姐姐也可以跟我讲讲课本里面的内容吗？”
    叶循规故作高深地抱臂微仰着头俯瞰她，是停顿了好一会儿，吊足了对面人的胃口，才勉勉强强答应下来道：“那好吧。反正我们到时候也要互相照应，你多学点东西变聪明点对我也好。
    “哦对了，你平时干活可别偷懒啊，有机会就偷他们点东西吃，把自己养好了，往脸上多涂点灰，装得乖一点。”
    陈草木把她说的话认真记下，在她离开后反复回想，逐字推敲，将那些内容转换成通关梦境的线索和任务，预备在未来的生活里全部实施。
    第六十九天。
    被故意晾了几天，中途因为伤口感染，陈草木在无人在意的深夜重来了几次。
    等到因为运气平安度过那段无法回想的时光后，李老太破天荒的给她洗了个澡，找来了村里的赤脚大夫给她接好了手臂，却是放任了她的伤腿在一段时间后长成了畸形，走路一瘸一拐都是费劲。
    李大宝对她这副模样倒觉新鲜，每每下学回来，都要用她没能受到打理得像杂草一般的头发和瘸腿进行羞辱。
    不得不说，在这方面李大宝是得了他奶奶的真传。
    让人趴在地上学狗叫，学乌龟爬的这都是小事。抓着伤者的伤腿，拖着人在村子里疯跑，把对方所有的狼狈和屈辱全部公之于众，让她多听听村民对她难以入耳的评价，这才是最阴毒、最恶心的招数。
    在这地狱般的日子里，夜色降临后同叶循规隔上几日才会来一次的独处时光，理所当然的变成了陈草木唯一的慰藉。而那要一起逃离的承诺则是指引着明日的引路灯。
    叶循规每次来，都会在这可贵的几小时里给这盏引路灯内添上新油。
    她给她讲与她们隔着堵墙的诗词；讲数字不可限量的奥妙之处；讲国外有国，人与人之间语言的不同，习惯的不同；她们所生活的自然不止于眼前的宏大；每个人都有长有短，拥有属于自己的无限可能……
    陈草木和叶循规一起躺在一块破布上，望着今夜天边那轮格外圆的满月。
    “循规姐姐，为什么以前的人想家人要看月亮呢？”
    “唔……应该是因为，我们都生活在同一片天空下，所以人抬头都只能看到同一个月亮的原因吧。然后……你看今天的月亮是不是比前几天的要圆很多？我记得有个词语叫团圆，就是形容家人团聚什么的。你看月亮孤零零的在天上，缺一块的时候看着惨兮兮，就是没有团圆的时候，就和我们现在一样。”
    “那月亮有时候会变得弯弯的，就是因为它没有和家人团圆吗？”
    “嗯？月亮应该没有家人吧？所以她需要的应该是……陪伴和爱？”
    “陪伴我知道。爱？”
    “爱的意思就是，呃，比如我希望你能每天吃饱穿暖不会被欺负。”
    陈草木与叶循规相交握的手里全是汗。
    “我也希望循规姐姐能每天过得好好的。”
    她用气音说出的话跟着一缕夜风跑了。
    “……呵呵，嗯，谢谢。”
    叶循规的笑声很轻很轻，就像是刚才那阵跑过她手心的凉风似有若无。
    陈草木现在的耳力不好，更是听不真切，可她却是能猜到对方要跟自己说什么的。
    谢谢，陪伴，爱啊……
    我变成现在这样，妈妈还会爱我吗？
    第七十三天。
    这是陈草木来到这个村子以后过得第一个新年。
    依旧是蹲在角落里吃饭，从外奔波回来的生面孔坐在饭桌的主位上，左右坐着老母和儿子，该来的不该来的亲戚一个没来，只有桌上的一家三口对着那一桌子的好菜好酒聊着家常话。
    “大宝成绩怎么样？”
    “还不错，都是100，没给咱老李家丢脸。”
    “好！不愧是我李万锦的儿子！妈，你带孩子也辛苦了，明天我去隔壁借车，咱一家三口一起上镇子去。家里还缺什么，大宝想吃什么都买点回来。咱们今年好好过个年！”
    “那爸爸我要买变形金刚！强子他就有一个，你得给我买个更好的！”
    “大宝，嘴里有东西的时候不要说话。”
    “哈哈哈哈，当然可以，爸爸给你买！”
    饭桌上其乐融融，让蹲在一旁尽力降低存在感的陈草木想起了已然模糊的过往。
    有一些模糊的人影绕着她，有些高大的影子看着她，有个总是陪伴在她身边的母亲……
    明明应该是从前的她拥有的最为稀松平常的幸福日常，此刻的她却是无论如何都想不起来那些清楚的面容和完整的画面了，唯有那些融入回忆的欢声笑语能让她确定那时的快乐绝不是虚幻。
    为什么这个梦会这么长呢？我还要多久才能醒过来？
    “嗯，哦对了。这个买来的怎么样？”
    大概了解完村子在自己离开的这一年里发生的事，李万锦总算是想起家里今年新添上的人丁。
    李老太的表情未变：“她啊，一开始不听话，现在勉强能算个帮手。”
    李大宝撇撇嘴：“可是她长得好丑，还是个瘸子，一点都拿不出手。”
    李万锦直起身子绕过桌子看了眼抱着碗发呆的陈草木，眉头皱了起来：“妈，我不是给了你五万叫你买个好点的吗？怎么买了个瘸子回来？”
    李老太难得露出点心虚，把头低了低：“要是不瘸，她跑了怎么办？”
    李万锦喝酒的动作一顿，这才回过味来自家亲妈那句“一开始不听话”里的隐意。
    把烈酒送进嘴里，他转而对自己还没收起嫌恶的宝贝儿子说道：“大宝啊，女人只要能睡能生孩子就够了，其他的都不重要。”
    一直在旁偷听的陈草木没听懂这句话的意思，却感受到了其中的恶意。
    “可是爸爸……”
    “那就说好了，明天带你去买变形金刚，再买几件新衣服。等我们出门了，就把她放老王家叫他们帮忙看一下，等晚上回家再要回来。”
    隔天一早，陈草木便如他们安排的那样被送到了隔壁老王家。
    看着叶循规、王老太和王出息坐着另一辆破三轮，同李家三人一道出发去了隔壁村探亲，她心底的那点期待散了个干净。
    她转头跟满口黄牙的王老头对上视线，便被他眼里的黏腻吓出一身鸡皮疙瘩，不住后退半步。
    王老头收了那口长得歪七扭八的黄牙，背着手仰起脑袋道：“还愣在那干什么，赶紧的去干活。要是敢偷懒……”
    他拉长的尾音勾出了陈草木不好的回忆，她拖着畸形的左腿，用出自己最快的速度拿到了放在正屋门口的扫把，在院子里打扫起来。
    王老头的目光在这中途一直黏在她身上，看着她把两个院子打扫干净，摘完菜，做了一顿午饭，端着碗在院子里吃完，便接着早上的那股劲儿劈了一下午柴。
    握着斧子的手很紧，陈草木全身紧绷着熬到了夕阳到来，总算是看到了回来两家人，迫不及待地跑去接过李万锦手里的两大包东西，进了家门。
    李老太今天的心情格外好，难得没有对她露出坏脸色，还把从饭店里打包回来的剩饭剩菜赏给了她。
    陈草木当然是欢天喜地的接过，一个连说了好几个“谢谢”，便在把东西全部收拾完后，跑到院子里别人看不到的角落，埋头苦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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