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9章夜路

    泰安小县，醉人居。
    这是一家生活气息浓郁的饭馆、兼卖一些粮食酿酒。
    衮州、仓州二地向来是中土文明起源，自古以来也是兵家必争之地，自然民风悍勇，也造成了当地酒文化昌盛。
    光是这么一家小县饭馆，售卖的酒水不下十余种，配酒的小食却只得几种，最常见便是驴肉与猪肉。
    整个衮州都少有吃牛肉的习惯，并非犯什么忌讳，而是仓州、衮州是中土北部的产粮地，而牛又是重要的生产工具，许多人家甚至将牛当做重要的家庭成员保有，还需要登籍造册。
    杨毅偷渡过了天河，转而行走数日到达这座泰安小县，此处便已经是紫云山山脚。
    算起时日，已经足足过了十日时间。
    杨黛草反而时有苏醒，只不过迷迷糊糊，说不到几句话便又昏睡。
    这并非是她的神魂好转，反而是回光返照之相。
    两次神魂都被强行压迫，即使有“圣遗物”为她滋养神魂，此时也到了油尽灯枯之地，最后的生命潜力被激发，才会有时而清醒的状态。
    杨毅为她续了仙力，整个人也是嘴唇发白，他终于感受到了当初厉云海携妻上京求医的窘迫，每天都忙着吞吐灵蕴，随即被榨干，自身也透支的厉害。
    若非杨毅还有一颗“道武金丹”护体，光是吞吐灵蕴炼化仙力，这些时日便能断了他的命数。
    “终于能吃上一口热乎的了。”
    伊菲扎娜天真浪漫，这些天又是赶路、又是在北州小心翼翼，他们一路上都是吃干粮对付，此时见到并不算多么美味的驴肉火烧与酱菜，那也是大快朵颐。
    甚至上了一坛烈酒润喉。
    伊菲扎娜也不知当初绕过昆吾山去了西域，被“羊神·帕米恩”染上了什么坏习惯，居然酒量不小。
    小小的个子、大大的酒量、动作软软的、说话屌屌的。
    抱着比脑袋还大的酒坛子“咕咚”就是猛灌几口。
    杨毅没什么胃口，但是为了保持身体状态，还是对付的吃了几口，耳廓一动，便听到旁桌的江湖人物在谈论素女宫的八卦。
    “江湖行走不免打打杀杀，一不小心总要受点伤的，这次来素女宫求药，也不知是否顺利，哎！那王老五的黑砂掌，端得毒辣，这一掌，让我数日呕血不止，至今难以痊愈。”
    “哎，要是能吃上安稳饭，谁愿意吃走镖的苦差？那日遇到贼匪，不知什么路数的武学，断了我一条腿，数年间都无法愈合，也只能来素女宫求医，我们两个还真的是苦命兄弟。”
    “你没听说吗？这山上来了一群异族高手，许多上山求医的江湖好汉都被打下了山去，他们这素女宫的生意还做不做了？”
    “人家是十大名门，又不是你家小镇上的医馆，说什么‘生意’那么难听，上得山去能够求得医药，那叫缘法，给得不是钱财，给得是善缘。”
    “我瞧那素女宫中的女修士，各个美貌、身姿绰约，若是能娶得一房回去，美也美死了。”
    “你可别乱说话，素女宫中向来视男人为猛兽、修得是无情道，这般乱说话，是要破得各位大师的道法，断人修仙道，拿你杀头也不算错的。”
    “素女宫中也只有余白秋大师是火爆脾气，例如沈天心大师可是心善得很，听说她还有朝廷俸禄，只是暂居回山闭关，也不知好好的人间富贵不要，闭得哪门子关。”
    “不是程宫主在外海出事了吗？好不容易回来，便已经命数不多，这是急招亲传弟子回来继承衣钵啊！”
    “程宫主闯荡外海的事情是真的？外海到底有什么？这些大修行者，各个都是前赴后继的。”
    “那是大人物的事情，我们还是好好关注自己的吧，你连‘天人境’都迈不过去，打听外海的事情作甚？”
    “这些异族修行者，也着实可恨！占了我们大乾土地，现在还要来骚扰中原武林，素女宫不是十大名门吗？这十大名门、守望相助，怎么不见得其他人来助拳？”
    “那都是口头说说而已，程宫主若真的出事了，素女宫的衰败便是肉眼可见的，谁不想来分一杯羹，这时候上门，人家还以为你是来吃绝户的。”
    “所以，不是没人想来助拳，只是都被拒绝了是吧？”
    “那这些异族修行者，素女宫自己对付的了吗？”
    “助拳的人来了，就是被这些中原武林的大门派吃掉，但是如果只是这些异族修行者，只要不是灭门大祸，那都是有的谈，无非是损失一些灵药、美貌弟子罢了。”
    “那位新晋的亲传弟子‘杜芸夕’，我还真的有幸见过一眼，果然是如同天上仙子一般，难怪那狗日的异族王子一见倾心，非要赖着不走，准备重礼要娶这位杜小姑娘做王妃。”
    “明明说是来求医问药的，现在要用强抢人，这些异族修行者果然都是强盗，见到好东西都要抢走。”
    “你说得这么义愤填膺，要不然你去主持公道？说不定素女宫的各位大师一感恩，将你也招进宫中去，任你挑选美娇娘？”
    “哈哈哈！你还别说，近日疯传，素女宫的三代弟子里，还真的有一根独苗，一名男弟子，难怪招来异族修行者的非议，自己守不住底线嘛。”
    “有个屁的底线，就看这些老道姑怎么过得了这一难。”
    “管她能不能过，最好这些异族修行者赶快走，我好上山求医。”
    周围数桌客人众说纷纭，杨毅一一听在耳中，很快就将素女宫现在的情况打听得七七八八。
    这些江湖人物喝了烈酒，说话更是无拘无束，尤其馆中嘈杂，不是离得近了，根本听不清说话，哪里能像杨毅这般耳聪目明，明灵意散开之下，顿时将这些音波震动的力量分析的透彻无比，如同在耳边轻语一般。
    “快快快！让一让，让一让！”
    这时候醉人居外面传来一阵喧闹，一名青壮汉子扛着一名半死不活的同伴冲了进来。
    “掌柜的，你这里可有医馆？我兄弟快要不行了。”
    “我们这里只是个小县，哪里能有医馆，此去往南十数里，可以去郡城瞧瞧。”
    “这些该死的异族，我们只是上山求药，居然一言不合，便将我兄弟打得半死，此仇不报、誓不为人！”
    那青壮汉子睚眦欲裂，又背着同伴离开了。
    掌柜摇了摇头叹息道：“这都是第几个了？近日来已经有十余人了吧？”
    “江湖人物戾气重，本就与那些异族修行者有仇隙，说话冲撞动手，也在情理之中，但是这些异族修行者，丝毫不顾中原武林的脸面，一动手便要人性命，端得是目中无人了。”
    “连‘太一门’都发出告示、息事宁人，召回行走弟子，封山修行，显然是不想管这江湖乱世了，自然任由这些异族修行者猖獗。”
    “太过分了！这是欺我中原无人吗？”
    “高阶修行者，各个自扫门前雪，无利不起早的，除非是打到山门前去了。”
    “这也不怪他们，听说这次异族王子随行有一位‘仙人’，谁敢去胡乱招惹是非？”
    “这些人也是自找的，这些异族修行者敢在中原武林的山门前嚣张跋扈，自是有一身的本事，还敢口出狂言、招惹是非，自是吃不到好去。”
    突然的骚乱，又是引起一阵议论。
    “看来等不得了，今日便要上山去瞧个究竟。”
    杨毅微微皱眉，对于素女宫发生的事情更是好奇。
    小队的异族人出入仓州、衮州境内，已经不是什么稀奇事情，毕竟只隔着一条天河而已，只要不去触犯大乾律。
    在这与大乾朝廷谈和的当口，尤其是大乾卫军在仓州又吃了一场败仗，谁也不会去主动招惹这些异族人。
    现在早就不是大乾王朝初建之时的风气，那时候排挤异族、上下一心，现在朝廷中本就有主动想与异族交善的“风居派”当政。
    民间自然也不会像百多年前那样对异族人喊打喊杀的。
    “杨大哥，你今晚要趁夜上山？”
    “嗯，马车在山路上行走不便，我索性先背着小妹上山去看看，她的神魂越发衰弱，片刻都耽误不得。”
    “行，杨大哥路上小心，我们随后上山。”
    “那些异族人不知是何来路，你们自己也小心一些。”
    “放心吧，我们也是北疆来的，碰上他们，总比碰上那些中土武林人士要强。”
    艾丽娅眨了眨眼，让杨毅别担心。
    这一顿酒肉吃完，太阳便已经西斜，秋末的山脚下已经有了凉意，不少人已经换上了厚实的棉袍。
    杨毅背着杨黛草，雅丽贴心的给她裹上一层毯子，杨毅将束腰系好，乔装成了本地人模样，换上了朴实的棉服，看上去就像是背着一个大篓子采药人。
    “喵……”
    “波比说，它可以给你引路，山上不好用‘云海青’看路，许多山路崎岖，只得钻高伏低，有它带路会省略很多时间。”
    “不过，她有个小要求，就是你得让‘阿羽’跟她玩一会儿。”
    艾丽娅轻抚了一下猞猁猫的头，猞猁猫蹭了一下她的手臂，
    “那没问题。”
    杨毅想了想，便将“狸奴·阿羽”也放了出来，它现在只是一只带有“弥生松雀”些许记忆和情绪的机关兽，没有什么战斗力，但是用来辅助探路还是可以的。
    “那我也跟着去吧，这山路行走，我也很熟悉，十万大山，我都是自己走出来的，这座小山自然难不倒我。”
    “何况，小杨叔，你这样也不方便对人动手吧？若是碰到什么情况，我还能给你当个打手，照顾你逃跑肯定是没问题的。”
    阿兰朵拍着胸脯自告奋勇。
    杨毅想起她的一手诡秘莫测的“蛊祭术”，便也同意下来。
    其余人自然是等明日天亮后，整顿完毕再上山去汇合。
    忽雷儿和澹台志宗，还有十八名商队护卫，再加上艾丽娅和雅丽、伊菲扎娜，便先在这“泰安小县”里安顿下来。
    天色渐黑，杨毅已经与阿兰朵一起钻进了紫云山的茂密山林里，一条笔直向上的山道上，行不多远，果然便见到一队队的异族人骑着座狼，以三人为伍，隔着数里地便来回巡视。
    “嗯？这不是普通的异族修行者，这些人都是行伍出身。”
    仅从他们的行动就能看出来，虽然说不上整齐划一，但也是颇有章法，并不是随意行走的。
    数十队异族狼骑便将紫云山自山腰开始拦腰而断，似乎完全是要隔绝山上与山下的联系，尤其是这些异族狼骑身上都带有不低的修为，人均“第六镜”，虽然只得两、三百人，却已经是一股不小的力量。
    这股军力贸然暴起，便是夺取一座郡城也是轻而易举，难怪这些江湖人物，也都只是敢怒不敢言。
    杨毅便越发好奇，不知哪位异族王子能有这般手笔的。
    瞧那些座狼姿态，让杨毅想起了“黑沙”，继而想起了被李殊带走的“灰烬”，一年过去了，灰烬应该长高了吧。
    有这些异族狼骑阻拦，若是被发现身形，自己一个人带着杨黛草，伸展不开手脚，他们又有坐骑、地利的优势，摆开阵势、远攻近缠，自己还真不一定是对手。
    躲在树林里的杨毅，只得寻找其他险峻的山路登山。
    好在带上了“猞猁猫·波比”，还有阿兰朵，她们一路钻高伏低，在丛林里行走，时而蹲下来察看山势，时而爬上树登高望远。
    这种环境下，又是黑夜之中，连杨毅的视线和感知都受阻，根本察觉不到百米远去，她们却能凭借经验，硬生生找出一条上山的路径出来。
    这就是有向导和没有向导的差别。
    杨毅眼睛一瞪，眉心一道银光迸射，飞射而来的一条长虫当即分作两片。
    这茂密山林里，也少不得一些凶奇。
    “找到了，这条路有点陡，小杨叔你小心点。”
    阿兰朵用她的裙下刀斩开一条野路，果然瞧见一条蜿蜒向上盘旋的窄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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