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千二百四十六章 这丹不对

    “可他扔了。”
    “他把自己的活路，分出去了。”
    那天坐班的，是那个年轻妖族少年。
    他坐在光幕内侧的青石上，妖弓横在膝上。
    从头到尾，他一声不响地看着荒原里那场抢夺。
    看到年轻影子把两枚丹甩出去的时候，他的手在弓上紧了一下。
    看到那两个影子醒过来的时候，他慢慢把弓，从膝上拿了下来。
    放在了地上。
    他身后的斥候低声问：“你放弓做什么？”
    “他们不是在害人。”少年道。
    “万一呢？”
    “万一，我再捡起来。”少年道，“但现在，他们不是在害人。”
    “他们在抢自己活命的东西。”
    荒原里，灰雾退了一半，留了一半。
    留下的一半，围着那四个人，不动。
    影子老阵师慢慢走回碗边。
    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
    碗还在，里头的花还在，比先前开得大了些，花瓣上那道缺笔的阵纹，还空着。
    他把木尺拿起来。
    尺还在，插在灰土里，被灰雾磨了这么多天，刻度还是清的。
    他把木尺横在灰土上，用指甲，沿着尺边，划了一道痕。
    一道直直的线。
    划完，他把尺放下。
    年轻影子跑回来了，站在他旁边，喘着气。
    瓶子空着，被他抱在怀里。
    “你还在。”年轻影子说。
    “嗯。”
    “那两个醒了。”
    “我知道。”
    “那我们……我们四个了。”
    “四个。”影子老阵师点点头，“够了。”
    “够什么？”
    “够开个头。”
    两个人在碗边坐了一会儿。
    年轻影子问：“你刚才吃那枚丹，看见什么了？”
    影子老阵师想了想。
    “我看见，我做过一个碗。”他说，“还有一个瓢。还有一把尺，是一个老头给我的，我没见过他。”
    “就这些？”
    “就这些。”影子老阵师道，“三十七天。”
    “那我呢？”年轻影子道，“我吃了那枚透明的，我看见了什么？”
    “你看见什么了？”
    年轻影子想了很久。
    “我看见我搬料的时候，有一天，搬完最后一批，我坐下歇了一会儿。”他说，“那天没人安排我歇。是我自己坐下的。”
    “就这一天？”
    “就这一天。”年轻影子笑了笑，“但我记得那天的风。”
    过了一会儿，年轻影子忽然开口。
    “我想给自己起个名字。”
    影子老阵师侧头看他：“起什么？”
    “还没想好。”
    “那就慢慢想。”影子老阵师道，“想到了就是你的了。”
    星核之上。
    秦朗看着观影阵传回的画面，很久没有说话。
    唐心然站在他身边，轻声问：“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我那炉丹，是不是多余了。”
    唐心然一愣：“什么意思？”
    “我一直以为，它们需要有人帮。”秦朗缓缓道，“所以我把丹放在那儿，等它们来拿。”
    “结果它们比我算得更明白。”
    “三枚丹，我原本是想，多一枚，看它们怎么分。会不会抢，会不会一个人独吞。这都是我想看的。”
    “结果它们没抢。”
    “它们把多出来的那枚，分给了还没醒的人。”
    秦朗转过身，看着脚下这片星域。
    “我以前渡人，是渡一个是一个。救一个人，算一个。”
    “可它们做的是，让一个人，变成四个人。”
    “这比我的法子快。”
    唐心然想了想，笑了：“那你这炉丹，到底算不算白炼？”
    “不算。”秦朗道。
    “怎么不算？”
    “因为丹只是个由头。”秦朗道，“真正让它们活下来的，不是我那炉丹的药性。”
    “是我在界碑那儿，放了一个瓶子。”
    “它们看见了瓶子，知道那边有人。”
    “剩下的，它们自己办了。”
    三天后，斥候传回一个新消息。
    唐心然拿着玉简，走进星核，脸色有点奇怪。
    “荒原深处出了一件怪事。”
    “什么事？”
    “那些灰雾，聚在一起了。”唐心然道，“不是围人，是聚成了一大团，很厚，很密，一动不动。”
    “在干什么？”
    “不知道。”唐心然道，“可观影阵探到，那团灰雾里头，有东西在转。”
    “什么东西？”
    唐心然抬起头。
    “像丹。”
    “它在照着我们的照神丹，自己搓一枚。”
    秦朗沉默了很久。
    “它学会做东西了。”他缓缓道。
    “它以前只会吃，只会抄。”唐心然道，“现在它学会了做。”
    “这不是坏事，也不是好事。”秦朗道，“这是一件必须盯着的事。”
    他走到窗边，望向荒原的方向。
    “它做出来的丹，会是什么样？”
    “不知道。”
    “做出来给谁吃？”
    “也不知道。”
    秦朗顿了顿。
    “但有一件事我知道。”
    “什么？”
    “它做的第一枚丹，一定是给那四个人的。”
    那团灰雾聚了整整七天。
    它不像之前那样四处游走，也不再去围那四个人。
    它就停在荒原深处，一团很厚很密的灰，像一块被揉皱了又摊平的布，一动不动。
    观影阵看得见它的轮廓，看不见它在里头做什么。
    第八天，唐心然把阵盘搬到星核，指着上面一个模糊的光点：“它在成形了。”
    秦朗俯身看了很久。
    “它在做丹。”
    “真的是丹？”
    “是丹。”秦朗道，“它照着照神丹的样子做。药性不知道，形状对了。”
    “形状对了有什么用？”
    “它以为有用。”秦朗道，“它这几万年学东西，学的都是形。形对了，它就觉得自己会了。”
    老丹师也被请上来看了一眼。
    他年纪大了，眼睛不太好，凑在阵盘上看了半天，忽然说了句：“这丹不对。”
    “哪儿不对？”
    “太干净了。”老丹师说。
    唐心然一愣：“干净还不好？”
    老丹师摇摇头，伸出手，把自己的手掌摊开给她看。
    那双手满是老茧，指头上一道道旧疤，指缝里嵌着永远洗不掉的药渣。
    “你炼一炉丹，”老丹师慢慢说，“火大一点，药性就燥；火小一点，丹就生；药放多了，丹会滞；放少了，丹轻飘。炼到最后，哪一炉是十全十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