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1章 我的祖国
太阳还没有完全升起来,东边的山脊上像是有人用炭笔慢慢画了一条红线,红线越来越宽,越来越亮,渐渐地就有了形状,有了温度,有了让人想多看两眼的那种颜色。营地里忙了一整夜,没有人睡。人们把该带的东西捆了又捆,该丢的东西丢了又捡,捡了又丢,像一群要搬家的蚂蚁,忙得团团转,忙得不知道自己在忙什么,忙得什么都想带上,最后什么都带不上。
王飞收拾了一个帆布包。包里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一条旧毛巾,一把剃须刀,两件换洗的衬衣,一包烟,一个打火机,一张照片。照片是晨光的,去年过年的时候丽媚寄来的,晨光穿着红色的棉袄,胖乎乎的,像一团火,像一团被谁揉圆了揉软了的火,不会烧人,只会暖人。照片的边角被摸毛了,摸得发白,像一张被河水冲刷了很久的纸,但上面的那张脸还是清清楚楚的,那双眼睛还是亮亮地瞪着的,那张嘴还是咧着笑的,笑得没心没肺的,笑得像这个世界从来就没有受过伤。
他把照片塞进贴身的口袋里,拍了拍,像在拍一个孩子的头,像在说:别急,爸爸回来了。
老赵从炊事班那边过来了。他背着一个行军锅,那口锅跟了他十几年,锅底烧穿了三个洞,补了三个疤,疤上又烧黑了,黑得发亮,亮得像涂了一层漆。他还挎着一个帆布袋子,袋子里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什么,走起来叮叮当当的,像收破烂的。
“老赵,你那袋子里装的什么?”王飞问。
老赵拍了拍袋子,脸上的皱纹挤出一个笑来。“调料。花椒、八角、桂皮、香叶。回去开饭馆用得着。”
王飞看了一眼那口锅。“锅也得带回去?”
“这锅比我家里的锅都好使,”老赵说,“养了十几年了,养出感情了,养出油性了,换了新的反而不顺手。”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常,平常得像在说今天吃什么饭,像在说今天天气怎么样,像在说一件最普通不过的事情。但王飞听出了别的东西。他听出了一口锅是怎么养出感情的,就像一个人是怎么跟另一个人生出感情的,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是一顿饭一顿饭吃出来的,是一个晚上一个晚上熬出来的,是一滴汗一滴汗浇出来的,是拿命换的。
队伍在上午九点多的时候出发了。
卡车不多,大部分人要走路。那些能动的车都塞满了伤病员,有的躺着,有的坐着,有的半躺半坐,姿势很不舒服,但没有一个人抱怨。他们被颠簸的路面晃得东倒西歪,有的人疼得脸都白了,但没有人叫出来。他们咬着嘴唇,咬着牙,咬着那些到了嘴边又咽回去的声音,像咬着一段一段没有说出口的话。
王飞没有上车。他把位置让给了一个腿上缠满绷带的小战士。那个小战士看起来顶多十八九岁,脸上的皮肤还嫩得很,嫩得胡子都没长出来,但眼睛里的东西已经很老很老了,老得不像这个年纪该有的,像两条很深很深的水沟,流过太多的水了,冲过太多的泥沙了,已经冲得没有什么棱角了,只剩下一层薄薄的、亮亮的东西,像冰,像玻璃,像一碰就会碎掉的什么东西。
“谢谢排长,”小战士说。
王飞拍了拍他的肩膀。肩膀很窄,很硬,像一块石头,像一块被风干了很久的木头,摸上去硌手,但有一种说不出来的踏实。
车队在坑坑洼洼的土路上慢慢爬行。灰尘很大,大到前面的车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影子,大到后面的人看不清前面人的脸,大到每一个人都变成了一个会移动的土包。有人咳嗽,有人用毛巾捂住嘴,有人什么都不做,就那么张着嘴,让灰尘灌进去,让那些细碎的、干燥的、带着硝烟味和泥土味的粉末填满口腔,填满鼻腔,填满身体里那些空荡荡的地方。
没有人说话。
不是不想说,是说不了。一张嘴就是一口土,一张嘴声音就被发动机的轰鸣声吞掉了,被轮胎碾过碎石的声音嚼碎了,被风刮跑了,刮到路边的沟里去了,刮到那片没有边际的甘蔗地里去了,刮到那些绿得发黑的叶片之间去了,像一群被放走的鸟,一下子就散得没了踪影。
王飞走在车队后面。他旁边是老赵,老赵旁边是小周,小周旁边是那个从没说过几句话的通信员,姓什么来着?王飞想了半天想不起来。他想不起来的事情越来越多了。不是记性不好了,是有些事情他不想记了,是有些事情他记了太多次了,记到后来记不清了,分不清了,像一张被复印了太多次的纸,原来的字迹模糊了,新的字迹叠上去了,叠了一层又一层,叠到最后什么都看不清了,只剩下一团一团的墨迹,一摊一摊的影子,一片一片的灰。
走到中午的时候,路边有一条河。
河不宽,水很清,清得能看见河底的石头。那些石头被水冲得很光滑,圆滚滚的,像一个个被水揉圆了的面团,躺在那里,一动不动,被阳光照着,被水流抚着,安安静静的,安安静静地做了一百年一千年的石头。
队伍停下来休息。
丽媚从后面赶上来了。她走得很慢,走得很吃力,脚上磨出了泡,每走一步都皱一下眉头,但她一直在走,从早上出发到现在,她没停过一步,没喊过一声累,没让任何人扶过她。她走到王飞旁边,靠着路边的一棵大树坐下来,把鞋脱了,用河水洗脚。水很凉,凉得她哆嗦了一下,但她没有缩回去,反而把脚伸得更深了,让那股凉意从脚底钻上来,钻到小腿里,钻到膝盖里,钻到骨头缝里,把那些积累了一个晚上的疲劳冲走,把那些堆积了太久的酸痛带走,把那具消瘦的、疲惫的、但还在坚持的身体从脚尖开始一点一点地唤醒。
王飞在她旁边坐下来,掏出烟,点了一根。他没有问她累不累。他知道她累。他问了她会说没事。她说了没事他会心疼。他心疼了会说一些没用的话。那些没用的话除了让她更难受之外什么用都没有。所以他什么都不说,就那么抽烟,就那么坐在她旁边,就那么看着那条清得不像话的河,看着那些光滑的、圆滚滚的、一动不动地躺在河底的石头。
“王飞,”丽媚忽然开口了。
“嗯。”
“我们走了多远了?”
王飞看了看路。路弯弯曲曲的,像一条被谁随手丢在地上的绳子,看不见头,也看不见尾,只能看见眼前这一截,这一截灰扑扑的、坑坑洼洼的、被无数双脚踩过无数遍的土路。
“大概二十里吧。”
“还有多远?”
王飞想了想。他不知道。他们都不知道。没有人知道。活着的人不知道,死了的人更不可能知道。地图上的距离是可以算出来的,直线距离,公路里程,一个数字,清清楚楚的,明明白白的,像一个答案,像一道数学题的答案。但那只是地图上的距离。真正的距离不是地图上那根红线能标出来的。真正的距离是翻过的那座山、越过的那条沟、蹚过的那条河,是脚底那个磨破了又结痂、结痂了又磨破的血泡,是肩膀上那根背带勒出来的那道紫红色的印痕,是眼睛里那条走了很久很久还是看不到尽头的路。
“快了,”他说。他发现自己最近总在说这句话。不是他不想说实话,是他自己也不知道实话是什么。也许快了就是实话,也许快了是他唯一能给出的答案,也许快了是他和所有人之间最后一个约定,一个不用兑现的、不用证明的、像呼吸一样自然的约定。
丽媚没再问了。她把脚从水里抽出来,用衣角擦干,重新穿上鞋。鞋子是新的,昨天刚发的,胶底的解放鞋,白色的,白得晃眼,白得跟这条灰扑扑的路格格不入,白得像一个干干净净的句号,像一个新的开始,像一个还没被写任何一个字的新本子。
她站起来,走到河边,弯下腰,捧了一捧水,喝了一口。水很凉,很甜,甜得像小时候老家院子里那口井里的水,甜得像夏天傍晚妈妈从井里打上来的那个西瓜,甜得像那些回不去的、再也回不去的、但还没有完全死掉的日子。
“走吧,”她说。
队伍继续往前走。
太阳慢慢移到头顶上,影子缩成一小团,缩在脚底下,被人踩过去,又被后面的人踩过来,踩来踩去,踩得影子都不像影子了,像一团被揉皱了的纸,像一滩被碾碎了的墨。
王飞的包越来越重了。不是东西多了,是肩膀累了。累了的时候什么都重,累了一根稻草都能压死人,累了一片树叶都能砸出泪来。但他没有停下来。他没有换肩膀。他就那么扛着,让那条背带在同一个位置勒着,勒得越来越深,勒得越来越疼,疼到最后都不觉得疼了,麻木了,那个地方变成了一块死肉,变成了一块没有知觉的、硬邦邦的、像一块木头一样的东西。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一个晚上。那是什么时候的事了?大概是他刚入伍那年,新兵连集训,半夜拉练,背着背包跑了四十里路。跑到最后腿都不是自己的了,两条腿像两根木头桩子,一步一步地往前挪,挪得比老太太还慢。班长在他旁边喊:王飞,你死了没有?他说没有。班长说没死就跑起来。他就跑起来了,跑得两条腿像两根面条一样软,软得随时都会断掉,但没有断,一直没有断,一直撑到了终点,撑到了天亮,撑到了班长说可以休息了可以坐下了可以躺下了可以死了的时候,他反而站住了,站得直直的,像一个桩子,像一个被钉在那里的桩子。
那是他第一次知道,人的身体比人的意志要硬,硬得多。人的意志会放弃,人的身体不会,身体会一直撑下去,撑到意志都放弃了,撑到意志都死了,身体还在一寸一寸地往前挪,还在呼吸,还在心跳,还在把那点可怜的血液输送到每一个快要死掉的细胞里去。
人不是靠意志活下来的。人是靠身体活下来的。
下午三点多的时候,路过一个小镇。
镇子不大,一条街走到头,两排低矮的房子,灰瓦,黄墙,墙上有弹孔,有的多,有的少,有的墙整个塌了,剩下一堆碎砖烂瓦,瓦片上长了草,绿油油的,在风里摇来摇去,像是在跟什么人招手,像是在说:我还活着呢,你们看,我还活着呢。
街上没有人。不是没有人,是不敢出来。门都关着,窗都闭着,有些窗户上贴了纸,纸已经发黄发脆了,风一吹就哗哗地响,像一个老人在翻一本很旧很旧的书。偶尔有一扇门开了一条缝,里面探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看着队伍从街上走过,看着这些灰头土脸、衣衫褴褛、扛着枪背着包的人,看着他们走过去,走过去,走过去,像一个走不到头的梦。
一个小女孩从门缝里挤了出来。大概四五岁的样子,扎着两个小辫子,辫子上系着红头绳,红头绳已经褪色了,褪成了粉白色,像一朵快要谢了的花。她穿着一件大人的衣服,衣服太大了,拖到地上,像穿了一件袍子。她手里拿着一个馒头,馒头是凉的,硬邦邦的,像一块石头,像一块被风干了的面团。
她跑到路边,站在一个战士面前,把馒头举过头顶。
那个战士是王飞连里的,姓刘,湖南人,大家都叫他“刘蛮子”,因为他力气大,脾气倔,一根筋,认准了的事情九头牛都拉不回来。刘蛮子看着那个小女孩,看了很久。他的脸上全是灰,灰得看不出表情,灰得像一尊泥塑的像,像一尊被放在庙里很久很久没被人拜过的像。
他蹲下来。
“我不饿,”他说,声音很轻,轻得像怕吓着什么,“你吃,你吃。”
小女孩不肯走,就那么举着馒头,举得胳膊都酸了,举得馒头在手里晃来晃去的,像一面旗,像一面小小的、白白的、在这个灰扑扑的下午里亮了一下的旗。
刘蛮子伸手把馒头接过去了。他的手在发抖,不是害怕,是忍。他在忍什么东西,忍一个很大的、很重的、快要从胸口里冲出来的东西。他把馒头咬了一口,咬得很小很小,小得像一只蚂蚁啃了一口树叶,啃得那个馒头几乎看不出少了一小块。然后他把馒头递回去,对小女孩说:“谢谢你,叔叔吃饱了,剩下的给你。”
小女孩接过馒头,笑了。那个笑容让王飞想起了晨光。不是晨光长得像她,是那个笑容里的什么东西,那种干净的、纯粹的、没有被任何东西污染过的亮,像冬天早晨第一缕照在雪地上的阳光,冷是冷的,但亮是真的亮,亮得人心里发颤,亮得人想哭。
刘蛮子站起来的时候,眼泪掉下来了。他没有擦。他就那么让眼泪挂在脸上,挂在那张脏兮兮的、灰扑扑的、分不清是泥还是泪的脸上,继续往前走。他走得很稳,很慢,一步一步的,像每一步都踩在一个很重要的东西上面,像每一步都不能踩空,像每一步都是一次告别,像每一步都是一次重逢。
走出了小镇,天开始阴了。
不是要下雨的那种阴,是太阳要落山的那种阴。光一点一点地软下去,软得像一滩化开了的糖浆,从天上往下淌,淌到山头上,淌到树梢上,淌到路边的野草上,野草被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边,金得发亮,亮得刺眼,亮得像一把一把的小刀子,割着人的眼睛。
队伍在一个山坡上停下来过夜。
营地很简单,就是一片空地,不用搭帐篷了,也不用挖战壕了,什么都不用挖了,那些挖了太多遍的洞终于可以不用再挖了。人们把背包往地上一放,把雨衣往身上一披,就那么躺下了,像一群累极了的羊,像一群终于找到了草地的羊,不管不顾地躺下去,躺下去就再也不想起来了。
王飞没有躺下。他坐在一块石头上,看着远处。远处的山一层一层的,一层比一层淡,一层比一层远,最远的那一层已经跟天混在一起了,分不清哪里是山、哪里是天、哪里是尽头、哪里是开始。
丽媚走过来,挨着他坐下。她的头发散下来了,散在肩膀上,被晚风吹着,一绺一绺地飘起来,像一面打了太多仗的旗,破是破了,但还在飘,还在风里站着,还在风里咬着牙站着。
“王飞。”
“嗯。”
“我想晨光了。”
王飞没说话。他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那张照片,摸到那个被摸毛了的边角,摸到那个圆圆的、软软的、像一团火一样的轮廓。他没有把照片拿出来,就那么摸着,摸得那张照片在他的手指底下变得温热了,变得温暖了,变得像是有了体温,像是有了心跳,像是一个活生生的、会哭会笑会喊爸爸妈妈的孩子的脸。
“我也想,”他说。
晚风吹过来,吹得脚下的草沙沙地响,像很多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窃窃私语,像很多人在说一些很重要但又很小声的话,像很多人在说一些说了很多遍但还没说完的话。
天彻底黑了。
星星出来了。不是一两颗,是整片天都是,密密麻麻的,多得数不清,多得让人害怕,多得让人觉得自己太小了,小得像一颗尘埃,像一粒沙子,像一滴掉进了大海里的水,找不见了,没有了,消失了,但又没有完全消失,还在那里,还在那片星光里,还在那个无边无际的、黑得发蓝的、像一口倒扣的锅一样的天空下面。
有人在唱歌。不知道是谁,不知道唱的是什么,声音很轻,很飘,像一根被风吹起来的羽毛,忽高忽低的,忽远忽近的,一下子在这里,一下子在那里,一下子钻进了耳朵里,一下子又钻出去了,钻到那个没有边际的黑夜里去了。
唱的是什么歌?王飞听了一会儿,听出来了。是《我的祖国》。
“一条大河波浪宽,风吹稻花香两岸……”
那个声音飘过来,飘到每一个人耳朵里。有的人跟着哼起来了,哼得很轻,轻得像在跟自己说话,像在跟自己说一件很小很小的、藏在心里很久很久的事情。
“姑娘好像花儿一样,小伙儿心胸多宽广……”
丽媚靠着王飞的肩膀,闭上了眼睛。她的呼吸很轻,很匀,像一条流得很慢很慢的河。王飞低头看了她一眼。她的睫毛在微微颤动,像一只蝴蝶停在花上,翅膀一张一合的,不知道是在做梦还是在想什么。
他没有动。他怕一动她就醒了,怕她一醒了就再也睡不着了,怕她睡不着了又要睁着眼睛等天亮,等那个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来的天亮,等那个来了以后也不知道是真是假的天亮。
他就那么坐着,让她靠着,让她睡着,让那首歌在夜里飘着,飘得很远很远,飘到山的那一边,飘到河的那一头,飘到每一个活着的人和每一个不在了的人都能听见的地方。
他低下头,在她耳边轻轻说了一句话。声音小得连他自己都快听不见了,小得像一片叶子落在了另一片叶子上,小得像一滴水融进了另一滴水里。
“我们回家。”
然后他也闭上了眼睛。
那片星光还在。那片无边无际的、亮得不像话的、像无数颗碎钻石一样的星光,还在那个黑得发蓝的天上,还在那里,一直都在那里,从很远很远的地方来,走了很远很远的路,穿过了多少光年的黑暗,才终于落到了这里,落到了这个山坡上,落到了这两个靠在一起的人身上,落到了他们闭着的眼睛上面。
亮亮的,温温的,像一只手,像一只很轻很轻的手,在替他们合上那个漫长到没有尽头的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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