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4章淬骨新生

    阿禾静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
    她早就料到会有这么一天。
    一个栖霞镇，就这么大点地方。
    靠着一张嘴，一颗心，能赚几个辛苦钱？
    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她看向黑狗子，忽然问了个毫不相干的问题。
    “黑哥，你常在码头混，可知海贸的门道？”
    黑狗子的脸色瞬间就变了。
    他连连摆手，头摇得像拨浪鼓，“阿禾姑娘，这可使不得！万万使不得！”
    他凑近了，声音压得比蚊子还低：
    “栖霞镇靠海，这海上的买卖，利润比天还大，可也比刀子还凶！全被青龙帮和海沙帮那群亡命徒把持着，别说咱们这些平头百姓，就是县衙里的官差，见了他们都得绕道走！”
    “我也就是给他们跑跑腿，送送信，才认识里头几个小喽啰。这里边的水深不见底，沾上一点，骨头渣子都剩不下！”
    “听我的劝，咱千万别碰！”
    谁知眼前的姑娘却似乎丝毫不为所动，只是嘴角的微笑愈发深了。
    ……
    冬日的晨曦，总是来得吝啬。
    天边泛起一层鱼肚白，农家小院的空气里凝着一层能刺透骨头的寒霜。
    一道身影，就在这片霜白中展动起来。
    裴应见赤着上身，仅着一条单裤，手中握着一根随手折下的枯枝。
    他没有用内力，只是最纯粹的招式，一遍又一遍。
    枯枝在他手中，却比百炼的精钢还要锋利，每一次挥出，都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
    他身上的伤疤新旧交错，狰狞地盘踞在他瘦削却坚实的身躯上，像一张刻在皮肉上的可怖地图。
    那些被烙铁烫出的圆形疤痕，被鞭子抽出的条状凸起，还有无数细密的、不知被何种刑具留下的伤口，在清冷的晨光下，无声地诉说着他曾经历过的地狱。
    青义端着一盆热水出来，正好看见这一幕，脚步蓦地顿住，眼眶瞬间就红了。
    云承月从屋里走出来，拍了拍他的肩膀，目光落在裴应见身上，眼神里除了叹息，更多的是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惊异。
    侯爷的武功路数，似乎和从前不大一样了。
    从前的裴应见，武功大开大合，是少年纵横，加上家传绝学淬炼出的霸道与刚猛。
    可如今，他的每一招都内敛到了极致，没有半分多余的动作，却招招都透着一股玉石俱焚的死气，狠厉，且刁钻。
    就好像……他将自己经历过的所有痛苦，都熔炼进了这身筋骨里。
    前尘为炉，淬骨新生。
    ……
    “京城里都传遍了。”屋子里，烧着一盆炭火，发出毕剥的轻响。
    青义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几分愤懑，又夹杂着一丝古怪。
    “都说……都说镇国侯不堪安乐郡主折辱，早已死在了郡主府的暗牢里，尸骨被拖去乱葬岗，喂了野狗。”
    裴应见正用布巾擦拭着身上的薄汗，听到这话，动作没有丝毫停顿。
    他甚至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哦”了一声，尾音微微上挑，听不出情绪。
    “皇帝呢？”
    “听闻皇帝在朝堂上，还为此‘感叹’了一番。说您少年成名，本是国之栋梁，奈何误入歧途，辜负圣恩。念在您曾为大周立下汗马功劳，功过相抵，恩准……恩准下面的人若是寻到了尸骨，便按庶人礼，寻个地方葬了。”
    话音落下，屋子里一片死寂。
    青义紧张地看着裴应见的背影，生怕他怒火攻心，引动旧伤。
    可等了半晌，他却只听到一声极轻的嗤笑。
    那笑声里，淬满了冰渣，带着浓得化不开的嘲弄。
    裴应见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可那双幽深的眸子，却比窗外的寒冬还要冷。
    “庶人礼……他还真是慈悲。”
    云承月将一碗刚熬好的药递过去，沉声道：“如此一来，他们便不会再费力寻你的‘尸骨’。你死了，对所有人都好。这对我们而言，是最好的掩护。”
    裴应见接过药碗，仰头一饮而尽，眉头都没皱一下。
    “京城不能久留。”他将空碗放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这里的势力盘根错节，我们如今的人手太弱，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他看向云承月和青义，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去燕州，或者青州。天高皇帝远，先寻个地方落脚，再图后计。”
    ……
    夜色渐深。
    数道穿着寻常农人短打的身影，借着夜色的掩护，悄无声息地潜入了小院。
    他们一进屋，便对着裴应见单膝跪地，声音激动得发颤。
    “属下参见侯爷！”
    “起来吧。”
    裴应见的声音平静无波。
    这几人是他当年布下的暗棋，也是如今在京畿附近，他为数不多能动用的人手。
    他问了些京中的布防和各方势力的动向，几人都一一详尽作答。
    看着他们眼中的狂喜与激动，裴应见心中却是一片漠然。
    他嘱咐了几句，便让他们先行退下，继续潜伏，等候命令。
    待人走后，屋子里又恢复了安静。
    青义收拾着碗筷，却总是忍不住偷偷打量云承月，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还是云承月先开了口。
    “有话就说。”
    “云先生……”青义凑了过来，声音压得更低了，“侯爷他……什么都想起来了，偏偏……偏偏忘了那位秦姑娘……”
    他指的是秦绵绵。
    那个曾经和侯爷经历过无数传奇的女子。
    她身处异世，身边宝物无数，又跟侯爷情深意重。
    不论是从她那里拿到的这个时代未曾有过的宝物，还是侯爷跟她的一段情，青义总觉得，忘了她，对侯爷而言太过残忍。
    “是福是祸，犹未可知。”
    云承月看着烛火下，裴应见那张冷硬如铁的侧脸，轻轻叹了口气。
    “他如今心中只剩下仇恨，这股恨意是支撑他活下去的火。若是想起了那些事，是会让他多一分牵挂，还是会让他心神大乱，谁也说不准。”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声音也冷了下去。
    “眼下，还是先想想怎么解决眼前这个吧……我猜，侯爷在离开之前，一定会先去取了那个女人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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