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6章求死

    云承月正倚在走廊的栏杆旁，看着院中积雪。
    听到开门声，他回头看了一眼青义手里的碗，粥还冒着热气，分毫未动。
    “还是不肯吃？”
    青义把碗重重往旁边的小桌上一放，压着嗓子，满是焦虑：
    “云先生，您说侯爷这是怎么了？醒了之后一句话不说，也不吃不喝，就这么耗着，铁打的身子也受不住啊！”
    “那一刀，只怕伤着他的心了。”云承月收回目光，声音平静。
    青义一愣，随即愤愤道：“都是因为秦月娘那个妖妇！她先前那般折辱侯爷，如今又下此毒手！侯爷怎么就……”
    云承月摇了摇头，打断了他：
    “青义，那一刀没伤着侯爷的心脉，却又实实在在地伤了他的心。”
    青义怔住，咀嚼着这句话，似懂非懂。
    “侯爷不是为被刺杀而神伤，”云承月叹了口气，目光变得有些悠远，“他是想不明白，为什么刺向他的是那张脸。”
    青义彻底明白了。
    他想起了在山谷中，侯爷明明可以躲开，却眼睁睁看着那匕首刺入胸膛。
    他想起侯爷昏迷中痛苦的梦呓。
    侯爷不是不恨，可那恨意之下，似乎还埋藏着别的、连他自己都理不清的东西。
    青义咬牙切齿：“可那秦月娘就是个蛇蝎毒妇！她……”
    “或许……也不尽然是为秦月娘。”云承月忽然道。
    青义猛地抬头看他。
    “你还记不记得，侯爷是如何性情大变的？”云承月问。
    “是……是今秋，侯爷从那客栈回来后，不知为何……”
    云承月缓缓道：“你应当知道，那个客栈的老板——那位名叫秦绵绵的姑娘，与安乐郡主秦月娘，生着一张一模一样的脸。”
    青义的眼睛倏然睁大。
    “只是后来，侯爷性情大变，像是忘却了关于她的一切。”云承月的声音很轻，像是在陈述，又像是在推测，“侯爷或许忘了秦绵绵这个人，可心底深处对那张脸的眷恋与情愫，却未必会消失。”
    “您的意思是……侯爷是把对那位秦绵绵姑娘的情，错放在了……秦月娘的身上？”
    云承月没有回答，只是看着远处的天空，半晌，才轻轻“嗯”了一声。
    爱错了人，恨错了人。
    原来最伤人的，不是那穿心一刀，而是这阴差阳错、无处安放的深情。
    这样一说，裴应见对秦月娘如此三番五次手下留情，对她的态度如此纠结，就能说得通了。
    而他对她给自己的这一刀如此在意，也就可以理解了。
    “你去安排些吃食吧，青川也一日没吃东西了。”
    云承月吩咐道，青义连忙应了。
    青川的旧伤也还没有好，仍是半个伤患。
    青义正要走，云承月忽然又压低声音：
    “低调些。此处离青州地界还远，更靠近山中开凿石窟那边，说不定有皇帝的眼线盯着。侯爷若是好些，咱们得赶紧走。”
    青义应了声，转身往前面小楼而去。
    客栈冷冷清清，楼下只有两桌客人窝在角落喝酒，店小二倚着柜台打盹，掌柜的不见人影。
    青义敲了敲柜台：“掌柜的，热两个菜，再来壶酒。”
    店小二被惊醒，打了个哈欠，懒洋洋道：“酒没了，菜也只剩些咸菜萝卜干。要不您将就着？”
    青义皱眉：“这是怎么开客栈的？”
    “嗐，您有所不知。”店小二压低声音，“我家掌柜的夫人病得厉害，掌柜的这些日子心都散了，客栈能开着就不错了。”
    青义正要再问，忽听一侧的房间传来一声闷响，像是什么重物砸在地上。
    店小二脸色一变，扔下抹布就往那边跑。
    青义心头一跳，也跟了过去。
    厨房旁边的厢房里，一根房梁下，一个男人悬在半空，脖子上套着麻绳，脸色青紫，双脚无力地蹬着空气。
    店小二吓得尖叫一声，腿一软跌坐在地。
    青义冲上去，一把抱住男人的腿往上托，另一只手拔出匕首割断麻绳。
    男人重重砸在地上。
    好在命是保住了，青义帮他解开绳索，男人喉咙里发出“咳咳”的闷响，喘了半天，终于顺了气。
    “掌柜的！掌柜的！”店小二爬过来，哭喊着拍打男人的脸。
    男人缓了口气，睁开眼，眼神却空洞，像个死人。
    这时，云承月听到声音也赶了过来，看了眼地上的男人，又看了眼房梁上摇晃的麻绳，眉头拧成一团。
    青义恼声问：“掌柜的，你这是做什么？”
    男人没说话，只是扭过头，望向屋里。
    顺着他的目光，青义看见屋内床上躺着个女人。
    那女人脸色蜡黄，呼吸微弱，像是随时会断气。
    床边还跪着个五六岁的女娃，正满脸惊惶。
    店小二哽咽着说：“掌柜的从小是孤儿，是夫人家的赘婿。夫人待他极好，如今夫人病成这样，掌柜的心也死了，这是要随夫人一道走啊……”
    男人也挣扎着坐起来：“……我活着有什么意思？夫人走了，我也不想活了……”
    女娃一听，哇的一声扑了过来，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爹，你别丢下我……爹……”
    男人只像是没听见，眼神死灰一片。
    青义看着眼前这一幕，心中略有不忍。
    忍不住望向云承月，眼神里带着询问。
    云承月却沉默片刻，淡淡道：“回去吧。”
    青义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跟着云承月离开了。
    ……
    房里，裴应见靠在床头，闭着眼，像是睡着了。
    两人没提掌柜的的事，云承月给裴应见把了把脉，确认他暂时无碍，便退了出去。
    夜色渐深，客栈里安静得只剩风雪呼啸。
    青义在房中打盹，忽然听见门外传来细微的声响。
    他警觉地睁开眼，拔出匕首，轻手轻脚走到门边，猛地拉开门——
    门外竟跪着个小小的身影。
    是那客栈掌柜夫妻的女儿。
    那女娃浑身是雪，脸上挂着冻僵的泪痕，一见门开，立刻磕起头来。
    “求求您……求求您救救我娘……”
    她的额头磕在地上，发出“咚咚”的闷响，没几下就破了皮，渗出血来。
    “求求您……我知道你们是好人……你们会医术，快死的人都能救回来……求求你们，救救我娘亲，救救我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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