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9章眼盲的男人

    阿禾的动作一顿，循声望去。
    说话的是个年轻男子，身形颀长，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却干净挺括，没有一丝褶皱。
    他站在那里，背脊挺得笔直，透着一股沉静的气度。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
    那双本该是神采飞扬的眸子，被一条素白的布巾遮得严严实实。
    可即便如此，也无损他俊朗的轮廓。
    他的面容极白，像是常年不见日光的冷玉，唇色却很淡，组合在一起，有种近乎易碎的清隽。
    老婆婆犯了难，看看阿禾，又看看那后来的男子，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
    阿禾对这点口腹之欲并不执着，见状便准备开口相让。
    那男子却仿佛“看”到了她的存在，微微侧过头，脸正对着她的方向，语气里带着一丝歉意：“这位姑娘也想尝尝这家的手艺？”
    他的声音很好听，像冬日里透过窗格的暖阳，干净又温和，让人心头无端一软。
    “无妨，”阿禾平静地开口，“公子请用。”
    “那怎么好。”男子浅浅地笑了，唇角勾起一个清雅的弧度，“听闻此糕冷了便会失了风味，一人独享，未免可惜。若姑娘不嫌弃，你我各半，如何？”
    他说着，从袖中摸出几枚铜钱，凭着感觉精准地放在了摊板上，不多不少，正好是一份的价钱。
    那双手骨节分明，干净修长。
    老婆婆如蒙大赦，连忙用油纸细细分了，将其中一半递给阿禾。
    阿禾看着递到眼前的桂花糕，又看了看那男子。
    他安静地站在那里，微微垂着头，像是在倾听着街市的声响，神情专注而平和，没有半点因眼盲而生的局促或阴郁。
    这人蛮有意思。
    她心中念头一闪而过，伸手接过了那半份桂花糕。
    “多谢。”
    “姑娘客气。”
    男子微微颔首，拿着自己的那半份，转身缓步离去。
    他的步伐不快，却很稳。
    阿禾捏着尚有余温的油纸包，看着那道青色的背影消失在巷口的人流中，久久没有动作。
    半晌，她才将油纸包揣入袖中，转身朝着悦来客栈的方向走去。
    但她如今却并不住在悦来客栈了，为了防止被陈默和姚祁找到，她让龙四爷在一处不起眼的民巷里帮她找了一间小院。
    小院僻静而隐蔽，缺点就是稍微有点远。
    就在她走到距离小院还有几个街巷的地方时，一个熟悉的身影让她停住了脚步。
    还是那身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还是那条素白的布巾。
    那名男子正站在巷口，微微侧着头，像是在辨认着什么，却又因为目不能视而显得有些无措。
    他手中还提着那半份桂花糕，只是那挺直的背脊，此刻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茫然。
    他似乎察觉到有人走近，转过身，朝着阿禾的方向，试探着开口：“敢问……您可知悦来客栈在何处？”
    他的声音依旧温润，只是比之前在糕点摊前少了几分从容。
    阿禾的眸光微微一凝。
    悦来客栈。
    那是她之前的住处，也是与龙四爷碰头的地方，如今对于如今的她而言，已经是个需要刻意避开的所在。
    这盲眼男子，偏偏就在离她的新居不远的地方，打听这个客栈。
    是巧合，还是……
    阿禾心中念头微转，面上却不动声色，声音比方才在摊前要清冷了几分：“你寻那客栈做什么？住店？”
    男子听到她的声音，先是一怔，随即那清俊的脸上浮现出一抹喜色，像是冬雪初融，透出几分暖意。
    “原来是姑娘，真是巧。”
    他微微躬身，解释道：“姑娘误会了，我并非要寻客栈投宿。只是我有一远亲，便住在这悦来客栈左近的民居里，我初来乍到，对洛川府路径不熟，又不大方便，这才迷了路。”
    他指了指自己蒙着眼睛的布巾，语气里带着一丝歉然的笑意。
    这番解释合情合理，听不出破绽。
    一个外乡人投亲，打听附近最显眼的地标，再正常不过。
    阿禾心下的那丝疑虑，暂时散去了些。
    她打量着他。
    寒风吹起他略显单薄的衣衫，那张过分白皙的脸上似乎没有江湖人的风霜，也没有读书人的傲气，只有一种干净的、近乎纯粹的温和。
    “顺着这条街往前走，到第三个路口右转，看到一棵大槐树，便是悦来客栈了。”阿禾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为他指明了方向。
    “多谢姑娘。”男子感激地颔首，缓步而去。
    阿禾继续往自家方向走，但鬼使神差地，她没有走最近的一条路，而是刻意绕远了几回，在确认没有人跟踪之后，才往自己小院所在的巷口走去。
    然而，就在她即将拐入巷中的前一刻，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骤然在长街上炸响。
    阿禾心头一凛，下意识地停步回首。
    只见一人一骑，如离弦之箭般冲破街上的人流，带起一片惊呼。
    马上人一身劲装，身形矫健，靠近阿禾所在时，他忽然猛地一勒缰绳，那匹神骏的黑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响亮的嘶鸣，随即重重踏在青石板上。
    那人骑在马上，身姿张扬，带着一股玩世不恭的痞气。
    而他的脸则更加引人注目。
    右半边脸俊朗非凡，剑眉星目，薄唇的弧度带着天生的几分不羁与玩味。
    左半边脸，却有一道深可见骨的刀疤从眉尾直贯下颌，皮肉外翻，狰狞可怖，凶戾骇人。
    此刻，他正目光锐利如鹰，似乎带着几分不耐烦，在街上的人群中来回搜索着什么。
    是姚祁。
    阿禾暗暗在心里啧了一声。
    她今日出门特意换了最不起眼的布裙，戴了能遮住大半张脸的厚绒帽，整个人缩在宽大的衣物里，与街上为生计奔波的妇人别无二致。
    可她了解姚祁，那人看似吊儿郎当，实则有着猎犬般敏锐的直觉。
    她不敢动，生怕任何多余的动作都会引来他的注意。
    她僵在巷口，半边身子藏在阴影里，只盼着他能快点离开。
    谁料姚祁的目光扫视着，却越来越近，那审视的视线几乎要落在她的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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