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进宫

    天光微熹，透过窗棂洒入室内，驱散了夜的浓重，却驱不散孟娆心头的沉重。
    她守在床边，几乎一夜未合眼，唇色淡得没有一丝血色，手腕上缠着的布条隐隐渗出血迹，整个人虚弱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冰巧端来温水，看着她摇摇欲坠的样子，眼圈又红了。
    “姑娘，您歇一会儿吧。”
    自从小公子出事后，姑娘就睡过安稳觉，那身躯如刀削般瘦瘪下去，连曾经合身的衣裳都空荡荡的。
    冰巧实在心疼。
    在她心中，小公子再要紧，也没有姑娘本人要紧。
    但她也知道，姑娘把小公子当成了比自己命还重的人。
    孟娆摇摇头，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床上昏睡的孟念。
    念儿的呼吸依旧微弱，虽然高热暂时退去，但那致命的毒素只是被她的血强行压制，并未根除。
    他小脸依旧苍白，眉心紧蹙，仿佛在睡梦中依旧承受着痛苦。
    孟娆能感觉到，那阴毒的余烬仍在念儿体内蛰伏，随时可能再次反扑，下一次，她的血恐怕不一定会有用。
    这毒至阴，孟娆能想到的，就只有那枚九转紫金丹。
    普天之下，只有皇宫才有。
    她能去求谁？
    顾鹤白？她立刻否定了这个念头。
    他只怕恨她要死，又如何会出手相救？
    何况……
    目光落在念儿毫无生气的小脸上，孟娆压下身体的虚脱，扶着床柱缓缓站起身。
    “冰巧，替我更衣，我要进宫。”
    冰巧一惊：“姑娘！您这身子……”
    “快去！”孟娆的声音不大，却不容人反驳。
    冰巧不敢再多言，连忙取来一套宫装，仔细替孟娆换上，又为她略施薄粉，试图遮掩那过分憔悴的病容。
    孟娆看着镜中的自己，眼神沉静如水。
    为了念儿，龙潭虎穴她也要闯一闯。
    马车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沉闷的辘辘声，驶向那守卫森严的皇城。
    孟娆靠在车壁上，一手撑着额，倦怠的养神。
    实则心绪翻涌成灾。
    这条通往皇宫的路，她并不陌生，年少时，她曾随母亲数次入宫觐见。
    皇后当年初入东宫处境艰难时，母亲曾暗中相助，甚至动用了孟家不小的财力人脉，助她站稳脚跟。
    只是时过境迁，母亲早已病故，孟家亦不如前，这份旧日情分，如今还剩下多少分量，她心中并无把握。
    清风吹起车帘，轻拂在她的脸上，却拂不走上头的倦意。
    瞧着一身软骨倚着，其实她浑身上下最硬的就是那身骨头。
    就算明知是南墙，也要撑着去撞。
    递了牌子，孟娆在宫门外等了近一个时辰，才有内侍前来引路。
    穿过一道道宫门，行走在寂静肃穆的宫道上，朱红的高墙仿佛要将天空都隔绝在外。
    跟着内侍七拐八绕，终于到了皇后所居的凤仪宫。
    殿内熏着淡淡的檀香，皇后娘娘端坐在上首的凤椅上。
    高高在上，不可攀附。
    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只是那笑意并未真正抵达眼底。
    “臣妇孟氏，参见皇后娘娘，娘娘千岁。”孟娆依礼下拜，声音因虚弱而略显轻飘，却不曾含糊。
    “快起来吧，好些年没见你了，怎的如此清减了？”皇后抬手虚扶，语气关切，目光在孟娆过分苍白的脸上停留片刻，“赐座。”
    “谢娘娘关怀。”孟娆起身，在下首的坐了半个身子，垂眸敛目，姿态恭顺。
    “今日怎么得空进宫来看本宫了？可是遇到了什么难处？”皇后端起茶盏，轻轻拨弄着浮沫。
    孟娆起身，跪得干脆。
    “臣妇冒昧叨扰娘娘，实是有性命攸关之事，恳请娘娘垂怜。”
    皇后动作微顿，放下茶盏：“哦？何事如此紧急？快快起来说话。”
    孟娆并未起身，抬起头，目露哀伤：“回娘娘，臣妇的侄儿孟念，前些时日遭歹人掳劫，身受重伤，昨日又遭奸人暗算，身中奇毒，唯有宫中秘制的九转紫金丹能保住性命，臣妇走投无路，斗胆恳求娘娘赐药救命，臣妇愿做牛做马，报答娘娘恩德。”
    她言辞恳切，却巧妙地隐去了下毒可能与王府内部的关联，只将矛头指向不明的歹人。
    上首传来一声长叹。
    “竟有此事？真是可怜的孩子，只是……”
    孟娆蜷缩了手指。
    “不是本宫不帮，那九转紫金丹确是宫中珍品，炼制不易，药材难得，向来由陛下亲自掌管。”
    孟娆的心缓缓下沉。
    她知道今日求药只有十分一二的可能成功，但还是不免失望。
    但人已到了这处，她便不会轻言放弃。
    孟娆再度叩首。
    “臣妇深知此药珍贵，不敢奢求，只求娘娘念在家母昔日与娘娘些许情分上，垂怜稚子无辜，救他一命。”
    她终于抬出了母亲，这是她最后的筹码。
    皇后闻言，眸光微微闪动。
    金灿的大殿被光镀上光芒，更加耀眼而不可攀。
    一如现在，她是皇后。
    从前的情谊也只是从前。
    “你母亲与本宫的情谊，本宫一直记在心里，只是这九转紫金丹数量稀少，便是本宫，也不好擅动……”
    她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关切：“不过，本宫倒是听说，那孩子如今是在衍王府中将养，鹤白那孩子最是重情义，你何不去求求他？以他如今在陛下面前的体面，若他开口求取一枚丹药，想必陛下也会酌情恩准的。”
    她一番话说得合情合理，既表达了对旧情的怀念，又轻巧地将难题推给了顾鹤白，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孟娆跪在地上，指尖微微发冷。
    她听懂了皇后的言外之意，旧情归旧情，但为此去动皇帝的私库得罪陛下？不值得。
    她要救孩子，就去找顾鹤白。
    毕竟那才是陛下如今唯一的儿子，他自然是有面子的。
    “娘娘……”孟娆还想再做努力。
    可皇后却是嗔怪的看了眼身旁的嬷嬷，打断了她的话。
    “还不快把孟夫人给扶起来，真是没规矩，怎么能让夫人跪着说话？”
    孟娆是聪明人，不会听不懂其中的拒绝。
    她知道，今日没戏了。
    微塌的腰身有些颤颤，但她还是直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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