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0章宴开

    丝竹声悠扬，宴席在一种和谐喜庆的氛围中进行着。
    顾鹤白坐在主位之上，沉默地听着臣子们的恭维，偶尔颔首，或简短地应一两句，神色淡漠，看不出什么情绪。
    只有在他目光偶尔扫过席间某处时，眼底才会掠过一丝波动，像湖底下暗涌的水流。
    宽大威严的衣袍额外给他增了几分让人不敢直视的威严。
    杜若薇倒是如鱼得水，周旋于众命妇之间，言笑自如，举止得体，充分展现着未来太子妃的风范，眼角眉梢的志得意满，几乎要溢出来。
    孟娆站在下方，目光沉静地扫过满堂宾客。
    她发现今天昭宁郡主也来了，坐在离主位稍远的女眷席上。
    昭宁一身素雅的浅碧色宫装，衬得脸色更加苍白，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精气神，恹恹地坐在那里，对周围的喧闹显得有些不适似的，偶尔用绢帕掩唇低咳两声。
    看来郡主的身体还是没太大起色，甚至可能更虚了。
    这个念头在孟娆心中一闪而过，但很快就被眼前绷紧的局势拉了回来。
    现在不是关心别人的时候，她自己才是如履薄冰，一步踏错，便是万丈深渊。
    酒过三巡，宴会的气氛逐渐推向高潮。
    司礼太监走到大殿中央，清了清嗓子，拖长了音调高声唱道：“吉时已到，请太子殿下、杜姑娘，共饮佳酿，以祈良缘——”
    殿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聚焦到了主位。
    两名身着彩衣面容姣好的宫女，手捧金盘，步履轻盈，袅袅婷婷地走上前来。
    托盘中央，稳稳放着一坛贴着醒目红封的合欢酒，旁边是两盏雕刻着繁复缠枝莲纹的赤金酒杯，在宫灯下流光溢彩。
    孟娆呼吸一滞，周围的背景音在急速褪去，变得模糊而遥远。
    她的视野里，只剩下金盘中央，贴着刺目红封的酒。
    一个浅浅的月牙形凹痕出现在酒坛的封泥处，正无声地咧开嘴，对她露出嘲讽的笑。
    是她做过记号的那坛毒酒！它没有被换掉，竟然就这样被堂而皇之地端了上来！
    她安排去换酒的那个小宫女，是根本没把话带到，还是酒水处的太监阳奉阴违，或者……这根本就是对方计划里的一环？
    故意让她发现调换，再故意让她去换酒，实则一切都在监控之下，那坛毒酒注定要被送回来，就等着在这最关键的时刻，将她连同目标一起拖入深渊？
    种种猜测在电光火石间掠过脑海，带来阵阵寒意。
    但眼下，已经没有时间去细究原因了。
    毒酒就在眼前，马上就要被注入金杯，送到顾鹤白和杜若薇手中。
    众目睽睽之下，只要他们中任何一个饮下，后果都不堪设想。
    顾鹤白和杜若薇对此丝毫不知，在众人屏息的注视下，缓缓站起身。
    杜若薇脸颊绯红，眼波流转，含羞带怯地看了顾鹤白一眼，才伸出纤纤玉指，欲要去取其中一盏金杯。
    顾鹤白的神色平淡无波，仿佛只是完成一个既定流程，也伸手向另一盏金杯探去。
    所有人的目光都追随着那两只手，时间仿佛被拉长，没有人发出一点杂音，连呼吸都放轻了。
    而就在顾鹤白的指尖，即将碰到杯壁的刹那——
    “且慢！”
    一个清晰冷静的女声，骤然响起，打破了大殿内的寂静。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地从主位转向声音来源。
    孟娆从侧后方的阴影里，一步步走了出来，她背脊挺得笔直像一竿修竹，步伐稳定，不曾有丝毫迟疑。
    她来到大殿中央，在无数道如同实质的目光注视下，撩起官服下摆，端端正正地跪了下去。
    “臣孟娆，惊扰圣驾，罪该万死，但臣职责所在，有一事关乎殿下与未来太子妃安危，臣不敢不报。”
    她抬起头，目光直接迎向凤座上的皇后，眼神不闪不避，不卑不亢。
    皇后眉头紧紧锁起，涂着鲜红蔻丹的手指用力捏住了凤椅的扶手，指节泛白。
    “孟娆，你放肆！”皇后脸色黑沉，声音拔高，“殿堂之上，宗亲重臣皆在，岂容你胡言喧哗，你若是说不出个子丑寅卯，本宫定严惩不贷！”
    面对皇后疾言厉色的斥责，孟娆面色丝毫未改。
    她冷静地看着那两盏尚未被触及的金杯，掷地有声地开口：“回禀皇后娘娘，臣绝非故意扰乱吉时，只是殿下与杜小姐即将饮用的这合欢酒，恐有不妥。”
    此言一出，席间顿时一片哗然。
    许多官员命妇的脸色都变了，互相交换着震惊的眼神，低低的议论声如同水沸般嗡嗡响起。
    “天爷！在太子婚宴的酒水里动手脚？这是诛九族的大罪啊！”
    “真的假的？这孟顾问胆子也忒大了，这话能乱说？”
    “我看未必是空穴来风，她好歹是个医官，没点把握，敢这么当众喊出来？不要命了？”
    ……
    皇后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胸口起伏，显然在强压怒气。
    “孟娆，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顾鹤白没有说话，只是收回了停在空中的手，负于身后。
    他站在原地，看向孟娆，眸色深沉如夜，无人能窥见他此刻的想法。
    杜若薇也从最初的惊愕中回过神来，脸上红晕早已褪得干干净净。
    她柳眉倒竖，声音因为激动而显得有些尖利：“孟顾问，你这是什么意思？这合欢酒乃宫中珍酿，为大婚特备，经手之人不知凡几，层层查验，怎会有问题？你莫不是故意危言耸听，坏我与殿下的大事！”
    孟娆心中冷笑，杜若薇倒是反应快，瞬间就把话题往私人恩怨上引，想模糊焦点。
    可惜，这可不是什么争风吃醋的小打小闹。
    她再次叩首，声音提高了几分，压过了殿内的嗡嗡议论。
    “娘娘明鉴，臣绝非信口开河，臣在宴前查验酒水时，便已发觉此坛合欢酒有问题，为保万全，臣当场便命人将此酒撤下，并要求酒水处立即更换一坛密封完好的新酒。”
    她顿了顿，看向那托盘中的酒坛，伸手指向封泥处。
    “臣方才之所以冒死阻止，正是因为发现，这呈于殿上的酒，分明就是原先臣要求换下去的那坛，封泥上的月牙印记可以为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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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0章 宴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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